第2章
同樣是穿雙板雪鞋,大家走起路來差距怎麼那麼大呢?祝顏在心裡默默嘆氣。
頂門進雪場的遊客已經在排隊了。
那群扎眼的外國人也在其中,還是那個一頭咖啡色卷毛的高個兒大男生領頭。
祝顏遠遠的看見了他們,問凌寒道:「這幾天給他們上課還順利嗎?」
「還行。大部分情況下做好動作示範就行,實在不行就上翻譯器。」
祝顏點點頭。
不過今天,這群大學生隊伍裡又多了年長的外國男人。
男人已然上了年紀,鬢邊的頭發都有些花白了,雖然旁邊的年輕人們和他講話還是很親近和隨意,但顯然用詞會更加禮貌。
男人大部份時間在傾聽,並頻頻點頭,偶爾講兩句話,姿態有種渾然天成的優雅與紳士感。
待到祝顏和凌寒走近,
卷毛男生的眼睛忽地一亮,大幅度揮手和兩人打招呼:「Hey!Lin!Chu!」
祝顏也朝他微笑。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導師,Professor Vicent!」卷毛男生把中年男人引薦給他們,「他聽說我在中國度假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很厲害的滑雪教練,所以也飛過來了!我們今天能約凌教練的課嗎?」
男人朝祝顏笑笑,和她簡單寒暄了兩句,兩人握了握手。
而後祝顏回來對凌寒咬耳朵道:「這是他導師,文森特教授,專門飛過來約你的課。我覺得你可以提提價,他肯定付得起。」
「……看不出來你挺有奸商天賦的?」
「呃,我這不是想幫你多掙點,怕你缺錢……」祝顏尷尬地搓手。
「你怎麼知道我缺錢?
」凌寒反問。
祝顏一下子覺得自己有點蠢,這種話好像不該直白地說出來,是她太口無遮攔了。
但凌寒都這麼問了,她隻能硬著頭皮回答:「奶奶不願意去醫院看病,是因為不想花錢啊……」
凌寒抿了抿唇。
他莫名又想到了那封信,信裡的內容如此出乎意料,以至於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回應。
「醫生建議她做手術。」凌寒的嗓音有些啞,「手術費用二十萬起步,她不願意,隻肯吃中藥。」
「……這樣啊。難怪你天天在雪場教課。」
凌寒轉頭看向祝顏,直視她的眼睛:「我這種人,注定這輩子隻能這樣了。我現在隻想攢夠錢,給奶奶做手術,其他的我暫時都不願意去想,也沒法想。你能明白嗎?」
祝顏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女孩子看上去很乖,五官相當精致,臉頰凍得微微發紅。
「我明白。」她認真點頭。
「……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她提高了嗓音,聲音也變得篤定,「可是你不要覺得『你這輩子就這樣了』行不行?你不會止步於此的,我保證!」
凌寒愣愣看著她。
她要拿什麼去保證……?
但是祝顏的態度很堅定,即便凌寒都不知道這份堅定從哪裡來。
良久,凌寒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很淡,聲音也很低很低。
「……好。」他低聲道。
「我來搞定那個教授!」祝顏自告奮勇道。
大概五分鍾後。
在祝顏告訴凌寒自己談下了 5000 一整個下午的 1v1 私教時,凌寒託著腮,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了。
「嗯……」他沉吟了一會兒。
「嫌少呀?」祝顏抬頭看他,「那我再多要點兒?」
「差不多得了。」凌寒望了望天。
還真別說,新同桌雖然不會洗碗,但商業能力真是沒話講的。
凌寒和人傻錢多的老外朋友們打了個招呼表示下午見,然後就帶著祝顏上雪道了。他這個上午的目標是把同桌送上中級道。
雪場到點準時開板,頂門的遊客們一股腦兒湧了進去,卻在下一秒通通傻了眼。
能讓大家特意起個大早、頂門來滑的,一定是雪場的第一道「面條雪」。
所謂「面條雪」,就是機器新壓過的、平平整整、印出「面條」紋路的雪道。
「面條雪」密實又平整,不僅賞心悅目,而且滑起來危險系數更低。一般滑到下午,雪面上被前人滑出一個個雪包和小坑,那肯定對遊客就不友好了。
而今天,頂門來的遊客們卻根本沒瞧見新鮮的面條雪——目之所及,全是一個個紅的、藍的杆子和旗門,雪道也被人搓得亂七八糟的,留下深深的刻痕。
「什麼玩意兒啊這是?雪道怎麼成這個鳥樣子了?」已經有人在罵了。
工作人員解釋道:「早上七點開始,高級道借給國家隊訓練了。」
——總經理居然真的搞定了國家隊。
沒有人規定頂門來的客人一定可以滑到頭一茬雪,但如果蹭上一個國家隊訓練基地的名頭,那是實打實可以提升雪場的客流量的。
客人們抱怨了好幾句,但也沒什麼辦法,
分頭坐魔毯和纜車上了雪道。
祝顏則看向高級道的方向。
年輕的運動員們整齊劃一地穿著隊服,挨個兒從雪道上疾馳而下,雙腿規律地左右擺動,時速絕對不低於 100km/h。
其中有一個人,尤為不同。
他那對深紅色的雪板,在雪地上極其顯眼,一如血色化開,讓祝顏莫名感到異樣與不適。
其他人似乎都以他為首,在他滑下長長的雪坡時,集體迸發出掌聲,然後七嘴八舌地誇贊起來。
「蔣公子這速度,今年絕對要奪牌啊!」
「晟哥牛逼!希弗林①看了都得跪下!」
(①希弗林:兩屆冬奧會冠軍,高山滑雪女王。)
……
叫蔣晟的男人扯下了自己的頭盔,笑得相當意氣風發,
好似早已習慣了這番恭維。
這時,他忽然看見了準備上纜車的凌寒和祝顏。
兩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對視,場面倏然間就沉靜了下來,雪谷寂靜無聲,仿佛隻剩下鳥撲稜翅膀而過的簌簌聲。
祝顏看向凌寒。
他的臉色黑得嚇人。
說沒有看出任何的不對勁,一定是假的。
在那一瞬間,天地恍若萬籟俱寂,純白不染的山谷在一瞬間似乎隻剩下了紅與黑兩個顏色。蔣晟深紅的雪板無比奪目,身邊圍著一群人,眾星捧月地將他簇擁在正中;而一身漆黑的凌寒有如一匹孤狼,靜默地佇立在那裡,目光令人生寒。
他們就這樣對峙了接近半分鍾的時間。
最終,蔣晟輕佻地將手一揚,對自己的隊友道:「走了!都認真訓練,不然以後隻能教菜鳥滑雪混飯吃了啊。」
於是一群大男孩兒們瞬間又勾肩搭背了起來,
笑笑鬧鬧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時不時還有人回望凌寒的方向。
少年人的兩片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兩撥人之間隔著一定的距離,祝顏並沒有聽見他們具體在講些什麼,但從那些不懷好意的回眸和笑聲中,明眼人也能知道,都不是什麼好話。
祝顏握緊了雪杖。
「凌寒,我們走吧。」她抬眸,看向凌寒。
「好。」凌寒頷首。
凌寒不說,祝顏就不問。
她自認為沒有什麼好問的,更何況此時此刻的她一點兒力量也沒有。
但這不代表她會永遠沒有力量。
手機裡還存著她和父親的對話。祝遠山的口氣明顯比之前好了很多,一副女兒懂事了、爸爸很欣慰的上位者姿態。祝顏發現自己好像漸漸學會了一套新的生存方式,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對面家人的時候。
上午的頭兩個小時,凌寒帶著祝顏刷了好幾輪中級道,祝顏已經可以慢慢用半犁式從中級道滑下來了,大大的 C 彎拖尾得還挺好看。
想要滑好,肯定還是要多練習。
凌寒去上下一節私教了,祝顏和那群外國學生進度差不多,就一起扎堆在中級道練活兒。
一直帶頭的咖啡色卷毛男生叫埃裡克,人很活潑,向祝顏展示他新學到的中文。
「牛、逼——!」老外字正腔圓。
祝顏「撲哧」笑出了聲。
祝顏問他們為什麼會來這裡滑雪,埃裡克說他們正好在休假,中國現在有 144h 的過境免籤,而且現在「China Travel」這個關鍵詞在 YouTube 上很火,他們就決定來探探險。去大都市玩兒太沒意思了,他們做了功課,
從北京入境後,直接坐了個大巴來這邊的滑雪場玩兒。
「沒想到 Lin 那麼牛逼!」埃裡克豎拇指,「職業水平!」
「你能看出來這個?」
「稍微有研究一下啦。Vincent 年輕的時候也是校隊的滑雪運動員,他現在還贊助了一支青少年滑雪隊。老實說,為了能陪他滑雪,我們才來學雙板的。」埃裡克聳了聳肩。
——可見搞人際關系這種事情,在西方世界也一樣。
埃裡克還纏著祝顏,讓她教自己更多的中文單詞,並強調一定是要通俗易懂的,中國人日常都會用的。
於是祝顏聽他嘰嘰喳喳地反復練習一句「我導兒~牛逼~」,並準備一會兒去文森特跟前諂媚一下。
一群新手還在其樂融融地刷雪時②,就在這時,祝顏眼角的餘光卻忽地瞥見了中級道的頂端,
那對扎眼的深紅色雪板。(②刷雪時:「雪時」代表上雪時長,以小時為單位;「刷雪時」即為上雪訓練、積累上雪時長。)
雪場開板後,三條高級道還留了一條專供國家隊訓練,但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跑來中級道和新手搶地盤。
可蔣晟就是來了。
他戴上雪鏡,镭射不透明的鏡片反射出斑斓的光線。
而後,蔣晟直接高速衝下了雪道。
在中級道上慢速練活的新手們有不少都被嚇壞了,技術好點兒的迅速避讓開,技術不好的嚇得原地不敢動,但蔣晟不為所動,繼續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滑。
「都讓開!他是衝著我們來的!」祝顏喊道。
眼看著蔣晟直直衝過來,一群新手直接亂了陣腳,祝顏催促他們趕緊往旁邊滑,但是雪道有限,祝顏自己卻已然沒有足夠的時間躲開。
下一秒,蔣晟貼著她的邊側滑而過,角度放得極低,他的身體幾乎挨著雪面,一個扇形搓了過去,揚起的雪花高高濺起!
埃裡克已經發現了不對,下意識要替祝顏擋雪,但新手穿著雪板不可能靈活得起來,結局是兩人各被呲了一半的雪,相當狼狽。
而始作俑者已然瀟灑地滑了下去,隻留下一個巴掌大的背影。
——沒有道歉的打算,因為根本就是故意的。
祝顏拍了拍身上的雪,深呼吸。
她覺得自己確實長進了。又是一次非常明顯的被針對,但她不生氣了,也不困惑了。
對於來找事的人,你隻有幹回去,沒有別的路可以選。
她怕什麼呢?她什麼也不怕。
又不是她尋釁滋事!
「Hey,
Chu,你還好嗎……?」
埃裡克發現拍完雪的女孩子好像在一瞬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明明這個女生給他的第一印象是禮貌,溫和,甚至有些柔軟的,而此時此刻,他居然覺得祝顏像一隻即將發飆的小獅子……
小獅子一言不發地正了正自己的頭盔和雪鏡,然後追著肇事者,滑下了雪道。
「速度突然間這麼快??」埃裡克張大了嘴。
中級道並不長,祝顏追下去雖然花了些時間,但蔣晟還慢悠悠地在底部休息。
在雪道的尾部,坡度放緩,祝顏直接放直板衝到了蔣晟的跟前,然後轉身剎車。
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憤怒使人小宇宙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