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心裡堵堵的。
隻覺得上天當真對誰都不公平。
9
有時，我會望著蕭煜出神。
有時，又鑽回藥廬翻遍古籍。
我知道，連師傅都隻能勉強壓制的毒性，我更難尋解法。
可莫名地，我就是想為他做點什麼。
我曾聽他暢想天下太平、山河豐饒。
也見過他談起四海風光時，眼中星輝閃爍。
他身體太弱，一生困於宮牆，從未真正出去看過。
醫者見慣生S，沒人真能坦然。
他不過是不願讓人擔心，才說想通了、隨緣了、不重要。
師兄看出我的心思。
他沒說我不自量力，也不勸我停下。
隻如靜默月光，
容我放手去做，始終陪我研讀那詭譎奇毒。
侯府眾人也看出我的心思。
江汀問我，是不是喜歡上她表哥了？
我翻書的手指頓了頓。
最終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輕輕點頭。
自那以後，更沒有人說是麻煩我了。
每到相聚時分，那三人便默契地留我們獨處。
有一次外出，蕭煜咳得厲害，我急忙替他拍背順氣。
他抬起頭時，眼中帶著笑意，輕聲說：「有師妹在，我覺得這病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那一刻，晚風拂過，花香襲人。
月亮落在了我的眼中。
而他眼中萬千星辰，星辰之中映著我。
我與蕭煜之事，並沒有瞞著侯府。
後者怕他困住我，S後唯餘宮牆寂寥。
可少年真心赤誠坦蕩，
若年華本就不多，何必浪費時間猶豫？
於是之前「做皇後」的戲言，這次真真正正提上了日程。
而原本被蕭煜壓下的選秀風波，也再次被文武百官重提。
侯府既然能，憑什麼他們不行？保不齊有一家獨大之嫌。
但我的身份起了作用。
在侯府多方周旋、蕭煜的堅持之下，此事終是成了。
封後大典那日，鳳冠霞帔、與天同慶，我與他攜手共登高臺，俯視山河眾生。
江家一眾人感動得淚眼汪汪，真心實意為我高興。
蕭望過來的目光溫柔，我們十指緊扣、心意相通。
這座浩瀚寂寥的皇城，終於有了一雙知心人。
10
自上元節一別後，彈幕似乎陷入了兩種聲潮：
一邊是「啊啊啊」尖叫，
激動無比道：「太帥了太帥了，這皇帝表哥長得堪比大明星，女主寶寶嫁給他一點不吃虧啊！」
一邊則「切切切」不屑，苦口婆心勸道：「姐妹們，不要被男人的皮相迷惑了！帝王多薄情，樣貌基礎，心態就不基礎！」
吵得天翻地覆，日日在我眼前翻滾。
而一手促成此事的江津，自然忙不迭打聽彼此的印象。
見我但笑不語，他頓時了然，歡喜得轉圈，毫無狀元郎的莊重：
「我就說，你倆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阿笙放心，我表哥嘴上不說，眼裡的歡喜藏不住，他定也心悅你！」
說罷就跑出院去，恨不得立刻告知全府。
之後的日子，我和蕭煜時常見面。
還會做些藥膳湯飲，帶入宮中為他調養。
本就是有過一生兩心期許，
再來一次也不會改變。
於是到來年開春，冊後的聖旨頒了下來。
侯府陷入喜氣洋洋的氛圍中，為我準備著待嫁的事項。
臨近婚期，我被接入宮中，偶遇蕭煜的兄長景王。
隻寒暄片刻，對方便離去。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微微斂眸。
指甲陷入掌心，唯有深深吸氣，才可平復心中的激蕩起伏。
11
帝後成婚，普天同慶。
一經入主中宮，我便將身邊都換成了自己信任的人。
又從內務府搬出從前宮中舊賬，開始了對後宮總表的徹底清查。
這本是例行公務，意在剔除積弊。
可賬目細微處的偏差、人員調動的蹊蹺、若幹陳年舊例……
最終，
御前一個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太監被揪出，竟日日往皇帝膳食中摻入一種隱秘的慢毒。
藥量微乎其微，卻經年累月，使之精力日漸衰微，且事後難以溯源。
此事引得蕭煜震怒，特令大理寺與內廷協同徹查。
我當即下令緊閉宮門，協理侯府調入的親信人手，雷厲風行地肅清宮闱。
一時間，各宮暗樁釘子被紛紛拔除，牢中嚴刑拷問，意圖問出幕後之人。
對方顯然沒料到，自己精心布局，竟會被我如此破壞，但很快就找到了應對之法。
每當案情即將觸及核心，關鍵人證便會離奇暴斃獄中。
仿佛有一雙無形巨手，總能搶先一步掐斷追蹤之路。
蕭煜因毒患已久，每日處理繁重朝政已是勉力支撐。
但他知人善任、信任身邊之人。
所以力排眾議，
授我督查內務之全權。
亦允準鎮國侯府調動部分京畿兵力，穩定局勢，並協助大理寺在外追查。
12
追查之事愈演愈烈，牽涉漸廣。
內有我坐鎮中宮，以鐵腕整頓，逐步收回被滲透的權柄。外有鎮國侯府缜密調查、步步緊逼。
對手顯然也察覺到了壓力，行動愈發詭秘激烈。
很快，朝堂之上風雲突變。
先是有御史奏稱，追查逆黨雖要緊。
可皇後與侯府共掌大權，已有牝雞司晨、外戚專權之嫌。
繼而，京城之中流言四起，暗指鎮國侯府借此機會鏟除異己，意在謀逆。
朝臣們議論紛紛，漸成兩派對立之勢。
我心知肚明，這幕後推波助瀾者是誰。對方還來過皇宮幾次，打探了蕭煜的意思。
我與蕭煜心意相通，
也有方法讓他信任我。
因此，他與我心照不宣，皆故作對暗流湧動一無所知，甚至依例籌備起盛大的中秋宮宴。
宮中一切看似如常，實則暗探密報，各處要害都多出了不少陌生面孔，行動鬼祟。
我知道，景王要坐不住了。
此時愈發不按常理出牌，他就越怕走向脫離掌控。
然後，忍不住提前動手，好讓自己得償所願。
中秋夜，百官攜眷入宮，觥籌交錯，一派歌舞升平。
酒過三巡，蕭煜面色略顯蒼白，似不經意望向席下：
「皇兄，今日佳節，見百官齊聚，朕忽憶起少時。」
「父皇亦常舉辦家宴，你我兄弟也曾把臂同遊，甚是融洽。」
被點名的景王蕭熠從容起身，舉杯遙敬：「陛下所言甚是。當年兄弟情深，臣亦時常懷念。
」
他狀似無奈嘆一口氣：「隻是歲月流轉，人心易變，終究隻能化作回憶。」
席間靜了一瞬。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接話。
景王卻穩如泰山，仿佛卸下什麼重擔，直視蕭煜：
「皇弟，再好的情誼，總會敗給利益算計，不是嗎？」
氣氛驟冷。
蕭煜蹙眉：「景王，慎言。」
「陛下何必裝作無知，」景王連裝也不裝了，似笑非笑看過來，「你我之間，本就是不S不休的關系。」
「難道你以為，有先皇後的關系在，我便會放棄與你爭奪皇位？」
「口口聲聲說視我如己出，可暗中何嘗不是處處為你鋪路，絕了我任何一絲可能？」
他冷笑一聲：「我亦是父皇的兒子，自然有坐上這皇位的資格。」
「你這個將S之人，
早該下去陪他們了。」
「所以，你便對陛下下毒？」我冷聲開口，起身直視他：
「勾結內侍，侵蝕宮闱，逼宮謀逆，動搖國本——樁樁件件，幹的都是亂臣賊子之事！」
景王乃宮女所出，生母身S後，便被抱養到了蕭煜母親膝下教養。
皇後一脈信任他，從沒對他生過疑。
卻未想過這是個狼子野心的家伙，竟然不顧恩情，執意殘害與自己一同長大的親人。
殿外喧囂愈近，眾人神情緊繃，已有幾人暗中向景王靠攏。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似是勝券在握，景王毫不在意：「況且是侯府意圖謀反，我不過是清君側，名正言順、何錯之有？」
「皇弟，」他惋惜地念了一聲，「若你能安分守己，體面退場，
或許還能留一具全屍。」
「可這女人，當真是紅顏禍水，偏要壞我數件大事。」景王厭惡地瞥了我一眼，「既如此，就別怪皇兄手下無情了。」
話音一落，大門被轟然撞開！
景王回首，笑容還未揚起，便頓時僵在原地。
本該一同被圍困的侯爺，不知何時溜出眾人眼皮子。
一身銀甲浴血，凌厲剛毅：「臣救駕來遲！」
「景王蕭熠，勾結逆黨，謀害聖上，意圖篡逆，還不伏誅！」
其身後，是精銳的親軍刀劍出鞘，寒光凜冽，瞬間將景王反圍其中。
「怎——？！」景王皺起眉頭，不可置信。
「這計劃天衣無縫，京畿防務皆有我的人，你們如何可能……！」
彈幕此刻瘋狂刷過，
幾乎要溢出天際：
「笑S！沒想到吧！你的計劃早被我們女主機智看破啦！」
「人家夫妻倆合伙演你，還真以為沒有半點防備呢？」
「侯府兵權是假的嗎？裡應外合、請君入瓮，抓的就是你這隻鱉！」
「菜，就多練！」
將士一擁而上，將面如S灰的景王及其黨羽悉數拿下。
我垂眸看著這場驚變，掌心微微滲出冷汗。
心中卻終於松了口氣，一片清明。
13
的確。
上一世，景王蕭熠便是如此，隱忍蟄伏，精心布局。
他原想等蕭煜身故，順勢繼位。
卻沒料到我這變數，還有了孩子。
他怕蕭煜不S，也怕我生下皇子擋路。
於是前者本還能撐幾年的身體，
迅速垮塌衰竭，我的飲食用具中也發現了毒藥。
那時皇宮盡在景王掌控，靠著侯府的勢力，我才能勉強傳遞出消息。
後者派人來皇宮保護我們，卻被景王倒打一耙，說他們要行監禁謀反之事。
京城大亂。
各方風起雲湧，彼此針鋒相對，為皇位爭得頭破血流。
就在此時，蕭煜身亡。
我驚悸悲痛之下早產。
一天一夜，外面廝S慘烈，我在宮內生S徘徊。
最終才生下孱弱的孩子，拖著虛弱的身體，抱幼子臨朝聽政，為我們搏出了一線生機。
自此，攝政王與太後兩派纏鬥數年，侯府也不得已奮力搏S。
江津再不能做清風朗月的狀元郎，陷於朝堂詭譎、人心風刀霜劍。
江遠無法靜心讀書，被迫撐起侯府，
護住父兄身後一家老小。
江汀為家族聯姻，與心愛之人斷絕，成了人人稱道的大度主母。
侯爺、夫人及族人更在這場廝S中被分散各方，難與家人團聚。
那是一場慘勝。
我贏了景王，卻也命不久矣，身中和蕭煜同樣的劇毒。
反正都要S了，便拿自己試藥，將從前不敢用的方子一一試過。
到最後，竟真被我試出解法，也算不負學醫一場。
臨終之際，侯府眾人來送我。
其實這一生回望，我苦過、累過、幸福過、絕望過，人生五味雜陳，早已對前塵往事看開了。
唯獨對江家，卻始終愧疚。
彈幕總愛說，這是一個翻版張儀和芈八子的故事。
說他們間的友誼感天動地，說此間恩義流芳百世。
——可在我們的故事裡，
江津是真張儀，我卻不是真八子。
從一開始，我就是抱著目的接近他的。
但這一家人以真心待我，如火熾烈，融盡我所有偽裝與寒冰。
諸多壓力之下，我能安然伴在蕭煜身邊，靜享歲月，離不開他們的全力支持。
而蕭煜去後，又是他們，頂住京城虎狼環伺，護住我和孩子，還了一次天下太平。
所以，若能有下一世，我再也不騙江津了。
我們要做最好的朋友，像張儀和八子一樣，互相扶持前進。
我要讓他們都過上本該幸福的人生，永不辜負、永不背離……
一滴淚劃過閉上的眸子。
而再睜眼，舊日的景象映入眼簾，面前躺著一個熟悉又青澀的面孔。
14
景王及黨羽盡數下獄，
再無翻身機會。
蕭煜曾去見他，盼能化解心結。
但最後回來的時候，卻隻能搖搖頭，道一句權利害人。
接下來的事水到渠成，查抄的查抄，流放的流放，朝堂洗牌，換上了一批我前世所知的可造之材。
待風波平息，京城重歸安寧，才算真正落幕。
在我的悉心調理下，蕭煜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惹得神醫大呼驚奇，特意出山與我研討。
之前稱為師傅的人，如今卻畢恭畢敬地向我討教，當真讓人失笑。
侯府眾人歷經此役,該放手的放手，該擔責的擔責。
侯爺與夫人交權予江津，安享晚年。
江津卻既要兢兢業業地理政,又要籌備與未婚妻的婚事。
不過半個月,便像被榨幹了精氣，整個人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
但朝堂初定，
蕭煜康復,許多從前無力推行之策、被阻撓之事，皆需大刀闊斧地改革。
江津作為他最信任之人,隻好身兼數職，先頂過這段時間。
見他實在辛苦,蕭煜盡量在朝務上減負,我也以皇後之便，派人幫他打點婚事。
隻不過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另外一件大事。
我懷孕了。
是個女孩。
和前世一樣。
——那時虎狼環伺,我與侯府隻能謊稱是皇子。
教她治國策論,卻束她的胸、壓她的性,逼她藏起女兒身。
女兒很乖,從不曾發脾氣,我亦對她歉疚無比。
所以這一世,沒有壓迫，沒有隱瞞,我和蕭煜要更加疼她。
她依舊是這片山河未來的主人。
但卻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以更健康的方式，接過王朝的未來。
彈幕由衷祝福：
「友情絕絕子！我就愛⼤團圓包餃子，好看愛看多看！」
「原來⼥主是重⽣的！難怪她這麼珍惜侯府，兩輩⼦恩義，早已⾎脈相連！」
「完結撒花！最好的 he！感動我⼀臉！」
15
我不知這些文字從何而來,但它們並無惡意。
既然能夠重生，世間或許也有異界仙境,記載著我們的故事。
他們的言論有趣,有時令人發笑,有時又引⼈深思。
我和蕭煜養女兒的過程中，不乏他們的參與,傳授些先進的思想。
期間,江遠、江汀也陸續成家。
江遠愛書卻不慕功名，索性去了國⼦監當夫⼦。
江汀與自己的少年郎終成眷屬,⽣下⼀⼦一女，
常帶他們入宮，陪暖兒玩鬧。
隨時間流逝，彈幕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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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女兒蕭林暖成年,被立為太子，眼前才復又熱鬧起來。
紛紛嚷著：「來了來了！⼤⼥主傳奇開場！」
「⼥皇威武！⼥皇駕到！」
「陛下趕緊開啟您波瀾壯闊的一生吧，未來將會是一個新時代的盛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