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
幾天以後。
再一次被束在了病床上,我逐漸有點習慣了,放任自己的思緒神遊天外,沉默地忍著身上到處的疼痛,肩膀疼,頭疼,現在還有喉嚨疼。
好慘一女的。
這是玫紅的裙角閃過,野玫瑰一樣的夏玲發出嘲笑。我寬容地笑了一下,決定不和這種短命的S鬼計較。
我現在已經能非常準確地分辨幻象和真實了,其實他們真的沒必要這樣綁著我,拿玻璃割脖子這種事,是個人都做不出來第二次。
畢竟真的很疼。
他們估計是真的把我當神經病了。
也不知道在下是不是命犯瘋癲,怎麼在哪兒都不能好好做個正常人?我唏噓地瞪著天花板,感慨了一番,然後有滋有味地懷念起以前的事情。
沒有遇到時浚前的日子。
作為一個自由的正常人,上完課還能打打工,有點窮,但夠自己的學費和吃喝。
為什麼當時會覺得自己不快樂呢?
人就是太貪愛了啊。
我漫無目的地瞎想了很久,直到病房門輕輕地推開了,沉穩的腳步停在身側,我奮力扭過頭去看了一眼,周隊長人高馬大的,像俯視什麼小動物一樣,正投下探究的眼神。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周隊長拉開椅子坐下,嗓音竟然很疲憊:「你笑什麼?」
我緩慢而輕地說:「周隊長,行行好,給我解開行嗎?」
我嘆了口氣。
「醫生不做人,捆著我大半天了。」
他打量著我,說:「你看我像傻子嗎?解開你,你再劃拉自己一下,我要吃處分的。
」
行吧,說什麼他們也不會相信我了。
你要怎麼證明自己不是一個瘋子?
我又輕輕地笑了幾聲。
喉嚨那一下,看著嚇人,其實劃得不深,就是有點影響說話,說多了會累,所以我幹脆沉默下來。
周隊長坐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不過,他最後還是為我拉開了束縛帶。
身上一松,我長長地出了口氣,用能受力的右手撐著床,坐了起來。
右手扎了很多碎玻璃,被挑出去以後,現在每個指節上都纏了紗布。
我出神地看了它很久。
然後伸手撕開了固定腿部的帶子。
抬腿下了床,我明顯感覺到旁邊的周隊長有點緊張了,他幾乎要站起來,用一種很留有餘地的語氣商量:「你,要幹什麼去?」
又皺眉:「看你這一身的傷,
你還想幹什麼?」
我瞥了他一眼。
讓警官露出棘手的樣子,還是很有意思的。
我問他:「周隊長,現在幾點了?」
他抬起手腕掃了下表,直接亮給我看——五點三十五。
我慢慢地往外走著,告訴他:「醫院請了一個護工照顧我,但是她要同時看護四個病人,樓上的三個病人裡,有兩個是高需求的,護工照顧他們吃飯總計需要五十分鍾。搞定那三位以後,她自己要吃個快餐,然後打著熱水來看我,每天下午七點半,我才能吃上飯。」
說了太多話,我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周隊長認真地聽著,我又看了他一眼,想起來在戶板打電話求救那天,這位隊長接過電話,也是這麼認真地聽我說完了很長一段話。
然後我等到了一場真正的救援。
周隊長想了一下,問道:「你的意思是——想換個護工?」
我愣了下,搖頭:「我的意思是,吃飯時間太晚,我餓了。」
又慢慢往外走去,快到門邊上了,周覓搶先一步拉住了門把手。
沒說讓出,也沒說不讓出。
我抬頭看著他。
「周隊長,我現在一分錢也沒有,住院的錢還是華人商會和公安局一起墊付的。」
我用纏著紗布的手去推門。
「反正已經欠你們很多了。聽說滄市有一種很好吃的米線,你能請我嘗嘗嗎?」
輕輕一用力,門嘎吱一聲開了,我笑了笑,邁步往外走去。
4.
蒼蠅館子,陳年老木桌,老板端上來的米線超大碗,湯濃味鮮,我埋頭苦吃,拿著勺子喝湯喝得滿頭汗。
周隊長一言難盡地看著我,遞紙又遞水。
「慢點吃,有誰和你搶嗎?」
旁邊的食客時不時看這桌,他們應該也覺得,一個穿著病號服、吊著胳膊、傷痕累累的奇女子幹飯,很是難得一見吧。
我的臉皮早在緬甸就練出來了,根本無所謂看不看的。嗦完了一整碗,連蔥花都吃完了才放筷子。
熱氣騰騰的人間食物,就是有這樣的力量,吃了這一頓,我好像又有力氣去和黑摩西之流鬥下去了。
「再給你來一碗?」
周隊長長得俊秀,食相也很好,但吃著還不忘操心。
我點點頭,從善如流:「三碗。」
見警官又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我難得心情很好地笑了起來,並且制止了這個人真要再買三碗的行為。
「開玩笑的。」我說。
周隊長也吃完了,規規矩矩地放好筷子,他掏錢買單,順便回嘴:「千萬別客氣啊,管夠。」
空碗殘羹撤下去了,老板娘還細心地給擦了擦桌子,送了一壺茶水。
周覓點了一支煙。
我摩挲著滾燙的茶杯,慢慢問道:「說吧,找我什麼事。」
多謝你的米線,能幫忙的一定幫。
周隊長眯著眼吐了一口煙,帶著點遲疑,他抽下去半支,然後把火摁熄在煙灰缸裡。
噢,看來很難辦。
我紋絲不動,轉著手裡的茶水。周圍食客漸多,雜音聲聲入耳,帶著某種直覺,我莫名覺得有人在惡意窺視。
視線一轉,突然看到一張要笑不笑的面孔隱沒在夜市的人流中。我愣住了,竟然沒分辨出來那是幻覺還是真人。
——一個小金港的緬甸人。
周覓說了句什麼,我沒聽進去。
一隻手在我眼前晃了好幾下,我驚魂不定地回神,他皺著眉說:「你怎麼又露出這種表情?剛不是還好好的。」
我張了張嘴,吃力地問:「剛剛,你說什麼?」
周覓看著我,他好像下了什麼決心——「我說,你知道 127 慘案嗎?」
不知道呢親——我心裡默默回了一句。
周隊長沒下文了,我等了會兒,隻好給他遞話頭:「我應該知道嗎?」
這張桌子上的空氣徹底沉默下來。
我懂了,這事兒我不該知道,但又不能不知道。作為半個被懷疑的對象,身份敏感,當下牽扯進這麼尷尬的「慘案」,看來隻能是和緬甸有關了。
茶涼了,我抿了一口,
輕輕地問道:
「127,不會是剛剛過去的 12 月 7 號吧?」
今天是 12 月 10 日。我因為自殘割喉被搶救了一天,捆在病床上 4 天。如果是 12 月 7 號,那就是……省裡來人審我的第二天。
太巧了不是嗎。
周覓審視的目光始終定在我身上,我喝光了冷茶,把杯子擱下,不慌不忙地回視過去:「周隊長,猜來猜去的做什麼。找個安全的地方,剖開心肝好好聊聊吧。」
狐狸都出洞了,我還裝什麼。
似乎就在等這句,周覓率先抓起外衣和車鑰匙,一偏腦袋:「走。」
周隊長估計也是第一次做未經允許拐走病人的事,我說找個安全的地方,他直接把我領回自己家裡去了。
進了門,這位阿 sir 似乎才感覺不太合適,
但又拉不下面子把我撵出去,於是突然變得更加寡言少語,繃著臉,恨不得離我八丈遠。
真是笑了,這都什麼事。
我搖搖頭,沒人請我坐,隻能自作主張地坐到了沙發上。
阿 sir 泡了一杯茶過來,放在我面前。
我剛剛喝了一肚子湯水,現在什麼也裝不下了,沒有喝茶的意願。直接開門見山:「周隊長,先說說 127 慘案吧。」
周覓坐在另一邊的單人位,點點頭,但還是沒開口說的意思。
我嘆了口氣,大概知道要讓一個老刑警一上來就竹筒倒豆子是不現實的,隻好忍著喉嚨疲乏,繼續給他放切入點。
「既然是慘案,你至少要告訴我,S了多少人,S了什麼人吧?」
不然我怎麼知道這事兒跟我有什麼關系。
對吧。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周覓的戒心,
他沒順著我鋪的路走,而是拋出另一個問題:
「你認識吳小川嗎?」
我愣了一下,回憶起那個花花公子一樣的男人,最開始是在古斯曼差點虐S我的現場見的第一面。想到這裡,牙床似乎又疼了起來,我忍不住舔了舔補上的種植牙。
「周隊長,你親自對我在緬甸的經歷進行過問話,也旁聽過多次別人對我的問話,所以應該很清楚,我認識吳小川。他是查理集團的總秘書,也是夏玲……文冬黎的情人,或者說,看起來是情人。」
我喘了兩口氣,還是端起骨瓷的茶杯,稍微喝了點水。
周覓神色莫測,等著我繼續說。
我想了想,補充道:
「在文冬黎和阮阿海權力爭鬥的時期,吳小川高調為文冬黎撐腰,在她那裡留住了約一個多月,這是……大概八月底的事情。
一直到我從小金港逃走前的十多天,才再沒見到他。」
周覓問:「也就是說,吳小川離開小金港,文冬黎就出事了?」
我搖搖頭,否定了這一點:「嚴格來說,是他離開小金港後的半個月左右。」
周覓沉吟著,舍棄了這個話題,轉而問:
「文冬黎是怎麼S的?」
我被這個問題撞了一下,忍不住皺起眉頭。
周覓立刻追擊——
「你很反感這個問題,為什麼?」
我吸了口氣,偏了偏臉,想撇開在餘光裡亂晃的玫紅色裙角,壓住心神煩亂。
周覓盯著我,聲線寒冷了下去:「尤婳,難道是你,S了文冬黎嗎?」
5.
什麼?
我愣了愣,又皺起眉毛,不知道為什麼,
周覓懷疑的口吻讓我非常不舒服,我沉下臉回視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周隊長,我沒有S過人,更不可能S夏玲,你……」
不要這麼說我。
周覓的表情一絲未動,我冷冷地看著他說:
「夏玲S在茂沙手上,先奸後S。但茂沙隻是一把刀,我想,真正S夏玲的是黑摩西。夏玲S前雖然指認過阮阿海害她,但是,她既然已經暴露在黑摩西的算計中,對真正的敵人判斷失誤也是有可能的。」
玫紅色的蝴蝶倏忽閃過,我猛地閉了下眼睛,頭又開始鑽著疼。
空氣裡安靜了一會兒,周覓不知道在想什麼,呼吸的節奏非常深長,沒有半點變化。
他不相信。
然後他的聲音放輕了幾個度,問:
「尤婳,你在怕什麼?」
我在怕什麼?
這話真有意思。
我怕S,怕黑摩西的屠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架上我的脖子,怕緬北的人不肯放過我,怕明天早上醒來發現隻是做夢,我根本沒從地獄裡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