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仿佛真的是來給同桌撐個腰,完成了使命就可以功成身退。
但他這一「撐腰」,祝顏在班裡的「生態位」一下子就變得與眾不同了起來。
首先,葛天賜真的不來騷擾自己了。
其次,居然有同學開始跟她搭話了……
就好像堅硬無比的冰面陡然間裂開了一條縫隙,水下的遊魚得以喘息,而後世界忽然之間就鮮活了起來。
第一個來搭話的是班長。
班長叫楊雪,剪了一頭短發,戴著厚厚的黑鏡框,講話也一板一眼的。祝顏知道她是奉縣一中的第一名,因為上個學期末的成績排名就掛在進校門的宣傳欄上。
楊雪把一本厚厚的班級信息錄抱到了祝顏的跟前——老實說,
祝顏第一次見這種紙質的信息錄,她以前的學校都用的定制化 SaaS 系統——然後交代祝顏一行行填寫。
都是基本的個人信息,祝顏很快填完了。
楊雪點點頭,又交給祝顏一本「班級周記」,說:「這是我們班的特別活動,每周每個同學寫一篇,然後集體分享,這周就傳給你。」
那本「班級周記」是塑料軟殼包裝的、頗為精致的 B5 大本子,封面是印刷精美的風景畫,內頁寫著「道林紙」幾個字。
「這本本子很貴,要好幾十塊,是用班費買的,不要弄壞了。」楊雪強調。
「我會注意的。」祝顏點點頭,然後不動聲色地把自己本子上的「Mnemosyne」LOGO 遮住,往教科書下面埋了埋。
見祝顏挺好說話,楊雪的話語也軟和了下來。
「以後就是自己人了,不用擔心,有事隨時找我。」
「……?」
這就自己人了……?
合著之前沒把我當人是吧?我知道的,當空氣嘛。
祝顏忍住了腹誹,抬眸問:「因為我懟了葛天賜嗎?」
楊雪朝葛天賜的座位迅速使了個眼色,道:「他舅舅是副校長,老師也不管他,上一個轉學生受不了他的騷擾,一周就退學了。都高三了,大家也是想學習的,不想沾惹是非,也請你理解。」
「明白。」祝顏點點頭,表示理解,「那你們不怕他以後還騷擾我嗎?」
「他不敢了。」楊雪聳聳肩,「寒哥幫你了,不是嗎?」
「凌寒這麼厲害啊?」祝顏試探性地套話。
楊雪也不遮掩:「寒哥是好人。
他是體育生嘛,平時都要訓練,不怎麼上課的。但隻要我們找他,他就會替我們出頭。」
「……」
聽上去很合理,就是一開始壓根兒就看不出來。
最終,祝顏用邵嘉南的臺詞評價道:「寒哥人美心善。」
楊雪也跟著點頭,表示認同。
第二個來打招呼的同學叫米昵。
米昵不像楊雪那麼書生氣,倒是很自來熟和活潑,女孩子的頭發末梢還打著卷兒,並親切傳授楊雪用燒熱的筷子一次性燙頭的特殊技能。
祝顏:「……」
但是畢竟是主動來聊天的新同學,祝顏還是很好脾氣地聽她叭叭了。
米昵叭叭了好幾分鍾,眼瞅著就要上課了,她終於清了清嗓子,展示了真正的來意。
「咳咳。」女孩子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疊了兩道的信紙,上面寫著「致凌寒」三個大字,「祝顏,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遞給凌寒?」
祝顏:「…………」
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幫人遞情書這種事情……………………
祝顏一個頭兩個大。
算了,在新環境裡交朋友不容易,更何況他們寒哥人美心善。
應該不會生氣的……是吧?
「我隻要交到他手上就行了,不用說其他的,
對吧?」
「對!」米昵點頭,「顏顏寶貝,你人真好!」
一聲甜膩的「顏顏寶貝」,讓祝顏有點兒呼吸困難了。
不管怎麼說,自己的轉學生活,好像從手撕黃毛的那一刻開始,肉眼可見地順利了起來。
有人跟她打招呼了。
也有人給她遞試卷和作業本。
好像小鎮的生活……也沒有那麼那麼糟糕?
晚上回家,祝顏在臺燈下翻開了那本「很貴的周記本」。
這本本子似乎是從高一的第一周就開始傳閱了,頭一篇就是楊雪寫的,字跡端正大氣。祝顏一頁頁翻閱的前面的內容,發現大家寫的內容基本都很雞湯,什麼「我要好好學習,去發達的城市開拓眼界,為國家做貢獻」之類的……
果然是因為班主任也會看吧?
?
直到她翻到了高二上學期,凌寒寫下的內容。
因為一周隻寫一篇,是以傳到高二了,整個班都沒傳完第一輪。
這也是凌寒寫下的唯一一篇周記。
內容很短,短到隻有三行字。
「三年後,冬奧會。
超級大回轉。
目標:金牌!」
最後他龍飛鳳舞地籤上了凌寒幾個大字,因為他那一頁屬實空出了大半的面積,旁邊甚至有其他同學後面寫上去的評論,什麼「寒哥加油」,「我們都要去現場看!!」,以及「看個屁呀凍S你」……
祝顏撲哧笑出了聲,卻又陡然間覺得鼻腔酸澀。
曾經那麼鬥志昂揚的少年,如今又為什麼被國家隊「驅逐」了出去,被迫當一名滑雪教練呢?
曾經的隊友來找他指導,
班上的同學他盡量幫忙,就連不熟悉的新同桌他也願意罩……這樣的人,難道會犯下什麼不可原諒的滔天錯誤嗎?
她不相信。
在那些「評論」旁邊,女孩子又一筆一劃地加上了一行小字。
「如果我能回家的話,我會拼盡全力,讓你回到賽場。」
直到落筆的那一瞬間,她才陡然間發覺,自己似乎許下了一個極重的承諾。
祝顏握緊了手中的筆。
她一定要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她也要讓凌寒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當天晚上,祝顏翻完了那一整本「班級周記」,認真參考了其中幾篇出自班幹部的勵志內容,然後給父親編輯消息。
她寫了刪,刪了寫,良久才寫完。
「爸爸:
十天過去,
我已經漸漸適應了老家的生活,也交到了新朋友。直到現在,我才了解了爸爸的良苦用心。
當年的奉縣,遠比今天貧窮和落後,爸爸的學習條件要比我現在惡劣得多,那會兒您都沒有叫苦叫累,還以縣狀元的身份考上了復旦,那我就更不應該抱怨。
我會在這裡好好學習,努力高考,現在多吃苦,以後才能替爸爸分憂。」
不要犟,祝顏。要說爸爸愛聽的話。
她一邊編輯消息,一邊對自己默念。
「我在這邊,很想念爸爸和爺爺。爸爸血脂高,平時應酬的時候,也要多注意身體。
爺爺做完手術也有一個月了,不知道身體調養得怎麼樣了?請爸爸替我向爺爺問好。
期待過年的時候,回家和爸爸、爺爺團聚。
顏顏」
她反復檢查了好幾遍,
編輯完,然後發出。
接受父母不愛自己,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情,但你又不得不接受。
你不接受的時候,痛苦,失眠,輾轉反側。
你接受以後,發現曾經的倔強,曾經的眼淚,曾經的歇斯底裡……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事情隻有一件——
她不能讓自己毫無還手之地,在這個地方生生被廢掉。
她要回家。
她要回家。
她一定、一定要回家!
*** ***
周六,祝顏的「助教時間」。
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她又起了個大早趕往雪場,卻一點兒也不像上回那般忐忑了。凌寒慣例到得比祝顏還早,一在雪場大廳見到她,就抬手接過了她的雙肩包。
祝顏還有點兒不好意思,剛想說「我自己拿就好了」,卻被凌寒指揮道:「去拿雪服和雪具,我去給你存包。」說著,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我們九點半頂門進去,今天帶你上中級道。」
祝顏大驚,突然意識到同桌這是進入狀態了,一副勢必要把自己這個廢柴培養出師的樣子?
她一個抱人大腿的,可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力。在這點上祝顏頗有自知之明,於是她乖乖小跑去櫃臺領衣服了。
凌寒拎著祝顏的雙肩包,存到了自己的教練櫃子裡。
少年人的動作難免不精細,總之就是那麼大喇喇地隨手往櫃子裡一丟——於是好巧不巧,旁邊口袋裡的保溫杯就這麼掉了出來,隨之帶出來的,還有一張折疊了兩道的紙條,上面寫著「致凌寒」三個大字,佔了大半面積,相當得扎眼。
凌寒:「………………………………」
突然有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艹。
為什麼同桌會給自己寫信???
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嗎???
凌寒琢磨著大概率是感謝信。新同桌看上去挺內向,估計臉皮薄,就寫封信謝謝自己肯罩她。
要看一眼嗎?還是不要吧……可本來就是給自己的,看一眼也沒事吧……好歹真遞給自己的時候知道怎麼回復……
少年人在大腦裡天人交戰了好幾個回合,最終還是抵不住心裡的小惡魔,打開了那張信紙。
「……」
「…………」
「……………………」
十秒鍾後,
他又迅速地塞回了原位,整個人的臉色變得相當奇怪。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足足過了接近十分鍾,凌寒才勉強整理好心裡那七上八下的微妙情緒,走出了教練更衣室。
即便如此,面部表情還是很奇怪……
祝顏已經換好了裝備,穿著重重的雪鞋,像隻企鵝寶寶那樣乖乖等在雪場大廳裡。
乍一瞧見凌寒頗為古怪的面色,她略有些擔憂地問:「你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凌寒偏過頭,沒有直視同桌的臉,「我們進去吧。」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