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怕的東西很多,怕路白走,苦白受,但周覓問的不是這些。他問的是,既然不是我S的夏玲,我為什麼會怕她。
我為什麼會……看到她。
從緬北走到國內,我有過很多絕望的時刻,但從沒有任何一次,覺得像現在這樣無力。
難道我想看到夏玲嗎?我想嗎?
我睜開眼,幾乎是憤怒地問站在周覓身後的美麗女子:「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跟著我!」
夏玲憂傷地說:「不是讓你別回頭嗎?」
我霍然站了起來,氣得渾身發抖,抬腳就往門外走去。
「我想回頭嗎?夏玲,我他媽想回頭嗎!我他媽就沒走出去,我……我……」
一雙手摁住了我,
不知道是誰著急,摁在了我左肩的傷口上。我痛哼一聲,脫力地跌回沙發裡。
周覓驚得倒退了一步,我捂著槍傷,喘息著。
「……我不回頭,他們就會放過我嗎?」
幾顆眼淚不堪重負地滾落下來,我一把擦掉。
「夏玲,你告訴他,我沒S你。」
我沒有S人啊。
我還想做白色的鳥。
……
人高馬大的周隊俯下身,一隻手緊緊壓住了我的喉嚨,他沉聲說:「傷口滲血了,你別激動。」
我不想在懷疑我的人面前發抖,太丟臉了。於是盡力蜷起身體,試圖止住這一陣陣的抽搐。
又有一隻手落在背上,試探地拍了拍,又輕輕拍了拍:「好了,好了。」
他說:「別氣了,
不是你S的。」
我笑了一下,搖搖頭。
咽喉還被壓著,隻能發出低低的氣聲:「周隊長,你把我當小孩子哄嗎?」
懷疑可不是一句話能解開的。
我無法證明,也無法證偽,隻有兇手知道我有多冤枉。
覺得自己冷靜下來了,我推開了周覓的手。
他站起來去拿車鑰匙,說道:「我送你回醫院。」
我自己捂住脖子上的傷口,感受了一下,血沒有繼續淌出來,情況不是那麼糟糕。
抬起眼看著周覓,我沒動,而是輕輕地對他說:「周隊長,坐下。」
周覓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脖子上,他頓了幾秒,果然坐回到剛剛的位置。
我吃力地喘了口氣,用比以往更慢的聲速,一字一句地敘述道:「今天不把事情說清楚,我擔心……可能哪天就沒機會說了。
」
周覓沙發隻坐了一半,他微微傾著上身,看起來是準備隨時扶我一把。
我收回視線,看著眼前描著白梅的骨瓷茶杯。
「夏玲臨S前,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們。」
我輕輕地重復那句讓人毛骨悚然的內容——「家裡有黑摩西的鬼。」
周覓明顯怔了一下,他的眼睛睜大了。
難為了那樣一雙狹長銳利的眼睛,能睜成這個輪廓,我心裡不由莞爾,繼續說:「你們的系統裡有黑摩西的人,所以我基本確定了一點,這個黑摩西,應該是指一個組織,一個非常低調、強大、邪惡的組織。」
周覓認真地聽著。
「如果我沒有推錯的話,夏玲……是在查到黑摩西相關的事情後,被他們盯上暴露的,也是因此被布局S害的。
查理集團裡,同樣有黑摩西的人,但我不知道是誰。」
6.
我艱難地喘了一口氣,把手從脖子上放下來,去端茶杯。
周覓盯著我的傷口張了張嘴,但是沒說出什麼。
我喝了兩口茶,垂眼等著喉嚨處的痛楚緩解,或者說,等著適應。
「你還行嗎?」他皺眉。
我放下杯子,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片刻後,繼續慢慢地接上:
「雖然你一直回避談 127 慘案,但是,我可以猜到——應該是你們內部人員犧牲了,而且,人數應該不少,這起慘案還和緬甸的臥底有關。」
我注視著周覓,等著答案。
猶豫了一下,他沉重地點點頭:「沒錯,九名特警,六位特情人員,還有一個副支隊長,
都折在行動裡面了。」
我閉了閉眼睛,盡量平穩地繼續說道:
「你今天來找我,是因為你已經有所懷疑,你想到了,之前我跟你說過,在等黑摩西的人。」
周覓沒有否認:「所以你等到了嗎?」
我按著自己脖子上的傷口,嘆氣:「算是吧。鬼盯上了我,如果不是劃這一下,可能根本脫不了身。」
也許是因為有一絲血腥氣飄在周圍,氣氛變了,開始醞釀著一些緊張,周覓遲疑地推測:
「你的意思是,鬼就在那天問詢你的人裡?」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們問及夏玲的頻率,實在是太高了。我不能確定它是否在問詢組裡,但我知道鬼一定在關注問詢內容。」
加上,127 慘案如果是我想的那樣,那麼我有一半的把握——這隻鬼做事陰狠,
從伍濤槍擊,到 127 事件,風格莫名有種相似感。
那天,車輪一樣的問話在我割傷自己後戛然而止,它暫時退了回去。
貓抓老鼠一樣。
我繼續說:「這就是我刻意避而不談夏玲S訊的原因。夏玲S了,這件事隻有我,茂沙,和黑摩西的人知道。如果黑摩西知道我也知情,進而就會懷疑夏玲是不是已經把查到的東西告訴了我。我的處境會更加危險。」
玫紅色的蝴蝶起落了一下,我看著她,無奈地說:「但是我沒想到,夏玲的遺言坑了我一把,差點就被她害S了。我根本就不該幫人帶什麼話的。」
差不多說完了,我轉過視線落在周覓臉上:「127 慘案,時間太巧,你之所以找我,也因為這個原因吧?」
周覓直接點頭承認了:「不錯。」
我問:「最後是誰擔的責任?
」
他吐出兩個字:「林局。」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低笑幾聲,竟然是他。這個脾氣很差的領導,問話的時候喜歡把桌子拍得震天響,看來平時也沒少得罪人,擋住不得了的人走路了。
「你笑什麼?」周覓問。
脖子上的傷實在疼得厲害了,我抽了口氣,捂著紗布仰靠在沙發軟包上,久違地感覺到一點輕松,於是又笑了一下。
「我笑啊,這隻鬼一定沒想到,它又幫我走了一步。」
至少迷霧又散了一點。
鬼是不可能自己去承擔慘案責任的,不是嗎?
我問:「能不能告訴我,127 慘案和吳小川有什麼關系?」
周覓略有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先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
「你大學念的是什麼專業?」
這哪兒跟哪兒?
我愣了一下,還是誠實地告訴他:「會計。」
「怎麼了?」
難道吳小川也是學會計的?我莫名其妙。
不過周覓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向回答我最關心的事:「吳小川失蹤了。」
失蹤?查理集團的總秘失蹤,消息這麼快就傳到國內公安的耳朵裡了?我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也是臥底。」
我恍然大悟地往後一靠,猶如醍醐灌頂,喃喃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吳小川和夏玲,都是林局負責的特情人員吧……怪不得他審我的時候,就差把我撕了,呵呵……」
「不錯。」
「所以,吳小川做了什麼,導致了 127 慘案?」
周覓簡短地回答:「特大毒品交易路線情報圖。
」
他又低聲補充:「假的,中計了,現場的交易車輛裡安裝了炸彈,周圍環境被犯罪分子提前封S,去圍剿的人,一個都沒能活下來。」
我想起了夏玲手機裡的情報圖,忙問道:「是在一個叫銀孟的村子嗎?」
周覓看著我,分析著我話裡的信息,搖頭:「交易地點在邊境一個叫棉町的小鎮上,一家廢棄的汽修廠裡。」
兩份路線情報圖,兩份都是假的。
夏玲拿到了假的情報圖,但是她沒有成功送出去,回國後,我不僅隱去夏玲的S訊,還徹底刪除了她手機裡已經被汙染的線報。
所以夏玲的情報圖肯定作廢了。
他們捏造出第二份,並且通過吳小川成功送到。
參照夏玲的遭遇,所以吳小川應該是也暴露了,現在要麼已經沒了,要麼是更糟糕的……反水。
周覓細問情報圖的內容,我把情況說了,然後慢慢分析:
「夏玲和吳小川的暴露,很可能是被同一個人出賣的。還有,在緬甸那邊,他們從誰手裡拿到的情報,誰就是黑摩西的人。」
我頓了頓,低聲說:「還有一種可能,黑摩西就是吳小川,他出賣的夏玲,他S的夏玲,並且捏造情報,徹底背棄了你們。」
周覓沉默了。
過了一會才接話:
「現在整個特情網損失慘重。」他搖搖頭,「127 慘案後,不僅折了大批極難培養的人才進去,造成用人斷層,並且,很多是根株牽連的,我們在緬北的臥底暴露不少,其他的可能也不安全。」
整個信報網絡甚至會陷入一段時間的眼盲期。
可能,我和周覓都想到了這一點,但我還是決定明說出來:「你們看不到那邊,
但是那邊能看到你們,就像是……在刻意鋪墊什麼,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要做成,必須先弄瞎你們的眼睛。」
……
事情聊得差不多了,我休息了幾分鍾,就站起來告辭。
周覓沒馬上動,而是抱著手問:「尤婳,你的幻覺,很嚴重嗎?」
我頓了一下,沒說話。
但周覓顯然不是那種能被糊弄過去的人,他很嚴肅地問得更細:「看到什麼了?」
看到什麼……
我突然想起來,今天下午在夜市看到的那個緬甸人。
「今天吃米線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小金港的人。」我低聲說,「但是,我不確定那是真的看到了,還是我的幻覺。」
「你一般怎麼區分……的?
」
這個嘛……
我笑了笑,舉起手指戳向他的身後,指尖直接穿過了夏玲的腦門。
「S了的人一定是幻覺。」
繞過沙發,慢慢往門口走去。周覓這才站起身,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跟在後面。這時,我突然又想起來一件事,於是扭頭看了他一眼。
周隊長很敏銳:「怎麼?」
我斟酌著,從自己的事開頭:「其實,我已經在醫院裡待了一個多月了,知道的也全告訴你了。說實話,我真的不想天天被當成神經病綁起來,也不想再和鬼對上。」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想過正常的人生。我什麼時候才可以離開滄市?」
兩個人站在玄關口,誰也沒去開門,周覓思考了一下,對著我的肩膀揚了揚下巴:「這種傷,可不是一個月就能養好的。
」
這就是還不能走的意思。
我扯出一個幹笑:「快好了。」
「尤婳,這話我之前一直沒說。但你還能去哪兒?」
周覓的目光投下,審視著我的神色,篤定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片刻後,他先伸手扭開門鎖:「能不能離開滄市,等我報給林局以後,根據具體情況再商量。」
林局。
至少林局不是黑摩西的人,周覓的動作應該不會給我帶來進一步的危險。
終於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我安了心,率先走出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