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靖州和洛丹雖然隔的不遠,但是風俗習慣還是不一樣的吧?你待在這裡這麼久,不會想家嗎?」
她有些想家了。
「想啊!」拓跋彤把臉一抬,看向場內的人,笑得像初升的驕陽,「當然想了,但是我更想和他呆在一起。」
「我阿娘說了,這好男人啊就像是地裡的蘿卜,一個蘿卜一個坑,你要是看準了就得趕緊下手,不然晚了就沒了!我還沒把他追到手,怎麼能隨隨便便回去!」
「我要是就這樣回去了,我阿娘會笑話我的。」
「再說了,你也說了洛丹和靖州不遠,我要是真想回家隨時都可以回去看看啊!隻不過……」她嘿笑一聲,「溜出來的時候比較難,還得防著我阿耶把我關起來。」
寧遙也跟著笑起來,
拓跋彤又問:「你想回家嗎?」
她自然是想回家的,隻是……她的情況比較復雜,她一方面想回家,一方面又有些舍不得他。
還有……她也不是想回家就能回家的。
最近她的任務進度條不知怎麼的一直停滯了下來。
自從她這一次重新醒過來之後,除了最開始漲了一點兒,不管她做什麼好感度都沒有動過,一直停留在 95% 這個關卡上。
而殷綏……他似乎有什麼心事。
寧遙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
「當然想了。」
校場上,剛剛騎馬歸來的青年聽到這句話身形微微一頓。
?
場內的比拼已經接近了尾聲,幾個士兵正在校場上比賽射箭。
拓跋彤瞧了,把身子貼在欄杆上,嘴裡喋喋不休,恨不得上場去替他們比試。
「哎呀,這都沒射中......一點準頭都沒有。」
「哇,一個大男人,二石的弓箭,還射成這樣......還不如我呢!」
「你還會射箭?」寧遙問。
「那是,射箭騎馬我都會,我還會用鞭子呢!」
她得意地把頭一昂,瞧著寧遙滿臉豔羨,又笑道,「你要是想學我教你呀!走,我們不看了!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們出去找點兒樂子去。」
拓跋彤說的找樂子,就是在酒館裡喝酒聽戲。
?
說書先生在上頭唾沫橫飛,寧遙在下頭瞧著滿桌子的酒驚得目瞪口等。
「喝呀!」
「都是好酒好肉,你旁邊這壇,是這裡的招牌,
釀了十幾年的,一般人我還不請她喝呢!」
拓跋彤說著,率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放心,喝不醉人的!」
這喝不醉人的後果就是......寧遙才喝了沒幾杯便趴在桌子上說起了胡話。
殷綏過來的時候,她正抱著桌子上一大壇子酒傻樂,瞧見殷綏來了,十分自覺地撒開手,倒了一杯酒遞到他手裡。
「你也喝。」
她說完,又自顧自拿了個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感情深,一口悶!」
殷綏皺著眉心看著身旁的人,伸手要把她手裡的酒杯給拿走,她卻把酒和酒杯一起抱在了懷裡,一副「誰也別想搶我的」的模樣。
殷綏揉了揉眉心又耐下性子來哄,聲音難得的溫柔:「乖,給我好不好?」
「我不要!」
少女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拓跋彤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殷綏又哄了一陣子,見她實在固執,不管說什麼都一個勁兒地搖頭。
他沒了脾氣。
「最後再來一杯好不好?我們一起喝。」
寧遙歪著頭想了想,把懷裡的酒杯拿了出來:「給!」
殷綏倒了兩杯酒在桌上,又把酒壇子遞給了拓跋彤。
少女喝完最後一杯酒,左瞧右瞧就是瞧不見酒壇子,隻好把手裡的杯子抓在手上,翻過來又翻過去。
「還有酒呢?」
「沒了。」
「真的沒了?」寧遙把眉頭一皺,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殷綏的唇上。
「你騙我……」
「這裡明明還有一點……」
少女輕輕舔了舔,
把唇上僅剩的一點湿意抿完,甜甜地笑了起來。
「甜甜的……」
殷綏的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間湧到了臉上。
他看著少女臉上的笑,再顧不了其他,伸手把少女抱了起來,又拿了條毯子蓋在她身上。
人群裡發出一陣陣善意的哄笑聲。
殷綏在一片笑聲裡走出了酒肆,出門前還不忘轉頭看向拓跋彤。
「公主別忘了答應我的事便好。」
拓跋彤小雞搗米似的點著頭。
「放心,忘不了,人待會兒就到了。」
?
*
室內。
殷綏把少女放在床上,少女醉醺醺的,一放下就軟綿綿地歪到了一邊。
殷綏小心地給她褪去鞋襪,
蓋好被子,床上人偏偏不依不饒。
他剛把她的手放進去,她又把手給抽了出來,一次又一次像是和他作對似的,嘴也癟著,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盯著他瞧。
他艱難地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聲音有些啞:「好了別鬧了,該睡覺了。」
他說著便要下床,寧遙卻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往回拉,還借勢坐了起來,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肩上。
「可是我還想要……」
「要喝酒!」
「你這人怎麼這樣……一點都不好……」
他們靠得很近,少女身上的酒香混著幽幽的桂子香縈繞他鼻尖。
周圍都是她的味道。
他一低頭就能瞧見少女微翹的鼻尖、因為不斷掙扎而散開的衣襟,
還有裡頭若隱若現,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膚。
殷綏喉結動了動,眼神愈發暗了。
見她還嘰嘰喳喳個不停,幹脆把人抵在了床頭,俯下身堵住了她的話。
屋外的黃鸝叫聲越發婉轉。
兩人氣息交纏了好一會兒才分開。殷綏貼著她的臉,碰了碰她的鼻尖,聲音喑啞。
「遙遙,我對你不好嗎?」
「好,當然好了……」
少女氣息還有些不穩,說起話來軟綿綿的。
「要是更好一點就好了。」
「要是……能做個明君……」
「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做個明君……」
「你要是能做個明君……你要是能做個明君……」
她越說越激動,
幹脆拽著殷綏的領子不撒手了。
「你一定要做個明君啊!一定一定!」
「明君嗎……」殷綏眼神閃了閃,眼眸漆黑一片。
她掰過少女的肩,雙手捧著她的臉,臉上帶著哄騙的笑。
「還有呢……還有呢遙遙,你希望我做什麼?」
少女有些不耐煩地擰起了眉頭。
「什麼做什麼?」
「自然是你來我身邊,希望我做到的事。」
寧遙微微一頓,抬起眼來,殷綏都以為她要醒了,可下一秒,少女又軟著身子闔下眼,倒在了他身上。
綿長的呼吸灑在他頸間。
殷綏身子僵了僵,而後無力地笑了起來。
他把她散落他肩頭的發絲輕輕別在了她耳後,
又捏了捏她的手,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要怎麼做,你才能永永遠遠留在我身邊……」
「我要怎麼做,你才能真正屬於我……」
外頭響起了敲門聲,一陣比一陣急,還有少女風風火火的聲音。
「開門,人給你送來了!」
拓跋彤站在門口,朝半開的門裡瞧了眼,最後又看著堵在門口的人,把手一攤。
她身旁還站著位四五十歲的老妪,渾身上下被包的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窩深深、眼眸深邃的眼睛來。
「喏,人給你帶來了,我們丹洛的大巫。」
「你要問什麼就問吧,不過記得千萬不能多問,這術法很危險的,一生隻能用一次,一不小心還會造成反噬,你最好速戰速決。」
房間裡燃起了香。
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少女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眼神不似平時清亮,反而沉沉的,透不出一絲光亮。
旁邊一直念念有詞的大巫停了下來,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分別取了兩人的血置於案上。
「可以開始了。」
她說完便退到了門外,像一株灰撲撲的木樁子,連發出的聲音都是嘶啞的,像被鋸過一樣難聽。
門被緩緩關上。
殷綏看著床上的少女,緩緩開了口。
「你為什麼來到我身邊?」
少女眼珠轉了轉,依舊是空洞洞的一片,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再問,亦是一樣。
他皺起了眉,聲音清悅溫柔,眼底卻是深不見底的黑。
想回家的紙條、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像是早有預謀般一次又一次來到他身邊……
「我問你,
你是人是妖還是其他?」
「你隻要點頭搖頭就好了,是人就點頭,否則就搖頭。」
床上的少女點了點頭。
「異世之人?」
少女繼續點頭。
「你來我身邊是有目的嗎?」
還是點頭。
殷綏呼吸一滯,想起少女方才對他說的話,臉上帶了絲嘲弄的笑意。
「為了讓我做個明君?」
少女依舊點頭,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乖巧木訥,像街邊藝人手裡的提線娃娃。
這樣可笑的願望。
「為什麼?」
他下意識開口,問完才想起少女根本發不出聲音,又補了句:「為了回家是嗎?」
少女繼續點頭。
殷綏的心一瞬間沉入谷底,眼裡陰雲變換,唇卻微微翹了起來,
勾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真是可笑。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有所圖謀,他卻還固執地守著,把和少女所有相關的一切都妥帖地藏起,視若珍寶。
更可笑的是他還在祈禱,還在幻想,幻想她會因為他的祈求而留下來。
「如果……我給你一個家呢?」
習慣於高坐於臺前發號施令的人,在說出這幾個字時,竟害怕得發抖。
床上的少女沒了動作,像是在思考。
殷綏卻突然失去了力氣。
是啊……他這樣的人,哪裡來的家呢。
明明是有她在,他才有家。
沒了她,他連歸途都沒有,又怎麼去給她一個家。
他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才以一種祈求的語氣重新開了口。
「能不能不走……」
少女依舊保持著坐著的姿勢,呆呆地看著他。
他苦笑了聲,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因為使用禁術攝魂而造成的反噬讓他痛苦不已,喉間一片腥甜。
「最後一個問題,你對我……是不是真心。」
他忍了下來,繼續開口。話音剛落便噴出一大口血來。
床上的少女軟軟地倒了下去。
房間裡一片S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