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匹名叫「白騰雲」的馬,渾身雪白,尾巴上仍殘留著被灼燒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是一匹白緞子,被燒了一個醜陋的大黑邊。
那以燒馬尾巴為樂的孩子,真是缺德啊。
廟會上那麼多的老百姓呢,馬發起瘋來,撞到誰踩到誰,又豈是說著玩的。
「白騰雲,你的傷還沒好啊?我給你個藥曲兒療療傷吧。
「『紅娘子』嘆一聲,受盡了『檳榔』的氣。你有『遠志』,做了『隨風子』,不想『當歸』是何時,『續斷』再得甜如蜜。『金銀花』都費盡了,相思病沒藥醫,待他有日的『茴香』也,我就把『延胡索』縛住了你——」
我一邊摸著它鼻梁子上的幾绺白毛一邊低聲婉轉地唱。
誰料白騰雲竟對我嗤之以馬鼻,
還眨眨兩雙大馬眼傲嬌地把頭歪向了一旁。
呦,這畜生還真是隨它的主人吶。
三月末的豔陽,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山風輕,野花香,酒足飯飽的幾個客人邊喝茶邊聊天,似是很享受眼前的山野美景。
隔著不遠,他們的闲談斷斷續續地入了我的耳。
長甫在勸那位驕矜的貴客:「……您累了這些時日,原該歇歇……」
那貴客卻淡淡搖頭:
「……過幾個月便是夏汛……河堤要趁早加固……勸課農桑……下甲嶺那幾座石灰窯……李瞎子那兄弟……
「縣邑事雜,
豈是幾日能……
「……所以還要仰仗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我聽不太清楚。
但從這簡短的幾句話可以推斷,他確實是個做官的。
可他沒穿官服,卻總穿著一件繭綢白衫,偏臉色還極白,騎在白騰雲身上,遠遠望去真有點要騰雲飛升的架勢。
第三日他們離去時,驕矜的貴客多賞了一塊銀角子。
我將那銀角子握在手裡掂了掂,好家伙,差不多又是二兩!
那一回是二兩,這一回還是二兩。
看來我跟二兩有緣,那他以後的綽號就叫「二兩」吧!
二姐姐出了月子後,我娘匆匆回家了一趟。
「豆芽,小食攤你再多照看幾日,
我和你爹要去幫你二姐姐家搭個暖房。」
我頗為好奇:「她家也要種鮮菜嗎?」
我娘「咕咚咕咚」猛地喝下一大瓢涼水:「趙家就那麼兩畝地,如今又添了個奶娃娃,靠你二姐夫天天挑個擔子賣雜貨能賺幾個錢?何況他還想讀書考童生試。咱們不幫襯她,她不得累S?手心手背都是肉,娘雖然嘴上總怨她,可也不能眼睜睜瞧她吃糠咽菜啊。」
說罷,她扭身進屋去求我奶奶。
「娘,我想從家裡拿點銀子給夏花,她日子過得怪苦的。」
我奶奶正坐在炕上裁衣裳,聽見這話,她抬頭淡淡地瞧了我娘一眼,然後將手裡的剪刀沉沉地放到了炕桌上。
「是借,還是給?」
「夏花說是借。」
「哦,那不借。」
我娘一怔:「不借?您的意思是給?
」
我奶「哼」了一聲:「更不是給。」
「不借也不給?娘,自從夏花懂事,她就幫著家裡喂雞燒火挖山菜,個頭還沒水缸高的時候,就已經學會挑水。沒嫁人時,家裡的髒活累活都是她搶著做,您瞧瞧您如今穿的鞋子也是她親手繡的。娘啊,您怎麼忍心——」
我娘一聽我奶奶不同意掏錢,立刻起了急,立在炕沿下開始嘰嘰喳喳地翻舊賬。
誰料,我奶奶卻穩如泰山,絲毫不為所動:「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
「夏花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閨女,不是潑出去的水!」
「怎麼不是?她進了趙家門,就是趙家人。」
「這話不能這樣講。」
「她是外嫁女,如今過的是趙家的日子,不是王家的。」
「可她有爹有娘她姓王!
」
我娘性子急,幾句話便被我奶奶戳中了心腸。
一時激憤,她忽地吼了一句,伏在炕上低聲嗚咽起來。
我奶坐在炕上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半晌,待我娘哭夠了,她才慢悠悠地問:「淑娘,方才聽了我說的話,你的心口窩疼不?」
我娘仍在抽泣:「疼,針扎一般疼。」
「你也知道疼?那你說你以前對著夏花陰陽怪氣的時候,她的心會不會疼呢?」
「娘——」
我奶見她鬢發凌亂,雙眼紅腫,嘆著氣自懷中掏出一方手帕遞給她。
「淑娘啊,一家子至親骨肉,打斷骨頭連著筋。可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最知曉對方的軟肋在哪裡,也最知道在哪裡扎針才能令對方鮮血淋漓。家本該是個親人互相心疼的地方,它不是互相扎疼的地方。
娘知道,你愛面子,也心疼閨女,可夏花她已經嫁到了趙家,你動不動就往她心上扎刀子又是何必呢?難道她被罵得灰頭土臉抬不起頭,你就得意了?歡喜了?能讓她的日子變好了?人常說刀子嘴豆腐心,可是刀子嘴一開,豆腐心就爛了。一塊爛成渣的豆腐,腥臊無比,滂臭難聞,縱是再親近的血親也終會避而遠之離了心啊。」
「娘,您別說了……」
「我是王家繼室,並不是你的正經婆母,但這兩年冷眼瞧著你對夏花著實不像樣。你給米給面地幫著她,卻又總忍不住出言傷她,真不知你是圖個啥,難道就圖個嘴痛快?」
「娘,我不是……」
嫁入王家多年,奶奶始終寡言少語,很少如今日這般。
一時間,我娘百感交集,用帕子捂住臉,
雙肩隨身子一起劇烈顫抖起來。
「蓋個暖房,五兩銀子可夠?」我奶奶不是個得理不饒人的。
見我娘滿臉愧色,她不忍繼續再說,隻是微微嘆了口氣,然後自腰間的荷包裡掏出銀匣的鑰匙來。
「莫再哭了,都是給三個孩子做外祖母的人了。」
「娘——」
田家少闲月,春日人倍忙,這陣子可把我爹給累壞了。
前晌他去林地裡給果樹剪枝、嫁接、授粉,後晌就去幾裡地以外的二姐姐家蓋暖房。
半個月下來,待暖房蓋成,他的白頭發又多了好幾根。
自從聽了我奶奶那番話,我娘再不曾對二姐姐陰陽怪氣。
所以當二姐姐堅持那五兩銀子是借的時,她罕見地和顏悅色道:
「行,還不還都行。
若日後賺了錢,你覺得還了心裡踏實,你便還;但是家裡不圖你還錢,等豆芽嫁人了,你多給她買點嫁妝添箱就好。爹娘早晚都得先走,你們是至親骨肉,得一輩子和和氣氣地多走動。若遇到為難招窄的事兒,你疼疼我,我疼疼你,也不枉是自一個娘腸子裡爬出來的親姐妹。」
倔強的二姐姐原本硬著頭皮做好了被貶斥幾句的打算,沒想到卻驟然被狠狠暖心了一回。
她不由得如遭雷擊,當場怔住。
「娘,您、您不怨我了?」
「唉,怨什麼呢,你這個討債——哦不是,娘是說以前是娘錯了,娘不該那樣對你。哎喲,你這才出月子幾天啊,不許哭不許哭,當心沒了奶水,趕緊把淚珠憋回去!」
「……」
她們娘倆在屋裡一邊說一邊抱頭痛哭,
我和阿香則偷偷蹲在窗根下聽音。
一扭頭,瞧見不遠處,我爹和我二姐夫趙裡的眼圈也紅了。
這、這算不算不是不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
老王家的人除了我,居然都是愛哭的。
阿香常撇著嘴說我是個笑面虎,那淚珠子比金疙瘩還金貴,笑模樣比爛谷子還不值錢。
嗐,如果淚珠子能換金疙瘩,那我情願天天哭,偏它又換不來。
不僅換不來,便是財神爺來到你面前也得大喊聲「晦氣」扭頭就走。
二姐姐的女兒月妮,早在半個多月前就滿月了。
滿月禮那日,大姐姐因為要在家裡侍奉著了風寒的婆母,因此隻託人送了禮物來。
如今她婆母的身子已然大好,她也自桃源鎮來了黃土嶺走親戚。
這回,她是一個人來的,
連孩子都沒帶。
在二姐姐家熱熱鬧鬧地吃完暖房酒,我娘見我大姐姐無精打採面容憔悴,終於琢磨出點不對勁來。
「春花,你別瞞著娘,是不是跟陳舟鬧別扭了?」
「哪能呢,他是個不會吵嘴的笨人,便是我想鬧也鬧不起來。」大姐姐強顏歡笑道。
「那是公婆磋磨你了?他們嫌棄你有個被退親的妹子?」
「也沒有。」
我娘急了:「那是怎麼了?他這幾次都沒陪你一起回娘家,你也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春花,你向來性子軟弱,有事可千萬別瞞著家裡。」
大姐姐頓時垂下了頭:「他要準備秋闱,確實騰不出工夫。但是——」
我二姐姐性子火暴,她隻比大姐姐小兩歲。
兩人在閨閣時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有什麼心事,彼此一猜就中。
這回也是,見大姐姐吞吞吐吐不肯說,她不由得冷笑一聲:「我知道,定然又是你那嫁不出去的小姑子刁難你了!」
大姐夫陳舟有一個妹妹叫陳敏,如今陳敏已十九歲,卻還沒找到婆家。
我曾見過陳敏一面,她的模樣倒是很周正,就是脾氣太古怪了些。
且她心高氣傲,平素總喜歡歪著脖子斜著眼瞧人,普通人家的兒郎壓根入不得她的眼。
若她是個千金閨秀,遇到愛財的男子,沒準也能屈就她。
可陳家並不是大富大貴之家。
若細說起來,十年前他家的光景還不如我家呢。
但是人家運氣好,偏偏有一門好遠親。
他家那親戚也姓陳,聽說就住在離桃源鎮不遠的桃水村。
桃水村陳家曾經救過落難的興國公,
後來興國公一家起復,兩家人便成了兒女親家,打斷骨頭連著筋。
因為拐著幾道彎同了宗,大姐夫在少年時沒錢讀書,便厚著臉皮求助到陳家門上。
陳家仁厚,對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慷慨解囊,又給銀子又託人脈。大姐夫也爭氣,二十歲就中了秀才,今年秋後還準備參加鄉試呢。
可縱是陳家出了秀才公,我大姐姐也是帶著幾箱子嫁妝被他們家明媒正娶的。
陳敏憑什麼總刁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