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撫琴之時見我痴痴地盯著，便抬手讓我過去。
我能奏得一手好琴，還多虧她了。
5
琴聲流出的一瞬間，遠處模糊的燈光便隱了去。
雖然速度極快，卻還是被我瞧見了。
我朝著舒貴妃使了一個眼色。
她立刻會意，和著月光曼妙起舞。
不知不覺，那一行人已經走到了假山之後靜靜地看著。
我同舒貴妃假裝未覺。
直到一曲終了，舒貴妃才在輕喘回頭的時候裝作震驚的樣子。
「皇上？您為何會在這兒？」
今日皇上宴請群臣，本不該經過這兒的。
但他身邊的引路公公收了我一錠銀子，便謊稱另外一條路上正在修繕，將他引到了這裡。
在宮裡，
這樣的事情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對方是貴人，自個兒又有銀子收。
左右不過是提一嘴的事兒。
「朕準備回去歇息了。」
皇上的聲音有幾分醉意。
他的目光雖直直盯著舒貴妃，可那一抹若有似無朝我瞟過來的餘光，還是被我敏銳地捕捉到了。
這次被冷落的時間長了些，舒貴妃到底是怕了。
她不似往日那般置氣，反而一步一步走到了皇上的面前。
「皇上若是累了，便快些回去歇下吧……」
舒貴妃離得近了些，皇上終是將目光全部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舒兒你…….」
回憶最是動人。
想起往日的又何止舒貴妃一人。
「今日月色甚美，臣妾便想起了當初在王府的日子，許久不跳，到底還是有些生疏了……」
舒貴妃嬌俏地垂頭，繼而抬眸的神情噙滿了春色。
「舒兒還是同往日一樣，踏舞一曲，猶如天仙。」
「皇上……」
二人自然而然地相擁在了一處。
皇上今夜的歸宿，自然是驕陽殿。
—
第二日一早，舒貴妃滿面春風。
連多日緊皺的眉頭都舒展開來。
見我站在一旁布菜，她心情頗好地開口。
「昨日那曲子倒是第一次聽你彈，從哪裡學來的？」
我的手一頓，繼而恭敬開口。
「無意間瞧見的譜子罷了，
覺得適合昨晚的意境，便想著為娘娘多多助力幾分……」
「不錯，是好聽的。」
「昨日那出效果甚好，皇上說了，今夜還會到本宮這裡來。」
「阿秋啊，你可是立了大功了……說說吧，想要本宮如何賞你？」
「阿秋不求賞賜，隻求貴妃娘娘同皇上永遠恩愛便是……」
舒貴妃有些怔住，繼而喃喃:「永遠恩愛……」
用完早膳，皇上身邊的大公公來了。
「阿秋？皇上傳阿秋做什麼？」
「哎呦娘娘，這奴才可不能說啊，不過娘娘您想想啊，這驕陽殿中，最體己娘娘的可就是阿秋姑姑了，這皇上召見，自然是……」
大公公笑的討巧，
是適當的停下了後面的話。
我輕輕附在舒貴妃的耳邊。
「興許是皇上要給娘娘驚喜，召奴婢過去一同籌備呢……畢竟，奴婢最是了解娘娘喜好的……」
舒貴妃眼中的猶疑褪去，歡歡喜喜地讓我快去。
舒貴妃美麗卻實在愚蠢。
又或許在她心裡，我這樣的人，除了為著她，又有什麼資格攀附上皇上呢？
我恭敬告退，隨著大公公離開了驕陽殿。
我知曉皇上會來尋我。
卻沒想到，會這麼快。
6
剛踏進御書房的門檻，上一世的屈辱記憶便像是潮水一般朝我湧來。
明明滿殿都是燻香的味道，我卻莫名嗅到了如同上一世一般，令人作嘔的氣息。
我的腳步有些虛浮，不自覺地晃了晃身形。
大公公立刻低聲提醒。
「阿秋姑姑，這是御書房……」
我極力壓制住渾身的顫抖，跪在了殿下。
「人帶到了，下去吧。」
大公公告退時，順便帶走了其餘的宮人。
皇上任由我跪著，低著頭自顧自地批閱奏折。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膝蓋處傳來一絲疼痛之意。
「你琴奏得不錯，何時學的？」
他終於開口了。
我恭恭敬敬地開口。
「奴婢幼時見貴妃娘娘在王府奏琴，十分感興趣，娘娘仁慈，瞧著奴婢有興趣便教了奴婢……」
「是了…….
」
他終於抬頭，看向我。
「朕竟忘了，舒兒除了善舞，還奏得一手好琴……可惜朕鍾愛看她起舞，從未聽過她撫琴，頭一次聽到，居然是她身邊之人……」
皇上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踏下臺階，朝我逼近。
「那麼……昨日的那首曲子，你又是如何會的？這總不是舒兒教你的吧……」
當然不是。
因為這首曲子，是皇上親手譜的。
曾有一女子，早在現如今的皇後入王府時，就在他身邊了。
那女子最善撫琴，當初的皇上便親自替她譜了曲子。
可惜了，最是無情帝王家。
那女子的身份，配不上未來的儲君。
雖然皇上再三承諾。
可那女子性子剛烈，在正妃入府的那晚，便懸梁自盡。
那譜子輕飄飄地跌落在她搖晃的腳下，被我拾起。
那年我才十歲。
整個王府太過熱鬧，沒人能聽到我的聲音。
於是，我陪著那具屍首待了一整晚。
直到第二天，被人發現。
自此之後，那女子成了王府中的禁忌。
自然，琴聲也是。
「回答朕！你是如何會彈這首曲子的？！」
他猛然蹲下身子，一把將我的下顎捏住，迫使我抬頭與他對視。
暴戾、震怒如同上一世一模一樣。
我強忍著心中的恐懼，眼眶中升起了一絲薄霧。
「皇……皇上……素姑娘入王府時，
是奴婢在伺候……」
「這譜子，是她當初交給我的，說是她此生最為珍貴的東西，囑咐奴婢要好生保管……」
我說過，回憶最是動人。
更何況，這份回憶比同舒貴妃的更早、更深刻……
他的手猛然卸去了力氣。
向來犀利的眼中陡然染上了幾絲哀痛。
他頹然地站起身來背對著我，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好久，他才轉身。
「抬起頭來，讓朕仔細看看……」
當初那女子在王府眾多侍女中一眼相中了我。
因為我同她早逝的妹妹一樣大，亦有三分相似。
這是皇上第一次將目光停留在我的面上。
他透過我，懷念著另一個人。
7
皇上晚上如約來到了驕陽殿。
舒貴妃早早換好了那一身衣服，就等著人來。
見到身後小太監抬著的木箱，她的眼神亮了又亮。
命人打開一看，不過是些同往日賞賜無異的頭釵首飾罷了。
大抵是覺得自個兒復寵了，那股子嬌縱勁兒又上來了。
「又是這些人人都有的東西，臣妾還以為有何不同呢……」
「既是這樣，又何必特意傳了阿秋去……」
嬌嗔完，舒貴妃便轉過頭去置氣。
她想，皇上一定會如同往日那般去哄她。
可今日，她等了半天也沒有。
她有些狐疑地轉身之後，
發現皇上正將視線牢牢地鎖在我的身上。
舒貴妃面上閃過一絲驚慌。
她不再拿喬，放柔了聲音自個兒主動走了上去。
「皇上～臣妾今晚替你跳一曲吧……」
他眼中失了昨晚的驚豔，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隨即坐下，指了指我。
「你這丫頭伶俐得很，琴撫得也不錯，還是讓她伴奏吧……」
舒貴妃猛然看向了我。
我低頭不語。
皇上押了口茶，皺眉問道。
「為何還不開始？」
舒貴妃這才勉強掛上笑意。
「皇上瞧得上你，便去吧……」
我這才退下，將琴搬了出來。
皇上好似不再眼神，
將目光全部傾注在了我的身上。
舒貴妃剛開始還能勉強維持住。
越到後面，便越是沉不住氣。
她亂了舞步，不小心踩到了水袖，跌坐在了地上。
皇上終於將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
「也不小心著些，你如今幾歲了？還穿著往日的衣服，難怪不合適……」
「罷了罷了，朕忽然想起來，還有些政事要處理，今日便不留宿了……」
等到人走之後，我立刻上前攙扶舒貴妃。
舒貴妃的一巴掌狠狠落在了我的臉上。
「賤人！為何皇上今日總在瞧你！？」
我忙驚慌地叩頭。
「娘娘在這兒，皇上怎的會瞧著奴婢看呢？定是娘娘瞧錯了……」
舒貴妃失神呢喃。
「他問我如今的年歲，說我不合再穿往日的衣裳了……」
「終究，還是同往日不一樣了……」
大抵是這句話太過傷人，舒貴妃完全沉溺在這句話中。
打了一巴掌後，便不再看我。
我裝作戰戰兢兢地跪著，心中卻驀然松了口氣。
素姑娘的地位確實是穩固的。
入夜，一頂轎子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驕陽殿的門口。
今日不是我值夜。
借著夜色的掩護，我靜悄悄地走了出去。
還是在御書房裡。
一曲終了，皇上回過了神。
瞧著我面上的紅印，他微微嘆了口氣。
「是朕情不自禁，害了你。」
我搖了搖頭。
「主子教訓奴婢，是奴婢該受著的。」
「你是幾歲來到王府的？」
「奴婢六歲那年便到王府當差了……」
當初家中實在是揭不開鍋了，阿奶無奈，將我送到了京中王府當差。
「當初奴婢幸運，同素姑娘去世的妹妹同齡，眉眼之間大抵有幾分相似，叫素姑娘將奴婢留在了身邊……」
皇上若有所思地點頭。
「是了，朕記得，當初身邊總是有個小丫頭跟著，素素總誇她伶俐……」
沉默著待了一會兒後，我又坐上了回去的轎輦。
剛關上驕陽殿的大門，四周的燭火陡然亮起。
舒貴妃站在庭院中，滿眼怨毒地看著我。
「阿秋，
你真叫本宮驚喜啊……」
8
我是被一盆涼水澆醒的。
疼……
渾身上下，竟沒一處不疼的地方。
十根手指縫裡，密密麻麻插著銀針。
我被吊在半空中，勉強抬頭環視著周圍的場景。
這是驕陽殿的暗室。
舒貴妃專程開闢了這裡，懲罰一些不聽話的宮人。
我從未想過，我會來到這裡。
門被推開，舒貴妃帶著人走了進來。
見我轉醒，她惡狠狠地將我手指尖的銀針朝裡推進了幾分。
我疼得慘叫起來。
我的聲音已經因為昨晚的酷刑變得嘶啞無比。
現如今發出來的聲音晦澀難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