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殷綏下意識拉著寧遙往後一退,身子卻忽地一軟。
——他的疫症還沒有好全,到了下午和晚上還是時不時會發燒,昨兒夜裡還發了次高燒,今兒又護著人強撐到現在……
「怎麼了?」寧遙似乎察覺到眼前人的不對勁,慌忙問道。
殷綏搖搖頭,一刀抹了一個士兵的脖子,勉強維持著鎮定的神情,淡淡道:「無事。」
身旁,一個士兵悄然逼近。等寧遙瞧見他時,人已經到了眼前。
寧遙腦子一空,她下意識想提醒殷綏避開,可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起來,把那人狠狠一撞,竟然真的把那人給撞了開來。
「阿綏!」
寧遙重重地跌在地上。
殷綏連忙回身,
可正是這一瞬間,不知從哪裡冒出一根鐵鏈來,纏住了他的腳,把他往後一拉一拽。
殷綏身子猛地往後仰,直跌在了地上。
那邊,那士兵被寧遙一撞,失了先機卻未損傷分毫,反而揮手把她推到在地。
寧遙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剛爬到一半,就瞧見頭頂上寒光一閃。
那泛著青光的刀已經直指她面門。
「啊——」
她下意識閉上眼,接著便感覺臉上一陣湿色——那士兵竟然直直噴了口血出來。
連菡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那士兵身後,她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恐,雪一樣的肌膚上沾了不少的血印子,更顯得觸目驚心。
她的手上還握著把刀——往日裡嬌滴滴的姑娘,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和膽量,
竟生生把刀插進了那士兵的後背裡。
連菡似乎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她瞧了瞧自己沾了血的手,又瞧了瞧插在士兵後背的那把刀,不敢置信地放開手,顫抖著後退了兩步。
隻可惜插得還是淺了些。
「臭娘兒們!」
那士兵緩過神來,撿起地上的刀,發了狂似的往身後砍去。
「啊——」
連菡尖叫了聲,心下又驚又懼,腿也止不住得哆嗦,竟直接愣在了當場。
好在耳邊很快響起長箭破空的聲音。
那士兵追了兩步,突然站住不動了,而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額頭上還插著根染了血的長箭。
殷綏射出一箭後仍未停手,他身子往前一躍,俯身撿起地上的一支殘箭,拉弓射了出去。
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箭射出去的那一瞬間,他的身子也猛地一晃、往後一栽,又很快被他很快穩住。
天色漸漸亮起來,馬蹄聲也越來越近。
金色的朝陽如劍一般劈開了灰色的濃雲,金光四散。
照見這一地的刀光和血光,照見數不清的烈火與遺骸,也照見這血與火裡,無數將士用生命打開的城門。
已經沒有時間了。
殷綏翻身上了馬,又上前幾步撈起地上的寧遙,踏著剛剛破曉的朝陽,把那些吶喊聲和廝S聲都甩在了後頭。
那聲音越來越小,隱隱隻能聽到幾聲急切的「快逃」,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子,如同一個不通音律的遲暮老人演奏出來的樂章,而後在最高潮的地方戛然而止。
城郊。
冷烈的寒風卷著塵沙呼呼地刮在人臉上,把人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
寧遙看著眼前空曠的景色還有些恍惚。
停留在眼前的似乎還是那無盡的追兵和數不清的刀槍劍戟。
她們終於逃出來了嗎……
寧遙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喜悅肯定是有的,可一想到這S裡逃生背後的人命,這喜悅未免也有些太沉重。
隻是現在還遠遠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們還沒有逃離危險,更何況……殷綏現在的狀況很糟糕。
他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甲胄早就脫掉了,隻穿了件黑袍,黑袍後面也被劃破了好大一塊,血肉模糊,隱隱可見裡頭森森的白骨。
還有……現在已是午後。
寧遙試探著伸手去瞧他背後的傷口,被他一偏一躲。
殷綏轉過頭來,眼底猩紅,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別碰我!」
「離我遠一點兒,
別碰到我的血。」
寧遙微微一愣,剛要說話,不遠處忽而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隱隱約約還能聽得幾句人聲——
「稟將軍!並未發現要犯的蹤跡!」
「繼續找!」
殷綏也停了下來,勒住了馬,兩人對視一眼。
這兒是一片枯樹林,到處都是黃沙,樹也都是稀稀拉拉的,根本沒有可以躲的地方。
再前面不遠,就是一座荒山。
寧遙趁著殷綏分神的空檔,不管不顧地貼了上去,抹了一把他身上的血,又在他背上尋了塊好肉,把臉貼了上去。
殷綏身子一僵。
寧遙卻像是絲毫沒有察覺一樣,往東邊一指:「快,往東邊跑,東邊有可以躲的地方!」
殷綏深深看了她一眼,來不及多言,趕緊趕了過去。
東邊果然如系統所說,是一座荒廢了的村落。
寧遙七拐八拐,找了個隱蔽些的破屋,三兩下把殷綏推了進去。
「快點,別磨磨唧唧的,再不快點兒等他們的人追上來,我們就都要S了,還管什麼疫症不疫症!」
殷綏皺了皺眉,可也沒力氣再反駁什麼。他的燒又起來了,腦子裡也是一片暈暈沉沉。
這破屋後頭已經全塌了,隻剩下前面這一段兒,被幾根梁撐著,半塌半不塌的,和周圍的土磚一起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空間。
他們就躲在這三角形的空間裡頭。
這裡空間狹窄,他們幾乎緊緊挨在一起,周圍全是對方的氣息。
這麼近的距離,這麼曖昧姿勢,寧遙心頭卻一點旖旎的感覺都沒有——外頭是數也數不清的追兵,裡頭……
殷綏的身子已經一點點冷不下來,
不像剛才一樣燙得驚人,反而冷得像冰,臉也是慘白的一片,就連唇也是蒼白而幹裂的。
隻有那些濺在臉上、還沒有擦幹的血,給他的白得滲人的臉增加了一抹顏色,卻也是暗紅的、毫無生氣的。
他的眼睛一點點慢慢闔下來。
寧遙慌了神,連忙晃了晃他的身子,又轉身抱住了他。
好涼……她被凍得一個激靈,又把手搓了搓,貼在他臉上。
「阿綏,你醒醒!」
「等待會兒那些追兵走了,我們就可以去安全的地方了,你再堅持一會兒。」
她說完,變戲法似的從腰間取下一個小竹筒,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來,把竹筒裡的粉末倒在水囊裡,輕輕晃了晃,遞到殷綏嘴邊。
「阿綏,你把這些喝了吧,說不定會好一些。」
這是這治療時疫的藥材,
寧遙害怕他們這一路逃亡沒有辦法煎藥,就把藥材給磨成了粉,裝進竹筒裡隨身帶著。
她還特意帶了個水囊,仿照現代熱水瓶的做法,把水囊裡裝滿了熱水塞在厚底瓶裡保暖。
外頭的追兵越來越近,殷綏卻隻覺得周圍香極了,是一種幽幽的清香,像是八月中秋遠遠飄來的桂花,又香又暖,還帶著股撩人的熱氣,他忍不住把人抱緊了些。
「阿綏?」
他低低地應了聲,在少女期盼地眼神裡把水囊接過來,大口灌了下去。
溫熱的水順著他的喉嚨流了下去。
從心口一直暖到四肢。
周圍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兩人都屏住的呼吸,連大氣也不敢喘,可那腳步聲卻遲遲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官兵們在附近搜了一圈又一圈,在他們前頭的一片殘牆外停了下來。
「到底是什麼逃犯啊?咱們將軍一直讓咱們找,也沒聽牢裡有什麼重要犯人逃了啊!」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
幾個士兵抱怨著,又繼續在周圍搜尋了起來。
寧遙跪得腿都發麻了。她忍不住往後縮了縮,殷綏卻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度大得抓得她手都疼。
「你幹嘛……」
她抬頭衝他比了個口型,卻見他慘白著一張臉,一雙深不見底的幽幽黑瞳裡厲色攝人。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似夢囈一般低喃,語氣卻是執拗的,抓著她的手也不停顫抖著。
「不準去……不準去!」
「姐姐……別去……」
寧遙皺了皺眉,
聽著他這個熟悉的稱呼,腦子裡突然靈光一現,似乎突然明白了些什麼。
殷綏瞧著眼前的人,頭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亂。
時間仿佛回到了景順三年的春天,他和她蜷縮在密林裡,她身子動了動,便要撇下他一個人衝出去。
她握著他的手,讓他先乖乖呆在這裡。
——乖乖呆在這裡,看著她跑出去,看著她向前,看著她倒下,看著她S無全屍。
殷綏心頭一緊,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再也喘不過氣來。
「不準去……你若是去了,我便……」
他便怎麼樣呢……
從閻王那裡把她搶回嗎……
殷綏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
因為失血過多,他的視線已經有些恍惚,看人也開始有了重影。
可他依舊固執地看著她。看著她卷翹的睫毛,看著她無辜而迷茫的眼睛,看著她微微張開的淺櫻色的唇……
是啊。
她如果要跑,她如果要去,他把她抓起來,不讓她去就好了呀。
大不了綁在身邊。
就算真的要S,那她也隻能和他一起S。
那樣的事情,他再也不要經歷第二遍。
大不了一起去S好了。
殷綏突然無聲地笑了起來,然後猛地伸手抱緊了她。
感覺到懷中少女溫熱的體溫,他才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人間。
寧遙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像多年以前她做過的一樣,哄孩子似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殷綏在這一下下的輕拍下慢慢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強撐著把寧遙護在了身後。
外頭的士兵越來越近。
五米。
三米。
兩米。
殷綏一手拽著寧遙,一手暗暗握緊了手中的袖箭。
眼瞧著人已經到了眼前,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馬啼聲。
幾個士兵對視了眼,猛地調轉身形,翻身上馬朝另一邊急馳而去。
周圍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寧遙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顆心也終於落了下來。
終於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