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姐姐呀。」殷綏也跟著笑了,可手上的刀卻絲毫沒有收起來的意思。
「該我問姐姐才是,姐姐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寧遙定了定神瞧著他。
他的狀況看起來很不好,滿臉的血汙混著泥塊一起凝結在臉上,原本白淨如雪的臉上黑一塊灰一塊。
然而即使是這樣,也依舊能看到臉上透出的異樣的紅。
寧遙皺了皺眉,下意識想伸手摸摸他的額頭。
「你又發燒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殷綏眸光一閃,偏頭躲了過去,手裡的刀卻是往裡推了推,霎時綻開了星星點點的血花。
「不準動,再動我就直接S了你!」
寧遙吃痛地嘶了聲,
眼睛也眯了起來。
他扯了扯嘴角:「我怎麼弄成這樣的,你還不清楚嗎?」
「我怎麼會知道?!」
「你怎麼不知道?!」
寧遙:「......」
這都什麼跟什麼,繞口令呢擱這兒。
她嘆了口氣。
殷綏卻笑了,以一種近乎溫柔繾眷的神情瞧著她,緩緩道:「姐姐,我不是說過嗎?姐姐是我的人了,為什麼還要背叛我呢?」
「皇後也真是沒用,現在還派你過來,是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呢,還是以為我會心軟呢?」
他笑得眉眼彎彎,眼神卻是說不出的涼薄,似乎下一秒就會割破她的脖子。
寧遙皺眉:「你以為我是皇後的人?」
殷綏瞧著她,沒有說話,可眼神卻說明了一切。
洞穴裡光線昏暗,
現下雖正是午後,豔陽高照,可密林裡鬱鬱蔥蔥的樹早已把陽光遮了個幹淨,隻餘下星星點點的陽光透過婆娑的枝葉打下來。
殷綏又站在山洞裡,逆著光,臉上明明暗暗,像是從修羅道爬上來的惡鬼,又像是墮了魔的佛陀。
寧遙一個勁兒地往後縮,身子SS抵著身後的石壁:「阿綏,你聽我說......」
話剛開口,她腦子裡驟然響起一聲驚叫——
「遙遙,快!那些刺客發現了殷綏的蹤跡,現在正朝這邊過來了!」
寧遙:「......」
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系統還在她腦海裡繼續嚎:「嚶嚶嚶,快點啊寶貝,你能S殷綏不能S啊!他S了我們就都完了......」
寧遙:「......」
她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個破爛系統,
別的系統金手指一堆堆,它倒好,遇事隻會嚎。
寧遙嘆氣,也不知道哪來的膽,伸手飛速地抓住殷綏握著刀的手。
這一碰才知道他燙得嚇人,身子也虛得厲害。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皇後的人馬上就要過來了!」
「我憑什麼相信你?」
「阿綏!」寧遙皺眉,「你就信我一次。」
「更何況我現在的命都握在你手上,你拿刀制住了我,若是他們來了,你一定會第一個S了我不是嗎?」
「我這也是在保我自己的命。」
殷綏半眯著眼瞧著她。
寧遙現在的樣子也算不上好。臉上沾了不少泥汙還有汗水,連額前的發絲都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明明是狼狽極了的模樣,神情也依舊鮮活,充滿了生機。
那雙眼睛即使在山洞裡也,
也幹淨明亮,像山間緩緩流過的清溪。
他沉默了一瞬。
寧遙眉頭皺得更緊。
「快呀!再晚就來不及了!」
「張嘴。」
寧遙一愣,乖乖按他說的做了。
殷綏從懷裡掏了顆藥丸出來塞進她嘴裡,見她什麼也不問就乖乖地把藥咽了下去,神情這才和緩了一點,卻依舊冷著聲音道:「這是致命的毒藥,你若是騙了我......」
「哎呀,知道了。」
寧遙胡亂點了幾下頭,拉著殷綏跑了出去。
「我們往東邊跑。」
她拽著殷綏跑了一陣,見他一直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後,步子踉踉跄跄,這才皺著眉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他的腿受傷了,傷口雖然拿碎布包扎了番,可包扎得十分草率,剛跑了這一小會兒傷口又開始不斷往外冒血,
不過片刻就把布給染紅了。
「放心,S不了。」殷綏瞧著她的目光,神情微微一頓,步子卻是停也沒停。
寧遙嘆氣。
她把他拽住,三兩下扯開了他腿上的碎布,又拿出從系統那兒赊來的傷藥重新給他包扎。
「你這樣跑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要被發現了。」
寧遙蹲下身:「快上來,我背著你跑。」
她話雖說得輕松,可這人一上來,寧遙才知道這活一點兒也不輕松。
她從未背過人,就算在古代當宮女,那也是皇後娘娘身邊的近身丫鬟,從未幹過粗活重活。
殷綏再怎麼瘦小,十一二歲的孩子,再怎麼樣也有五六十多斤,她跑了一段時間,已經開始氣喘籲籲了。
殷綏瞧著她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緊緊抿住了唇。
寧遙卻笑了,
她一邊小喘著氣一邊轉過頭來對他說:「阿綏,沒想到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輕一些。」
密林裡道路險阻,茅草、泥濘、荊棘、碎石、飛蟲、走蛇......處處都是危險。
寧遙背著殷綏,從最開始的疾跑,到後來的小跑,再到後面的走一步喘三下。
她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殷綏的狀態也越來越差。
他身子越來越燙,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好在意識還算是清醒。
寧遙急得不行,走幾步就轉頭看看他。
「阿綏,你還好嗎?你傷成這樣,到底怎麼回事?」
少女說罷,又從懷裡掏出一瓶傷藥來。
「我這裡還有些傷藥......」
殷綏搖頭,又想到她看不到,開口道:「沒用的,是毒。」
他中了皇後等人的圈套,
在逃亡過程中被刺客用沾著毒的暗器傷了腿。
今日在獵場狩獵時,他同七皇子等人追著一隻罕見的銀狐往獵場深處跑,卻在周圍發現了大量凌亂的巨型猛獸腳印和潮湿的動物糞便。
瞧著那腳印像是棕熊還有老虎。
這獵場裡很少會出現巨型猛獸,更何況每次狩獵大會前都會有守將排查情況,提前清除猛獸。
他直覺有詐。
又見七皇子自告奮勇請命,讓四皇子先帶一隊侍衛護送父皇回營帳,再由他和殷綏帶著剩下的侍衛,去西南方的虎威大營找御林軍統領調動兵馬,護送獵場中的貴胄們安全回到營帳並清除猛獸。
他心下更加不妙,奈何四皇子和七皇子串通一氣,你唱我和,父皇也直接下了令。
他隻好帶了自己的侍衛暗中防備。
可沒成想他們居然這麼狠,
在獵場裡埋伏了不少刺客,還把他帶著的那隊侍衛S了個幹淨。
好在他命大,一路制造路障逃了出來。
殷綏垂眼。
可這些事他都不想告訴她。他現下毒發,腦子昏昏沉沉的。
他瞧著身下的少女。
她皮膚白,這一路跑下來,臉蛋紅撲撲的。她跑得十分專心,連臉上被樹杈劃破了幾道傷口都不知道。
他又瞧向她的脖頸。那裡傷口已經凝固,可暗紅色的血痂印在白皙的皮膚上,怎麼瞧怎麼刺眼。
到現在他也明白了,她若真是皇後的人,這一路上早就有無數個機會可以S了他。
更恍論她一路盡心盡力地護著他逃跑。
殷綏伸出手,卻在將要碰到她傷口的時候縮了回來:「姐姐,疼嗎?」
寧遙愣了愣,轉過頭對他扯出一個笑來。
「阿綏啊,我是想騙你說不疼的,可是你知道,我向來最怕疼了。」
「所以你以後不要這樣了好不好?」
殷綏沉默著點了點頭。
密林裡的夜格外難捱。
春日裡晝暖夜寒,夜晚的風最是凍人,帶著潮湿的寒氣,呼呼直刮,從耳邊直灌進人的心底。
寧遙負重走了一天,幾乎已經是個廢人了。
她全身上下哪哪都痛,尤其是腿,到處都是被荊棘劃出的血痕,每走一步疼得都像是被針扎一樣。
比這更糟的是殷綏。
他中的毒已經徹底發作開來,整個人一下子冷一下子熱,體溫卻是燙得嚇人,連意識也是時清明時糊塗。
她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把殷綏放下來,又在河邊取了些水喂給他,幫他敷額頭降溫。
她從系統那兒拿了解毒的藥喂給殷綏,
可系統說這毒藥性強勁,他又錯過了最佳救治時機,再加上殷綏流血過多,能不能挺過去就看今晚了。
殷綏強打著精神,看著寧遙為他忙上忙下,拍了拍身邊的草地:「姐姐,你也坐下來歇一歇吧。我沒事的,真的。」
寧遙緊挨著他坐下來,兩個人靠在一起取暖。
這一坐可不得了,之前強撐著的時候感覺還行,現在一坐下來,身子的疲痛一股腦地襲來。
寧遙深呼吸了幾口氣。她怕自己睡過去,更怕殷綏睡過去,幹脆就就拉起他的手同他聊起天來。
「阿綏,我們來聊聊天吧。」
殷綏瞧著她。
「阿綏,你小時候......」
話剛開口她就後悔了。
果然累了一天,連腦子也漿住了。
好在殷綏也不介意。
他現在反應有些遲鈍,
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聽了寧遙的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輕笑道:「我們還是說說姐姐吧。」
「我啊。」
寧遙呆了呆,從身邊拔了根草放在鼻尖輕輕嗅著。
鼻尖是清甜的青草香,頭頂是漫天的繁星,耳邊還有窸窸窣窣的蟲鳴聲。
圓月被雲朵給遮住,隻透出一個小小的角來。
寧遙突然開始想家。
她指著天上說:「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星空。」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很難看到這麼多的星星。那裡和這裡也不一樣......」
「阿綏,我想回家了。」寧遙說著說著,眼裡突然開始泛起了淚光。
殷綏牽著她的手一緊。
「那以後我帶姐姐回家看看。」
寧遙搖了搖頭,用力把眼裡的淚花眨掉:「回不去了.
.....」
說著說著她又轉頭看向殷綏,徑自笑開:「除非啊,阿綏以後都乖乖的,做一個......明君。」
最後兩個字她咬得很輕,輕到剛一開口就散了。
「姐姐你剛才說什麼?」殷綏問。
「也沒什麼。」
寧遙扯了扯嘴角,又說起了別的。
說到後面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更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在聽。
到了後半夜,殷綏的情況更加不妙起來,連呼吸都是滾燙的,可人卻一直在喊冷。
「姐姐……我好冷……」
寧遙沒有辦法,她不敢生火,隻能把外衣脫了披在他身上,抱著他給他取暖。
毒發作起來最是難捱。
渾身一下子熱一下子冷,
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在火爐裡烤著,冷的時候又如墜冰窖。
殷綏打著寒顫,隻覺得身旁的人真是暖和,像冬日裡的小火爐,他不由又貼近了些。
「姐姐,你真暖和。」
他的意識已經有些不清楚了,連她的樣子也看不真切了,隻能感覺到少女溫熱的體溫、她身上的桂子香還有她又清又脆的語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