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了植物人。
但我卻能看到他的靈魂飄在我身邊。
他就這樣看著我。
看著我翻看他的日記，他的相冊，他的手機。
裡面的人，都不是我。
1
收到黎言出車禍的消息時，我的心髒狠狠顫動了一下。
今天是個很特殊的日子。
除了是他的小青梅白月的生日以外，還是我的生日。
但他說，他和白月都是孤兒，不像我有父母愛，所以就委屈我一下，依著白月過生日。
過去四年裡，我都是和他們一起過的。
他和一幫兄弟把白月擁在中間，並且把唯一一個生日帽戴在白月頭上。
白月捧著最大的一塊蛋糕，笑著出現在每個人的鏡頭裡。
我就站在旁邊，看黎言給她拍照。
我是心有不滿的。
可他總是勸著我，明年，明年的主角一定是我。
但每一年，我都是站在邊緣的那個人。
隻要白月露出一點黯然的表情，他就會立刻帶著他的兄弟們去哄她。
若不是每次給她過完生日，黎言都會放下身段，帶我去我最喜歡的一家館子，再單獨給我過生日，發朋友圈，並且準備不同的驚喜，我早就忍不了了。
但我也提醒了他，我的原則就是，事不過三。
第四年的生日，我希望隻有我和他。
否則不管多愛他，我都會毫不猶豫放棄他。
當時的他滿口答應。
但當這天真到來的時候，他還是拒絕了。
他說：
「月月跟你不一樣。你知道，她從小一個人長大，內心很敏感。我要是不去，她會認為我嫌棄她的。」
「到時候，她的抑鬱症又要嚴重……」
我氣笑了。
所以我連跟男朋友一起過生日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我當著他的面給一幫子閨蜜打電話，告訴他，我不是沒人陪。
他卻指責我不懂事，氣衝衝地砸門而出。
連手機都沒帶。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我感受到的，竟然不是難過，而是一種釋懷的平靜。
那天，我一滴眼淚都沒掉。
那一刻，我下定決心分手。
收拾東西打算搬走時，我忽然接到了醫生朋友的電話。
黎言出車禍了，他的車剎車失靈，翻進了護城河。
2
黎言沒有家人，我甚至都不知道替他通知誰。
發了會呆，突兀的門鈴聲把我拉回了現實。
「叮咚。」
就在我決定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好妹妹白月，讓她去處理黎言的事情時，忽然聽到桌子上他遺留下的手機發出一聲響。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
忽然，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我……
頭頂。
「別看別看，千萬別看……」
？！
黎，黎言？？
我驚愕抬頭，卻被忽然闖入眼中的畫面嚇了一跳——
一個半透明的少年正在我頭頂飄著，一臉緊張地盯著我的手機。
正是黎言。
可他不是被撞成植物人了嗎？！怎麼變成鬼了？！
渾身僵硬，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鬼。
是我因為失戀產生錯覺了嗎？
但下一秒，我又聽見了他的聲音。
「也不知道月月等急了沒有，她估計又要亂想了。」
「唉，要是溫遇能長點腦子，幫我隱瞞一下就好了。」
「算了，我也不能奢求什麼，畢竟她向來都學不會體諒抑鬱症患者。」
他語氣裡的抱怨越來越重。
我甚至能感受到周遭的空氣都更冷了些。
都這個樣子了，他居然還想著白月。
行，不讓我看是吧，那我偏要看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cao……!怎麼還是打開了！」
「得，估計又要亂吃醋了，真是……死了都不讓我解脫。」
我無視他的碎碎念，卻對著面前的密碼犯了愁。
他喜歡用日期當密碼。
於是我略微停頓了下，試了幾個對他來說比較重要的日子。
他的生日，不是。
他被丟下的日子，不是。
我，或者說白月的生日……不是。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又出聲了。
「呼，差點忘了，我沒告訴過她我的密碼。」
「密碼啊……說起來還真是懷念，
那是我第一次和月月見面的日子。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團子，被好幾個人欺負，嘖嘖，也就幸好有我在。」「可惜，也不知道我不在了，她能不能照顧好自己啊。」
他每多說一個字，我對他的愛意就減少一分。
他的記憶裡都是她。
那，當初為什麼還要答應我的告白？
我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下僵硬的手腕，起身朝我們的臥室走去。
我記得他有一個日記本，從來不讓我看。
我本以為是他很注重個人隱私，我也很尊重他這一點，所以從來沒有越過界。
但現在，我突然感覺事情似乎並不是這樣。
3
「她又要幹什麼？！」
「這個盒子……那是我的日記！該死，我不是說過我不喜歡別人動我東西嗎？」
身邊的氣溫驟然降低。
而且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
我看了眼牆上的溫度計，依舊是 26 度。
溫度下降得很快。
有那麼一刻，我甚至以為自己要被凍成冰雕！
！……不行。
我得做點什麼。
起碼不能凍死在他手裡。
「嘶……怎麼這麼冷。」
我索性直接用被凍得顫抖的嗓音吐出這句話，然後拼命擠出幾滴淚。
「難道，我也要隨阿言去了嗎？我，終於能見到阿言了嗎？」
鬼知道我是忍著怎樣的惡心說出這句話的。
但我賭對了。
降溫停了下來。
「溫遇……」
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像是在不可置信我為什麼會這麼說。
不過這還不夠。
「不行，我還不能死。」
「阿言說過，白月有抑鬱症，要是她知道阿言是在給她慶生的路上出事的，一定會受不了吧。」
「但阿言從來不讓我加他的兄弟，我也沒有她的聯系方式，所以必須用阿言的手機。」
「他平時最寶貝這個日記本啦，說不定密碼也記在裡面。」
周圍的溫度開始回暖了。
我假借擦眼淚，偷偷瞄了天上的他一眼。
隻見他依然保持著那副模樣看著我，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眉宇間更添了那麼幾分愧疚。
而我也趁這個時候拿起了他的日記本。
同時，頭頂傳來一聲嘆息，他也沒在阻止我。
4
厚厚一本日記，他記了得有一大半。
我粗略翻了翻。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幾乎每一頁都有著白月的名字。
白月拿了什麼獎項，被誰欺負，多看了哪個男孩子一眼。
從他們在孤兒院的日子，記到與我在一起的日子。
我也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寥寥幾筆。
「那個和月月有幾分像的女孩，好像是叫溫遇吧……有點煩，而且笨手笨腳的，連兼職都做不好。最重要的是，還說什麼喜歡我，喜歡我為什麼還跟別的男的說話啊？算了，這個世界上隻有月月不會離開我吧。」
他是這樣寫的。
我看了眼那個日子，也大概記起來了。
他口中所謂「別的男的」，是我們一起兼職那家店的店長小哥哥。
那時候我被他的才華吸引，
戀愛腦上頭，就追著他到了這家店裡，成了他的兼職同事。就是為了離他近一些。
而那天白月去醫院復查，導致黎言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在他第三十六次嘆氣後，一個不小心，碰碎了三個盤子。
我看到他渾身一震，立刻就明白了。
他是缺錢的。
他不能被扣工資。
於是我匆忙放下手中的東西站過去，做出一副那盤子是我打碎的模樣。
許是我的演技太過於逼真，也或許是他並不認為自己會犯這種錯誤。
他毫不懷疑。
他皺著眉，一邊「幫我」把殘局收拾了，一邊囑咐我：
「怎麼這麼不小心？萬一傷到自己怎麼辦……我來吧，你先去看爐子，女孩子細皮嫩肉的，很容易被碎片劃破手掌。」
我是真的被迷得七葷八素。
不過，當時店長小哥哥就站在我們身後不遠處。
他看到了全過程。
於是我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讓店長小哥哥從工資裡扣，再三承諾他的工作能力絕對沒問題，
這才說服了他。畢竟這是學校附近薪資最高的一家店了。
可……
那時他眼中的我，原來是如此不堪嗎？
雖然很想穿越Ťű̂₍回去抽自己一巴掌，但現在，還是把戲演完比較好。
我倒要看看，這麼不堪的我，會不會也讓他刻骨銘心呢？
於是我喃喃出聲：
「是我自作多情了。」
5
我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不安的氣息。
黎言，你是在愧疚嗎。
「在一起這麼久，我對你有多好，你心裡應該知道的。」
「但我始終沒辦法感化你。」
「『月月』和『溫遇』的區別，我懂。」
我繼續說Ṭū́⁶道。
看著這篇日記，我把那天的事情訴說給飄在天上的黎言聽。
從這件事說到在一起之後的點點滴滴。
我不在乎他身邊的白月，不在乎他的不理解，不在乎他冷淡的性子。
就隻是一心追著他跑。
不為別的，就為當年他在演講臺上，願意為當時黑胖的我發聲。
或者說，為所有被霸凌的人發聲。
我很喜歡他演講稿裡的一句話：
「或許你不夠好看，不夠聰明，不夠有錢……不要自卑，你可能隻是沒意識到自己獨特的美好，這並不是缺陷。若有人以此來攻擊你，那才是最無可救藥的缺陷。」
當時少年意氣的他真的很好。
但少年終會長大。
他長成了一個欺騙感情的渣男。
頭頂傳來了幾個單音節，隨後是嘆息。
「對不起，原來，你受了這麼多委屈……但，我隻是不知道如何愛人而已。其實，我早就已經非你不娶了。」
非我不娶嗎？
可我累了。
被戀愛腦蒙蔽的我怎麼從來沒發現過，他是這麼一個喜歡逃避問題的人啊。
盤子也是，這次也是。
他明明仔細想想，就能知道我那個位置不可能打碎盤子，更能知道這滿本的文字承載的，正是他對白月的愛意。
我閉了閉眼。
黎言，該結束了。
6
他的密碼確實在日記裡。
草草記下後，我一眼都不想再看這本令人作嘔的日記，索性直接把它放了回去。
但是天上的黎言不樂意了。
「溫……小遇，你怎麼不看了，你真的誤會我了。之前我的世界裡都是月月，所以日記裡都是她，但之後，我……」
他可能想說之後都和我有關。
但那寥寥幾頁真的很沒有說服力。
所以就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口。
桌子上，他的手機叮叮當當響了半天，很吵。
我解鎖了他的手機。
點開微信，他單獨置頂的那個聊天框幾乎刷了個 99+。
「小屁孩，你到哪啦？」
「怎麼還不理我，不會是去偷偷給我準備驚喜了吧？其實我真的不需要什麼禮物，看到你我就滿足了。」
中間隔了大約十分鍾。
「難道你女朋友又不讓你出來？不至於吧……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算了，我理解，你哄哄她吧，我還有強子他們。」
又是二十分鍾。
「沒有你好不習慣啊，
這是第一個沒有你陪我的生日。」又隔了一段時間，白月開始瘋狂刷屏。
「我好像喝多了，強子他們也是。」
「你能來接我嗎？哦對，我忘了，你女朋友會吃醋……」
「沒關系啦，我就像以前一樣自己走回去好了，不過是回到二十年前，你放心吧。」
「缺席我的生日，你會遺憾嗎？」
……
什麼漢子婊……
我捏手機的手十分用力。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才是一對呢。
黎言也意識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