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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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寧遙衝她招了招手,又從包裹裡翻出一塊幹淨的絹布來幫她擦幹淨了臉,「餓了吧?」


 


她說著,撕了一小塊麥麸餅遞到她手裡,又把剩下那大半塊架在火上烤。


 


「先吃點兒墊墊吧。」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寧遙一眼,卻不急著吃,反而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把那一小塊麥麸餅塞進了懷裡,接著驟然向前,使了吃奶的力氣往寧遙身上一撞。接著驟然伸手,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寧遙身上一推——自然是沒推到的。


 


她手剛挨到寧遙的衣服,就被殷綏像拎小雞仔一樣拎著丟了出去,可寧遙手裡的麥麸餅也在變故中掉在了火裡。


 


「阿綏!」


 


寧遙來不及管掉在火裡的餅子,連忙把孩子扶起來。


 


可那孩子卻看也不看她一眼,一把推開寧遙,

身子往前一撲,手就伸進了火裡,掏出麥麸餅便往遠處跑。


 


寧遙本來是坐在原地的,可她瞧著那孩子跑了沒幾步便被絆了一跤,跌在地上,加之這夜色又深,想了想還是伸出手搖了搖身旁的殷綏。


 


「走,我們跟過去去看看。」


 


那孩子停在了林間的一塊巨時後頭。


 


石頭後頭的還躺了一個小女孩,瞧著隻有六七歲的模樣,面色蠟黃,瘦得皮包骨似的,肚子卻鼓出來一大塊。


 


那大一點兒的孩子拿出已經焦了一半的麥麸餅,小心翼翼地把表面那些燒焦的地方撕掉,一口塞進自己嘴裡,又把剩下的餅子撕開,遞到了小女孩的嘴邊。


 


「你吃呀……你吃呀!」


 


「我們有吃的了……你快點吃呀……」


 


她塞了半天也喊了半天,

可懷裡的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隻是緊緊閉著雙眼。


 


「我知道了,你渴了對不對?!」


 


「水……」她茫然地抬起頭來環顧了圈,雙目空空,等瞧見跟上來的寧遙兩人時,什麼也不顧,連忙爬到了她們腳邊上。


 


「你們有水嗎?我妹妹渴了,吃不下去東西,你們可以給我們一點水嗎……」


 


「求求你們了……」


 


她邊說邊磕頭,寧遙連忙把她拉了起來,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石頭後面的人,渾身僵硬臉色發青,露出的腳踝一片灰白,這明明就是……已經斷了氣的模樣。


 


「你妹妹她……」


 


寧遙還沒說完,

那孩子身子便猛地一顫,狠狠甩開了寧遙的手。


 


「你說謊!」


 


「我妹妹她才沒有!她和我說好了,要一起逃去靖州的!」


 


她大吼著,吼完又折回去,抱起地上的小女孩奔潰大哭。


 


兩個人的身影融在了一起,被月光照得冷淡而蒼白,成了這茫茫天地間的一個點。


 


那孩子哭了兩句,又生生忍了下來,五官都扭作了一團,然後伸出那隻在火裡烤過、被得血肉模糊的手,在臉上狠狠一抹。


 


鮮血和眼淚一起糊了滿臉。


 


「我才不哭……」


 


「阿叔說了,不能哭……我若是哭了……會引開其他餓肚子的人的……」


 


「隻有我一個人了,

我不能哭……我會好好保護我妹妹……我不能哭……」


 


寧遙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淚來。她上前抓過女孩的手,細細給她上起藥來。


 


哭……有什麼好哭的,又有什麼用。


 


殷綏也沉默下來。


 


隻是些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有什麼好哭的。


 


這天底下的人哪個不是一樣。


 


這麼想著,他還是在少女的眼淚裡敗下陣來,沉默地撿起了地上的藥筒,一點點擦幹了她的眼淚。


 


別哭了。


 


別哭。


 


……


 


?


 


*


 


?


 


從雍州到靖州,山遙路遠,寧遙她們一路走走停停躲躲藏藏走了近三個月,終於快走到了靖州的邊境。


 


這一路上她也瞧見了不少史書上沒有的、真實的、血淋淋的人間慘象。


 


她瞧見有人吃觀音土,有人扒樹皮。看見人S而不能痛哭,看見有餓慘了的人一擁而上、紅著眼睛去搶其他的老弱病殘。


 


眾生皆苦。


 


人間煉獄不外如是。


 


原本在路上碰見災民時,寧遙還打著讓殷綏好好接觸一下災民、體察一下民生的念頭,想混進難民堆裡,結果發現——根本做不到。


 


當活著已經分外艱難的時候,人們已經很難去體察別人的痛苦。


 


寧遙也嘗試過去示好。


 


他們從潞門府邸裡逃出來的時候帶了不少銀錢,雖然說因著旱災,

銀前已經大大貶值,可耐不住她帶得足夠多,去那些受災不嚴重的地方總能換到糧食。


 


她還偷偷從系統那裡又兌換了不少摻在換的糧食中間。


 


她也曾經試著把幹糧分給其它的難民。可當她這麼做了,得到的更多的是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眼睛。


 


她和殷綏兩個人,有銀錢也有糧食,看起來便很好搶的樣子。


 


在殷綏一次又一次把前來挑軟柿子捏的難民趕跑後,再也沒有人敢來招惹她們了。


 


寧遙也學乖了,不再爛好心地幫人,隻是在實在瞧不過去的時候分一些吃的給跟在他們身後的幾個孩子。


 


最開始隻有一個,就是那天晚上見到的那個孩子。


 


後來其他流浪的孩子瞧見了,也眼巴巴地跟著。


 


他們似乎瞧見過他們趕跑其他人的模樣,也知道眼前的人吃軟不吃硬,

隻是站在不遠處眼巴巴地看著,沒有人叫絕對不敢上前。


 


寧遙也總是瞧不過去,總想著分他們點兒什麼吃的。


 


有時候,他們換的糧食不夠了,她也會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一部分掰開分給他們。


 


殷綏就在一旁看著她。


 


看著她哭也看著她笑,看著她淺薄又鮮活。


 


看著她明明誰也拯救不了,明明自己也在泥潭裡,卻依然固執地把自己本就不多的東西分出來。


 


他討厭她這樣,偏偏打不得也罵不得,隻能默默掰開自己的幹糧,遞到她旁邊。


 


在少女一臉茫然的時候塞到她嘴裡。


 


「吃你的東西,少說話,我的寧大善人。」


 


少女就對著他笑,笑得眼角眉梢都是暖意。等笑完了,又把那半塊本就不多的餅子推來推去,非要瞧見他吃了才安心。


 


?


 


*


 


?


 


靖州,辛陽。


 


寧遙他們到辛陽時已經是春天了。


 


辛陽前兩天剛下了場雨,地上湿潤潤的,泥土的潮氣混著野草和樹葉的清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在湛藍的蒼穹下,幾十個難民排成長隊往辛陽城內湧。


 


寧遙和殷綏也混在難民的隊伍裡,低著頭,佝偻著背,等待進城。


 


她們兩臉上早就用膠泥細細修飾過,又抹了一層又一層的灰。一眼望過去,像是在泥地裡打過滾似的,蓬頭垢面、衣衫褴褸,再怎麼瞧也隻是兩個普普通通的難民。


 


早在一個月前,先皇身染時疫久治不愈「崩」在了雍州潞門。國不可一日無君,先皇又無子嗣可以繼位,幾大世家便將先皇的弟弟、一個年僅六歲的小兒推上了皇位。


 


元熙二年正月十五,

新皇登基,改年號為太和。


 


而繼位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了官員駐扎於雍州附近的幾個州縣,美其名曰視察受災情況、幫助賑災,就連辛陽,也派了官員每日守在城門口,挨個記錄災民的情況。


 


「名字,年齡,從哪兒來?」


 


寧遙心頭打著鼓,剛隨便編了個話被放了行,就瞧見城門口一個容貌端正,穿著五品官府的人正直直地盯著殷綏,皺起了眉。


 


「雍州陸慶人?和前頭那人一樣?」


 


她忙折回來,拉起殷綏的手,操著口標準的鄉音——這還是路上她特意找那些流浪的小孩學的。


 


「是哩是哩,俺們是一起的。」


 


官員點點頭,目光又移到殷綏的手上。


 


那雙手線條分明,指節處有明顯的凸起,手心上還生著厚厚的繭子——是一雙長期練武的人才會有的手。


 


再看這人,確實是生面孔,瞧著也確實和其他的難民似乎沒有任何不同。


 


可是這雙手……


 


他眉頭皺得更緊。


 


別人或許不知道朝廷為什麼突然對這些流散的難民上了心,可是他卻是知道的,這登記流民是假,找失蹤的舊帝才是真。


 


「你這手怎麼回事?」


 


「這手怎麼了?」


 


寧遙搶先開了口,又伸出自己同樣骨節分明還生著薄繭的手比了比。


 


「您是說這些繭子啊!」


 


「俺們地地道道的農民,每天下地幹活的,幹多了就這樣了。」


 


殷綏也跟著附和,一開口同樣是一口濃重的鄉音,把寧遙都驚呆了。


 


那人又仔細盤問了番,見他們答得滴水不漏,隻好擺擺手讓他們走了,

卻在他們離開的當口,暗地裡給了殷綏一掌。


 


——如果這人真的是個練家子的話,該是會下意識閃躲的。就算真的打中了,也能很快穩住身形才對。


 


可是殷綏沒有。


 


他生生受了這一掌,身子搖搖晃晃了幾下,最後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那官員一顆心這才放下了些,上前虛扶了把:「你看你這是怎麼了,可得小心些。」


 


殷綏卻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不遠處、一個騎著馬的身影,驟然開口:「大人,您為什麼要打小的?」


 


周圍的難民沸騰了,那官員也微微一愣,正欲反唇相譏,身後卻突然傳來道聲音:「這是怎麼了?斐大人怎麼和難民起了衝突?真是好大的官威!」


 


一個高騎著駿馬的人從人群裡走了過來。


 


這人和殷綏一樣生了雙狹長的鳳眼,

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卻是冰冷的。面若刀削,眉如墨畫,整個人也散發著一種冷硬的氣息,眼尾還有一道五公分左右的傷疤。


 


「江大將軍。」


 


旁邊的軍士肅正行禮。


 


江照道:「這是怎麼回事?」


 


很快便有將士七嘴八舌地解釋。


 


江照皺著眉聽完,親自把下馬殷綏扶了起來,卻在對上殷綏眼睛的那一刻微微一頓。


 


殷綏也趁亂偷偷塞了個玉佩在他手裡。


 


「多謝將軍。」


 


?


 


*


 


?


 


很快便入了夜。


 


寧遙他們先是找了家客棧住下,到了晚上,天幕完全暗了下來便有人來客房外敲門。


 


寧遙有些不放心地捏了捏殷綏的手。


 


殷綏轉過頭,看著她微微一笑。


 


「安心等我。


 


再然後,過了不久她便被接到了將軍府裡。


 


她不知道他和江照談了些什麼,隻是江照第一次見她時居然非常正式地對她行了個禮,把社會主義五好青年·共產主義接班人·遙給嚇得不行。


 


再再然後,她就在將軍府裡給住了下來。


 


殷綏換了張臉,用『寧遠』這個名字,在軍營裡領了個職位。


 


他每日早出晚歸,不是在校場操練士兵,就是與人密謀收攏舊部。


 


她不知道他們在密謀什麼,不過想來,無非是些和兵馬錢糧相關的事情,她實在是沒有腦子聽。


 


曾經她也對這些事情好奇過。


 


她私下裡問殷綏,殷綏就盤腿坐在塌前拉著她的手細細說給她聽。


 


「遙遙以為我為何來找江照?」


 


「一方面他是我親舅舅,

是我最信任的人,另一方面,我們也是被拴在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大淵開國依靠的便是世家勢力,如今卻反被世家掣肘。碩武帝後期,朝中各機要職位接被世家把持,新鮮血液難以流入,以至朝政僵化。」


 


「魏、常、周也算是大淵的老牌世家,他們如今這般,想來也是不滿我想要削弱世家的勢力,於是便決議搞個傀儡上去,任他們擺布。」


 


「而靖州地處邊陲,作為溝通北方要塞的重要地方,居民復雜,異域風情濃厚。這些年更是物阜民豐,兵強馬壯。而江照手握重兵,若是不能拉攏,就隻能除掉。」


 


「幾大世家定然不會放心他,但眼下他們還不夠實力一舉除掉江照。再者,沒了江照,西北門戶大開,將無人可守。所以他們對江照必然是一邊拉攏,一邊警惕。」


 


「至於接下來......現在敵強我弱,

敵明我暗,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徐徐圖之。」


 


「我打算先借助西北各部族與大淵的邊境關系,向偽朝索要錢糧,再暗中聯絡舊部,與諸如陸家一類的地方世家甚至潘王結成聯盟,最後待時機成熟,便揮軍南下,擒拿國賊。」


 


寧遙聽了好半天……最後......隻記住了他在陽光下的側臉。


 


經了這一遭,她也知道自己實在是沒有政治天賦隻有犯困天賦,索性也就不去管這些事了。


 


隻是殷綏一下子忙起來,她倒是有些無所適從了。


 


好在她很快交了個朋友——拓跋彤。


 


拓跋彤是個非常爽朗明麗的姑娘,也是洛丹的小公主。


 


大淵和洛丹打了多年,洛丹的小公主倒是被江照給拐了過來。


 


她生得俏麗又英氣,

標準的劍眉,底下一雙圓眼睛神採奕奕,目光澄澄明明的。


 


寧遙很喜歡她。


 


有時候她也會和拓跋彤一起去校場上看他們騎馬射箭。她看她的殷綏,她看她的江照,倒是有種大學體育課一起去籃球場上看喜歡的人的感覺。


 


看累了她們也會一起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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