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路邊的男人不要撿,輕則李某鄞,重則傅某行。」
「姐妹快跑!什麼都比撿到好男人的概率高!」
「就算真是個好的,等他回去還有宅鬥宮鬥等著你,獨自美麗不香嗎?」
可當我撿回來的男人轉醒,開口說要報恩,竟是請我入宮為後的時候——
彈幕:「???」
「不兒,哥們,這對麼?!」
「老天,誰懂啊,給她開發出第三條路——撿了個張儀回來啊!」
1
青年眉目清俊,望向我時還有些赧然,卻依然端端正正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江津無以為報。」
「當今聖上尚未冊立皇後,
若恩人不嫌棄,我回去便立刻安排,將您風光送入宮中!」
彈幕瞬間炸開了鍋,滿屏的「臥槽」幾乎要溢出來:
「竟然不是做妾文學,而是把自己認為最好的奉上,這男主也太上道了吧!」
「這哪是男主,這分明是男閨蜜啊!」
我將江津扶起,翻出自己積攢的銀錢,留下日常所需,其餘盡數推到他面前。
「回京路遠,務必小心。」我朝他微微一笑,「我等你。」
他一下子眼眶發紅,又是感動又是激昂,立誓定要將今日之恩百倍相報。
青衣公子走得一步三回頭,還不忘頻頻揮手。
鄰裡見狀,頓時窸窸窣窣議論開來,紛紛向我打聽來龍去脈。
一聽那人竟是京城狀元,要接我去享榮華富貴,個個驚得瞪大眼睛。
有與我不和的當即嗤笑:「喲,
這就做起夢了?」
「男人的話能信?別是騙完你的錢就跑嘍!」
交好的嬸子則蹙眉拉住我:「丫頭,他可有什麼信物為證?」
見我搖頭,她憂色更重:「來歷不明、空口無憑。」
「要不我讓我家那口子把他攔下來,幫你把錢要回來吧?」
彈幕反應過來,在眼前七嘴八舌:
「就是啊,萬一這男的是個演技派,回去就翻臉不認人呢?」
「嚯,陳世美文學!」
「其實他若真是君子,無論如何都會來報恩。可若心術不正,這錢不就打水漂了?」
「女主寶寶還是太天真了,不知人心險惡啊……」
我面對四方勸誡,隻搖頭笑:「嬸子放心,我心裡有數。」
嘲諷之人頓時揚聲:「好言難勸該S的鬼。
」
「哎呀散了散了,人家一片痴心,我們等著以後看笑話好了!」
彈幕一片不認同,我卻不再多言,隻平靜如常過日子。
直到半月後,村口忽傳來鑼鼓喧天,高頭大馬開道,一行車馬浩浩蕩蕩而來。
眾人擠著看熱鬧,忽有人驚呼:
「快看,那不是之前柳妹子撿回來的男人麼?!」
「他真回來接柳妹子了!」
萬眾矚目之下,江津早已不見當初的狼狽。
錦衣華服,清貴如玉,溫潤含笑向我走來:
「恩人,一切已安排妥當。」
「請隨我一道回京吧!」
2
誰都沒有想到這好事真被我撿上了。
曾經嘲諷我的人臉上青白交錯,寫滿嫉妒與難以置信。
而江津意氣風發,
凡是施過援手的鄉鄰,皆贈以金銀答謝。
彈幕恢復了活躍,各種歡呼此起彼伏:
「天哪,這是真張儀,辦事太利落了!」
「不僅打了臉,還幫女主賺足了口碑,狀元郎情商天花板啊!」
「等等等等,女主寶寶好淡定啊!她該不會早就料到這種情況了吧?」
看到最後一條時,我的神情頓了頓,不由莞爾。
都重活一遍了,也不能跟上輩子一樣,還傻乎乎直愣愣的吧?
馬車一路向京城駛去。
江津終於打開話匣,講起自己的來歷:
「恩人,我雖是新科狀元,但還有另一層身份,是鎮國侯府的大公子。」
「我與當今聖上乃同窗好友,春獵之時有人意圖行刺,我便為他擋下一刀,卻不慎跌下山崖,一路漂泊到了村中。」
「滴水之恩,
湧泉相報,江某絕不食言。」江津神色誠摯:「隻是還要再確認一遍,恩人是否真的想入宮?」
「若是開玩笑,良田美宅、富貴清闲,亦可一生無憂。」
「若是認真的……」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有我那一刀的恩情在,陛下肯定不會拒絕請求。」
江津看了看我,撫著下巴,滿意得不得了:「恩人如此氣質模樣,配他八百個來回不帶拐彎的。」
彈幕跟著嘻嘻哈哈:
「這男閨蜜能處!在兄弟和恩人之間果斷站恩人!」
「這才是報恩的正確打開方式!不是逼人爭寵,是直接送上頂峰!」
「不過話說回來,皇家雖然光鮮亮麗,也有數不清的明刀暗箭。」
彈幕話鋒一轉:
「對啊,按古代人的思維,男閨蜜初心是好的,
但在當時那個朝代,女子選錯人就是萬劫不復。」
「女主寶寶,男人哪有單身香,反正人家已經作下承諾、以後吃喝不愁了,我們還是一個人好好過吧!」
這條彈幕頓時引起無數附和贊同,我望著它微微出神。
皇家無情,明爭暗鬥……的確,上一世的過往歷歷在目,隻讓人勞心傷神,難以招架。
可看向身旁神採飛揚的江津,想起後來的種種,我又搖搖頭,堅定道:「江公子盡管安排便是。」
在彈幕一片嘆惋中,馬車駛入京城。
剛到侯府,便見門前車馬簇簇、人頭攢動。
侯爺與夫人親自迎出,朝我就要俯身行大禮:
「多謝柳姑娘,救了我這不成器的兒子,侯府欠了你一份大恩情!」
望著熟悉的面孔,
我恍惚一瞬,心中泛上暖意,立即將兩人扶起。
「二位言重了,是江公子吉人天相。」
侯夫人拉著我的手,細細端看,喜愛之情溢於言表:「好孩子,快府裡請!」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在滿城矚目與議論聲中,我被侯府眾人簇擁著,踏入那朱門繡戶。
4
鎮國侯府是開國功臣之後,世代忠烈、家風清正,待人赤誠熱烈。
前世他們得知我救了江津,非但沒嫌棄我的出身,反而待我如親人。
連讓一個孤女當皇後這種天方夜譚的想法,他們也真心實意為我籌謀,盼我能有個好前程。
後來我窘迫坦言並未當真,他們也不惱,反邀我長住,好東西日日往我院裡送。
侯府兩公子一千金,更是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新鮮的,
總拉上我一起。
江津傷愈回朝後第一件事,就是卯足勁在御前為我請功。
說得天花亂墜、情深義重,連「為國挽才」、「彰顯陛下仁德」的話都喊出來了。
若不是侯府與聖上是母族表親,就憑這番話,夠貶他幾個來回了。
而輪到這一世,他們一家人風風火火的行事風格,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江津為我請封,弟妹帶我遍覽京華,侯爺、夫人更是親自張羅起入宮事宜。
身份夠不上?
有侯府做靠山。
請宗族、開祠堂、入族譜,樣樣辦得周到漂亮。
問過我意見?直接列入侯府一份子。
學識禮儀不足?
請來教習嬤嬤、名儒學士,連侯爺夫人都齊齊上陣,一應按狀元標準培養。
沒有自己的人脈?
鎮國侯府就是我的人脈。
大小宴飲,夫人次次帶我,引薦給各路诰命貴女,細心為我鋪路。
彈幕看得目瞪口呆,滿是不可思議:
「這一家子張儀是報恩天花板吧?!看慣了那麼多偽人文,還以為女主下一步就要被他們賣了!」
「世上真的有這種人嗎?不是我惡意揣測,但他們做得太好太足,感覺就像為接下來的背叛做鋪墊一樣,為女主寶寶擔心……」
「其實我覺得這樣做才合理,忠信是臣子立身之本。」
「磋磨救命恩人,甭說天子會覺得他們不堪重用,第二天對家的彈劾就雪花般飛過來了。」
「哪怕是做做面子,也不能想出那種扯了蛋似的偽人做法啊!」
看著最後一句,我不由一笑。
是啊。
成全一段佳話,總好過結下一段孽緣。
助我入主中宮,於侯府亦是明智之舉——
既全了恩義,又避免了外戚權重之嫌。
一位與侯府有恩卻無血親的皇後,更能讓君王安心、朝野放心。
而他們待我,並非算計。
所有利弊,皆請先生細細分析於我知,待我明了點頭,方才傾力相助。
能遇見這樣的一家人,於我而言,才當真算人生一大幸事。
5
更讓眾人驚訝的是,我一個窮鄉僻壤的村姑,學起琴棋書畫、經史子集來毫不費力。
不過數月,言行舉止、氣度風華,便已不輸京中頂尖貴女。
甚至在有些場合,那份沉靜通透更令人側目。
若按上一世的軌跡,終日隻在侯府吃喝玩樂,
我絕無可能如此。
隻是後來天意弄人……昔日戲言,竟一語成谶。
彈幕天天為我嗷嗷叫:
「一想到這麼好的女主,竟然要嫁給老皇帝,我的心就好痛啊!」
「也不一定吧?江津和皇帝是表兄弟,年齡差不了多少,又有血脈加持,估計也是個大帥哥吧!」
「帥又怎麼樣?後宮佳麗三千,身不潔心不潔,猜疑毛病多——紫禁城的風水咬人,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
「跟後宮妃子爭風吃醋,去搶奪薄情帝王的寵愛,光是想想就窒息了!」
「help!其實張儀也挺好的,愣頭青狀元郎 x 智系清冷醫女,我嗑你倆 cp 的啊!」
上元佳節,京城火樹銀花,燈市如晝。
難得的休沐時刻,
大家終於能暫拋課業,少爺小姐們都興奮不已。
江遠、江汀早衝出去猜燈謎、看雜耍。
江津也收拾齊整,準備去赴未婚妻的約。
沒等彈幕心碎的哀嚎發出,他便對我俏皮地眨眨眼,讓出身後的人影道:
「表哥,阿笙一個人我不放心,你幫我照看她一下。」
我心口一跳。
抬眸望去,驀然撞入一雙眼中。
燈火闌珊處,有人長身玉立。
面色透著些許病氣的蒼白,反更顯得眉目清俊如畫,氣質溫雅沉靜,如古玉生輝。
青年輕咳兩聲,目光落在我身上,淺淺漾開月光般的輕柔,清冷又溫柔:「柳姑娘,幸會。」
周遭喧囂霎時遠去。
萬籟俱寂,隻聞心跳。
唯有那人眉目如刻,恰似當年過往。
6
我是個孤兒。
雪地裡挨過凍,和野狗搶過食,從小吃得最多的便是苦。
若非有好心人接濟,恐怕都活不到長大。
七歲那年,幾乎是把自己賣了,才求來醫館學徒的生計。
每天有幹不完的活、受不完的累。
大夫是大夫,也是商人,若哪點做得不好,壞了醫館的生意,當然也有受不完的罰。
自那時起,我便明白了,學醫能治傷,卻救不了我自己的命。
要想掙脫這苦海,我必須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
——看見江津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他是能助我向上爬的人。
正如彈幕所說,上一世的我並沒輕信他。
既騙他衣服損壞了,實則拿去換錢;又說沒見過證明身份的玉佩,
卻自己藏起來,防止他日後翻臉不認人。
還吝嗇手中的銀錢,假裝全盤託付,把希望都寄託在了他的身上。
這手段的確拙劣,身為世族家的公子,江津不可能看不出來。
可他將我的窘迫與自私妥帖收起,並未戳穿透露半分。
甚至千辛萬苦回到侯府後,仍派人來接我,奉我為恩人,風風光光迎入侯府。
那時的我,淺薄又無知。
面對侯府的繁華熱鬧,才害怕起不堪的作為會暴露,內心萌生了惶恐後悔。
隻好故作冷漠、處處疏離,用虛張聲勢掩蓋心虛。
可侯府一家,赤誠得近乎灼人。
我的小心思他們不曾放在心上,我的疏離回避他們也不會覺得冒犯。
江津拿我當恩人、摯友看重。
侯爺夫人待我如親女。
二公子江遠最珍愛藏書,卻願拿出醫典藥方與我共讀。
三小姐江汀總愛為我梳妝、分享趣事,帶我嘗遍京中美味、玩遍繁華。
就連我與蕭煜的相遇、相知,到最後真的封後,也是他們在傾力託舉。
7
皇宮不是好去處。
皇後之位對平民女子,更是痴人說夢。
吃飽穿暖、不受欺負,已是我前半生全部的願望。
因此遇見蕭煜,是我到京城兩年後的事。
侯府知我一心向醫,恰逢神醫再度出山,便想辦法把我送去做學徒。
我天賦尚可,跟著學了一段時日,得了幾句勉勵,正式拜入門下。
那日藥廬來了貴客,師傅怕我衝撞,老早把我轟去後院料理草藥。
除草、挑水、記錄,我做得輕車熟路。
忙完索性拖來竹椅,窩著看書打盹。
天色漸晚,晚風輕柔。
師傅會完客出來尋我,見我懶洋洋躺著,書早滑到椅下,沒好氣地踹了腳椅子。
躺椅猛地上下晃蕩。
我手忙腳亂地想爬起,卻越急越亂,幾乎要向後翻倒——
有人伸手穩住了椅子。
我驚魂未定地跳下來,隻見師傅吹胡子瞪眼,身旁還立著個青衣年輕人。
抬眼時,正好撞進一雙清潤的眸子裡。
溫和如月華,通身貴氣,卻無凌人之態。
師傅注意到我好奇的目光,沒好氣地介紹道:「你師兄,要暫住藥廬一段時間。」
「真是的,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怎麼都能想出跑到這裡躲清靜的法子來!
」
我心頭莫名一跳。
探出眸光,和那人對視上。
四目相對,不知為何,竟仿佛看到了月亮。
8
師兄身體不好,說是自幼中毒,需長期調養。
師傅叮囑我少去擾他清淨,可藥廬就那麼大,抬頭不見低頭見。
不過幾日,我便同他熟絡起來。
師兄也不愧是師兄,醫術遠在我之上。
讀書有疑、配藥遇難,去找他總能得到深入淺出的解答。
他卻隻笑笑說:「久病成醫罷了,比不上師妹天資聰穎。」
我們有時對月長談醫道,有時為一張古方爭得你來我往,有時也聊起彼此過去。
我說鄉間趣聞,他便講海外異事、京城風俗。
兩個月朝夕相處,我和他之間,早已悄然親近。
有一次我配藥時不小心燙傷了手,他立即取出隨身攜帶的藥膏,仔細為我塗抹。
指尖微涼,卻輕柔珍重,仿佛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那一刻,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響過一聲。
師兄離開那日,我們說好日後書信聯絡。
從此確實飛鴿傳書不斷,卻再未見面。
直到某日我在侯府,見他來做客。
我這才知道,與我一同研討醫道、不拘一節的師兄,竟然是當今聖上蕭煜。
雖早知他非富即貴,卻也沒料到是這般身份。
江津三兄妹得知我們間的交集,覺得實在有緣。
之後隻要得空,便會一同縱馬長歌、泛舟同遊,有時亦邀我入宮賞園。
也是那時我才知,因身體病弱,蕭煜一直頂著壓力不納妃,不願耽誤各家千金。
江津講起前因後果——
前些年黨爭不休、後宮不寧,有人趁機給蕭煜下了奇毒。
待侯府從混亂中抽身,他早已久病侵體,隻得四處尋醫吊命。
如今毒素雖暫被壓制,卻仍時時發作,令他虛弱不堪。
如今不過是過一日算一日,盡力把國事朝政處理好,提前謀劃著安排好身後事。
這樣若是以後出意外了,也無法引起大亂。
說這些時,蕭煜眉目平靜,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