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今做了人家的媳婦,更是孝順公婆,體貼夫君,對陳敏這個小姑子亦是處處忍讓。
但陳敏總覺得他家哥哥日後保不齊是要做官的,因此十分瞧不上我大姐姐農家女的出身。
陳家老太太愛護女兒,私下少不得將她那些挑撥離間的言語聽了進去。
因此漸漸地,她對我大姐姐也不甚滿意起來。
小夫妻恩愛繾綣,她嫌我大姐姐耽誤了她兒子讀書。
小夫妻稍有龃龉,她又怪我大姐姐對夫君不夠體諒。
大姐姐心裡有苦說不出,對娘家人亦是慣來報喜不報憂的。
去年春天,她又懷了一個哥兒,不想五六個月時卻落了胎,難保不是平日愁緒太盛的緣故。
而陳敏非但不勸慰嫂子,還將這事兒揪住不放,
將它當成了大姐姐的短處。
她時常在她娘耳邊挑唆:「大嫂這身子,日後怕是再難有子嗣,而哥哥膝下如今唯有一兒一女,為長遠計,您是該好好給哥哥挑個好生養的妾室進門了。」
我大姐夫陳舟是個寡言卻剛直之人,他對家裡言明,絕對不會納妾。
如此一來,我大姐姐便更遭婆家埋怨了。
「天下哪個男子不想三妻四妾坐享齊人之福?這定是你那不賢德的嫂子在從中作梗。」
「那日我哥哥說,若您再提納妾的事兒,他便搬出去另過。」
「他敢?!」
「哥哥自然孝順,但架不住有人日日吹枕頭風。」
這樣的錐心之語,大姐姐背地裡聽見過不少,卻一直顧及著彼此的體面強忍下來。
可誰料前些日子,因著我被退親的事兒,大姐姐在家裡愈加低眉順眼。
那自以為佔了理的陳敏竟將自己的一位手帕交請進了家裡小住,這一住就是小半個月。
那女子一見陳舟便雙頰緋紅,欲說還休,秋波暗送,萬般扭捏。
縱是泥人還有三分土性,何況我大姐姐有血有肉的。
她終是忍無可忍,與小姑子起了爭執。
可那陳敏卻倒打一耙,罵她善妒失德、不敬長輩,還拿她曾經落胎說事兒。
「想那年我初入陳家,是把她當作親妹妹看待的。但凡她瞧上的東西,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不待她開口,我便巴巴地買去送給她,就連我最珍貴的八寶镯子也給了她。唉,也不知她何時能長出點良心。」
見全家人緊緊逼問,大姐姐抑制不住內心的委屈,將那糟心的事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我聞言登時冷笑:「良心?良心那東西,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是萬萬長不出來的。
」
二姐姐也撸起了袖子:「大姐姐你就是太軟弱,換了我,先抽她幾個大嘴巴子。」
「唉,不是我軟弱,隻是若鬧得不成樣子,日子還怎麼過呢?」
「等陳家納了妾,你的日子就好過了?」
大姐姐紅著眼圈嘆了口氣:「吵也吵了,鬧也鬧了,我的心日日跟壓了塊巨石一樣。如今他正忙著讀書,我不想將這事兒鬧大。若惹他煩亂,誤了秋闱,於我和兩個孩子又有何益處?」
我娘看著我大姐姐那副愁容滿面的模樣,也怒其不爭起來。
「春花,你真是——唉,前怕狼後怕虎,沒半點厲害勁兒,難怪你婆家欺負你。」
「我做嫂子的,氣急了跟陳敏還能吵幾句,可婆母是我長輩,我怎敢擔一個不敬舅姑的名聲?若傳揚出去,您女婿的顏面也無光。
」
「你!」
我娘被她這話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忍不住「哐哐哐」劇烈咳嗽起來。
我趕緊給我娘去捶背:「娘您別愁,這事兒有啥難辦的,陳家有長輩,難道咱們王家沒長輩嗎?」
「啥意思?」
我二姐姐聽出我話裡有話,立刻追問。
「你是說奶奶?那不行,咱奶奶是菩薩一樣潔淨穩重的人,絕不能讓她們給腌臜了。」
我撇嘴搖頭:「這事兒豈能驚動奶奶?」
「那讓爹娘去給大姐姐撐腰?撕破臉?跟那刁母女大幹一場?」
我仍是搖頭,雙眼狹促地看向一旁正滿嘴油漬啃雞腿的阿香。
「咱家的長輩,不正是她嗎!」
「啊?」
我娘和我兩個姐姐聞言,登時齊齊也朝阿香看了看,
卻又很快齊齊撇著嘴將嫌棄的目光移開。
這孩子跟八百年沒啃過雞腿似的,沒眼看。
大姐姐又氣又笑:「S妮子,還以為你有啥高招?阿香才十二歲。」
「十二歲也是長輩,是咱老王家正兒八經的姑奶奶。」
「她有個屁用!天天就知道吃!」二姐姐朝我翻起白眼。
「別小瞧這祖宗。我問你,阿香有啥本事?」
「饞!」
「還有呢?」
「懶!」
「都不對,阿香最大的本事是說話好聽。」
「說話好聽?哈哈哈哈——」我二姐姐的腦子反應甚快,聽了我的話,她立即醒悟過來,隨後不禁用手指指著我,當場笑了個前俯後仰。
「阿香天天滿嘴噴糞,哈哈哈哈,你是要把她放出去。
哈哈哈哈,小姑姑大戰小姑子,想想那場面就能把腸子笑斷。王豆芽,你真是有八百個鬼心眼子在身上,我當初說你又瘋又壞,娘還不愛聽。」
我們王家世代家風淳樸,卻不知咋地居然出了王蘭香這麼個邪物。
阿香自幼就不愛悶在家裡,一天到晚跟在村裡一群愛嚼老婆舌的娘們屁股後闲逛。
久而久之,把那些闲話、瞎話、粗話、葷話全學會了。
一吵架,別人出口成章,她是出口成髒。
有一回,村裡一個臭小子罵她是沒爹的野孩子。
她叉著腰堵在他家門口,從他爹夜闖宋寡婦門到他娘在後山小樹林跟王二麻子親嘴解褲帶,那小髒話一套一套的,整整罵了一個時辰不喘氣。
那臭小子的娘被罵得又臊又惱,氣衝衝地來找我娘幹架,我娘登時就把她給摔趴下了。
她家男人自地裡幹活匆匆回來,
也扛著镐把子上了門,那日恰好我爹在家,兩人很快扭打在一起。若不是裡正匆匆來勸架,怕是少不得要進衙門。
這還沒完,兩日後,那家女人撓了宋寡婦,男人打斷了王二麻子的腿。
整個娘娘嶺都被鬧得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一發不可收拾。
事後,我爹狠狠地訓了阿香,可阿香卻當著全家人的面哭得撕心裂肺,涕淚橫流。
「爹——我要找爹——爹肯定給我做主——
「若是爹還在,肯定沒人敢欺負我——
「以前他們誰沒受過王家的恩惠,如今他們卻罵我是沒爹的野孩子!」
阿香三歲時,我爺爺便去世了,而奶奶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平日對阿香嚴厲有餘,
溫情不足。
所以阿香自幼便是個性格古怪的渾不吝。
尤其是那場風波之後,整個娘娘嶺的人皆知道了王家阿香那張嘴啥話都敢往外說,遇到她能躲多遠就得躲多遠。
關起門來,誰家的鍋底沒黑灰?
若讓一個小丫頭說出點啥秘密來,那可真掛不住臉。
大姐姐在娘娘嶺住了兩日,這兩日她不停地細數桃源鎮那些糕點鋪、蜜餞鋪、餛飩鋪和飲子鋪。
把阿香給饞得,夜裡做夢都直喊著要吃荔枝好郎君。
醒來後,阿香纏著我娘非說要去桃源鎮玩幾天,順便去陳家給大姐姐撐撐腰。
我娘出言斥責她:「說說而已,你小孩子家還當真了。」
阿香不服:「嫂子你慣是這樣,說了不算,算了不說,沒婦德!」
「你說啥?!」我娘登時差點把鼻子氣歪,
「啥叫婦德啊?」
「婦德就是說話算數!」
「哼,我若算數了,你就該上天了。」
「我不上天,我帶著豆芽一起去,讓她盯著我。」
我娘猶猶豫豫,有些意動:「豆芽行嗎?」
阿香朝她翻白眼:「你閨女行不行的,你不知道?」
我娘一時氣急,伸手就要打她:「小毛丫頭,家裡把你慣得忒沒樣了,說話一點忌諱都沒有。去吧去吧,離了你,我倒少生些氣。」
「嫂子,家裡就你對我最好——」
阿香得了應允,歡喜得跟撿了銀子似的,撲過來就猴在了我娘身上,還不停地用三個小髻去頂我娘的胸口。
「滾!」
當晚,我娘給我和阿香收拾去桃源鎮的包袱。
臨睡時,她不放心,
又特意將我喊到身邊千叮嚀萬囑咐起來。
「到了陳家你不要多嘴。說句你不愛聽的,畢竟你是被劉家上門退的婚,若強出頭被陳家那丫頭揪住把柄不放,恐你大姐姐會更加有口難言。」
心裡不服,幾句爭辯的話登時蹿上舌尖,但我將它們強行壓了下去。
「知道了,娘。」
「還有,阿香歲數小,你千萬將她看顧好。其實這回讓你們去陳家,不隻是去給你大姐姐撐腰,更要緊的是,聽說桃源鎮幾年前建了一座醫署,你抽空帶著阿香去見識見識。唉,當初家裡光景差,沒多餘的銀子培養你們姐妹,可如今家裡略有幾個闲錢,你的嫁妝也攢了兩箱子,娘想著若阿香願意,咱家也把她送醫署去長些見識。」
「娘——」
可下一瞬,我娘又嘆氣說:「就她那個S樣,
又饞又懶又邋遢,嘴上還沒個把門的,若沒個一技之長傍身,長大誰家願意娶她?!」
我:「……」
這種陰陽怪氣的調調兒才是我最熟悉的親娘!
方才那個深情款款的不是!
第二日,我爹替我們僱了輛馬車,大姐姐帶著我和阿香離開了雲蘿鎮。
自娘娘嶺出發,往東二十多裡便是桃源鎮。
桃源鎮緊挨著唐縣縣城,人煙湊聚,商鋪雲集,寬闊的道路兩旁栽種著成行的旱柳,即便是青天白日,很多鋪子門前也挑著紅紗栀子燈。
穿戴整齊的人們或悠闲或忙碌地在燈柳中穿梭往回,大有福地興盛之景。
比我們雲蘿鎮看著可繁華熱鬧多了。
這一路上,阿香不停地吵著要下車去買糕點和飲子,馬車在她的吆喝下停了又停,
最終緩緩停在了西街甜水巷一個挑著竹罩風燈的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