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
逃出來了,更艱難的境地才剛剛開始。
雨夜、黑暗、森林,還有一副病弱的身軀。以上任何一樣拎出來,都是困局,更何況還是全部一起出,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上,雨水迷了眼睛,基本上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隻是悶著頭往樹叢裡鑽。
為了避免鋒利的植物枝椏戳瞎眼睛,我把大毛巾纏在頭上,盡量保護面部。
但是沒用,還是會被枝葉抽得生疼。
黑暗中,人是會迷失方向的,不知道亂竄了多久,我以為已經遠離小金港,誰知一抬頭,集鎮影影綽綽的燈火依然在不遠的地方。
阿哭說,讓我往東走,但是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我隻是憑著本能 ????往和小金港相反的方向奔逃。
似乎逃了很久。
雨慢慢小了一些,我剛松了一口氣,卻突然聽到了不遠處有摩託車轟鳴的聲音,很多人在雜亂地呼喝,強光電筒照來照去,還有兇惡的狗叫……
被發現了嗎!他們追上來了!
我心裡「咚」地一跳,腦子霎時變得一片空白。
幾乎是同一時間,有光束朝這邊照射過來,我立刻趴倒在了地上,開始借助植物的掩蓋,在泥地裡爬行。
他們離我有多遠?
兩百米?或許三百米……
我心驚肉跳,不顧草葉子割破皮膚,地上的土石磨破手掌,朝著一個方向瘋狂爬去。
不要!不要被抓回去!寧願S在山上,寧願埋骨在森林,也不要被抓回去!
眼淚無意識地淌下來,和雨水一起流進嘴裡。
我越爬越快,突然一下踩空——
天旋地轉地翻滾了幾十下,我的頭幾次磕到地上、樹上,被撞得頭暈眼花。
心裡面極度的恐懼和緊張吊著一口氣,愣是沒昏過去。
天旋地轉地坐起來,我依稀看到層層灌木下面,一處樹根盤根錯節的地方,有個隱蔽的土洞……
我實在逃不動了,如果繼續,可能會活活摔S,也可能因為無法辨別方向,在慌亂中繞回到追兵的面前!
咬著牙,我撐起疼痛的四肢,快速鑽進了那個土洞。
幸好因為暴雨,地上泥水橫流,我掙扎的痕跡很快被衝走。抓起大把的稀泥,我用力塞到樹根的縫隙間,最大程度封住了狹窄的洞口。
土洞的空間不大,我奮力往裡縮著,在心髒狂跳的「咚咚」聲中,
慢慢平復著呼吸。
不久,有人牽著狗從附近跑過,他們沒有發現我!
雜亂的腳步聲,甚至幾次從頭頂的地面經過。
又漸漸遠去。
恍惚中,我似乎聽到有人慘叫,還有幾聲響徹山野的槍聲。
不知道折騰了多久,天始終沒有亮,而我提著一顆心,在反反復復的雨聲裡,再也支撐不住,半昏半睡了過去。
一種陌生的瘙痒在衣服裡湧動,我猛然被驚醒過來,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昏暗中,我竟然從衣襟裡掏出來一條肢足亂動的昆蟲!
蟲子生猛地在我手裡亂鑽,甚至直接咬了我一口,劇痛之下,我徒手把它甩到地上,又一陣胡亂拍打。
也許是S了,也許是鑽進土層裡去了。
左手被叮咬的地方灼燒一樣疼痛,肚子上也被蜇出來好幾個腫塊。
不會是蜈蚣吧……我心驚膽戰地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生怕再蹿出一條什麼毒蟲。
雨已經停了,外面除了蟲鳴和鳥聲,沒有其他的動靜。
豎著耳朵聽了幾分鍾,我才敢確定外面沒有人。
小心地推掉封洞口的泥土,奮力扭著身體,從交錯的樹根中間鑽了出來,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樹木的枝葉空隙間灑下來,照在低處的枝葉上,昨夜未蒸騰的雨水,還在閃閃發亮。
我摸了摸懷裡,糖餅還在,隻是被壓得有些變形,阿哭給我的包裹也在。
看了下太陽的高度,我猜測這是上午八九點鍾。
基本確定了一下方向,我才發現昨晚上確實跑偏了,現在的位置是小金港北偏東,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裡。
在陽光下看了看被昆蟲咬傷的地方,虎口處有兩個蟄痕,
不深,但也腫了起來。
我把傷口湊近嘴裡,用力吸了幾口,把血水呸地吐掉。
一邊含著手,一邊慢慢走了一截,辨別著路,盡量往植被稀疏一些的地方走,避免遇到蛇。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鍾,越來越深入山林,明顯樹木開始變得更加粗壯古老起來,繞過幾叢瘋長的灌木,突然一怔,在灌木的碧綠葉片上,我想自己是看到了大片血跡。
我幾乎是立刻伏倒在了地上,但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任何人的動靜。
不知名的鳥兒在樹梢發出悅耳的鳴叫。
輕輕站起來,佝偻著脊背,準備繞開這一片區域。
小心翼翼地走了十幾米後,在古樹遮天蔽日的陰影裡,我猛地愣住了——那個像破布娃娃一樣,被貫穿在枯樹枝椏上的人,
應該是夏玲……
4.
恐懼扼住了我的咽喉,腳底下沒留神,踩斷了幾根殘枝。清脆的斷裂聲似乎是驚醒了她,年輕的女人抽搐幾下,發出一聲長長的、蒼涼的嘆息。
吃力地抬起頭,她從披散的濃密黑發間,射出瀕S的目光。
「呵……」
裙子被人剝下來扔在一邊,她袒露著美好的軀體,被一根離地兩米多的粗壯樹幹當胸刺穿,烏黑的枯木,崢嶸地從她白皙的胸口皮肉鑽出來,帶著撕裂的血肉和骨茬,異常觸目驚心。
夏玲整個人就這樣……輕飄飄地掛在那根枝椏上,偏著頭,小巧的口鼻裡不斷流出血沫,以我可憐的醫學常識來看,她的心肺應該嚴重受創,基本上是沒救了。
吐了一口血,
她竟還能勉強咧嘴一笑——
「我就說,你是裝瘋的吧?我從來……不會看錯。」
定定神,我慢慢朝著夏玲走了幾步,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再一次以清醒的口吻和她對話。
「你是來抓我的?就你一個人?」
夏玲又想笑了,但是很明顯,劇痛讓她承受不了這個舉動,最終隻是扯扯嘴角,她說:「我都這樣了,還能抓你嗎?」
我不說話,因為意識到自己確實問了個很蠢的問題。
「事實上,我現在才知道你也跑了。」
也?我立刻注意到這個字。
昨晚上,還有其他人逃走了?夏玲是上山抓捕他們的?
是誰……
「園區裡的豬仔,昨晚上全跑了……」
夏玲喘了一口氣,
聲音越來越低。
「和你不一樣,他們,是茂沙和阮阿海放走的。」
「茂沙,背叛了我。」
想到那個大黑羅剎一樣的小子,他偶爾對夏玲露出的貪婪目光,我沉默著,並沒有覺得很意外。
一個暴虐、嗜血、嫉妒心極強的黑崽子。
隻有那將近兩米的恐怖身高,才有力量將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刺穿在枯樹上。
「吳小川呢?」我問。
夏玲看著我,唇邊始終掛著一點笑意。
「他?他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卻起了另一個話頭——
「阮阿海放了人,又抓了人,他鼓動茂沙……我今天S了,茂沙跑了,所有的罪責都可以推到我身上,
小金港,又回到他手裡了。」
不得不說,手段高超。
似乎是有點遺憾,夏玲輕輕閉了下眼睛。
「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困著你嗎?」
我搖了搖頭——我一直也不明白,為什麼夏玲要圈著我,她從沒有真正逼問過我那五十萬美金的下落。
「小瘋子,緬北,這種……吃人的地方,你不會真的以為,那個叫……阿哭的小不點……呵,能……保你,平安無事吧?」
不會,我知道。
「當時,咳……我就收到消息……阮阿海……去了……種植區……走不開……但是他,
早就,想調古斯曼來,專門……撬開你的嘴,拿回,那筆……錢……」
「……現在啊,仗打得……一塌糊塗的,咳咳……他們,是……真的……缺錢了……」
我愣住了——如果之前就落在古斯曼手裡,絕對是十S無生。
「所以,你幫了我?」
夏玲輕輕地嗤笑一聲。
「幫你……我哪兒有那麼好心呢,好心人都S得很快的,我啊……是要把你養肥了,
宰掉吃肉……」
我們都笑起來。
接著又沉默下去。??
過了一會兒,夏玲艱難地喘息著,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鳴。?
「當時,在 D 園區,我聽到……你求阮阿海救我。」
「一直沒跟你說……多謝了……」
我搖搖頭……可是,最後,還是沒能救活你。
夏玲。
她吃力地指著被人扔在地上的裙子,命令我撿起來。我照做了,從內袋裡掏出一個手機。
「上面,有谷歌離線地圖。沒有地圖……你走不出雨林……」
「手機,
要保留好,千萬別弄丟了,啊?」
我握著手機,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抖了抖那條昂貴的玫紅長裙,小心翼翼地從腳往上,給她穿了回去,被扯爛的地方,我輕輕系了一個S結。
重新有了衣衫蔽體,夏玲松了一口氣,再次露出些笑容來。?
「再幫我一次吧,以前……我跟你說過的地址,還記著嗎?別忘了去捎個信……」
說完幾句話,提著最後一口氣,她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我,低喝一聲——
「快跑吧,小瘋子……千萬,別回頭啊!」
林中忽有大風起,我心中一震,立即應聲就跑。但十幾步之後,我還是回頭了——
用力抹掉滿眼的熱淚,
遠遠看了一眼被釘S在樹上的女人一眼,她長長的、海藻一樣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清麗的臉,血滴把樹下的草木都染紅了。???
美麗的裙子獵獵飛舞著,但她薄薄的胸腹已經不再有起伏。
我在嚎啕出聲以前,猛地扭頭,緊緊咬著牙關,朝著密林深處逃去。
5.
夏玲的手機,隻有不到 60% 的電量了,我打開地圖看了一會兒,大致確定好現在的位置,和要走的路線後,就一帧一帧地把路線圖截屏下來,保存在了相冊裡。
直接查看截圖,比多次打開地圖查找路線更省電。
盡量記下一部分路線後,電量又降低了 3%,我隻能趕緊把手機關機。
有了地圖,我踏實多了;但時不時地想起夏玲,又覺得內心空落落的,揪著難受。
我擺擺頭,逼迫自己不去想。
渾渾噩噩地走了一個多小時,太陽越來越辣,我找了個巖壁下的隱蔽處休息,趁著這時間盤點一下手上的物資。
除了糖餅,阿哭給我的包裹裡,有六個老面餅子,全部細心地用塑料袋緊緊扎著,避免受潮。
這就是我所有的食物。
面餅不大,也沒有什麼好味道,但壓得很緊實,每一個隻有一兩面左右,我知道阿哭很拮據,這估計是她能省出來的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