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就連我都看出來皇後娘娘強壓下的不快。
但是陛下卻笑著點了頭。
護衛在魏昭的示意下將人帶進了殿內。
看見來人……
陛下酒醒了幾分,面上浮現不悅。
魏昭笑著開口,「奴才事先未向陛下稟明,此人正是奴才為陛下送上的驚喜,陛下若聽了他的賀壽詞,便覺得其餘人送的玩意兒都是俗物。」
魏昭這話說得狂妄,臣工們卻敢怒不敢言。
陛下擠出一絲笑意,「哦?」
衛閔目不斜視走上前來,一副文人清高的模樣。
直至階下,才叩首道:「草民叩見陛下,望陛下福壽綿澤,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骞不崩。」
他緩緩念出賀壽詩句。
「聖主憂民未解顏,天教瑞雪報豐年。蒼龍掛闕農祥正,老稚相呼看藉田。」
陛下凝眉,不予品評。
「男主就是在這次宮宴上一鳴驚人。」
「這詩隻是拋磚引玉,精彩的還在後面,衛閔的《將進酒》一出,這些人就會閉嘴了。」
「皇帝金口玉言,誇其詩才驚人。」
「男主就背了幾首詩,就是大才了?九年義務教育,好像誰沒學過一樣。」
「樓上的,課本裡有的,你就全能記住嗎?」
「下面便是男主吟誦《將進酒》了。」
衛閔見陛下不語,正要出言。
忽然女眷席中的陳湘儀起身,向陛下屈膝一禮,「日前,臣女得了一句極好的詩,卻隻有下半首。」
陳湘儀是上京裡出了名的才女。
她一開口,
眾人都生了好奇,究竟是怎樣的詩能讓陳小姐稱贊有加。
吊足了一眾人的胃口,陳湘儀才緩緩道:「『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此詩看似平常,卻引人動容,不知那上半首又是何等令人驚豔之作?」
陳湘儀環顧一周,很是扼腕,「今日借著陛下壽辰,我朝文臣皆在,臣女鬥膽,想請有才之士將這上半首詩補上,也算了卻臣女的一樁心願。」
能得到陳小姐的誇贊,是上京多少才子夢寐以求的事。
衛閔眼前一亮,迫不及待迎上陳湘儀的目光,「正是在下的詩作。」
陳湘儀流露出一絲興趣來。
陛下託著下巴,叫人上了御酒。
才子佳人,令陛下甚至起了說媒的心思,早將方才衛閔出現在宮宴上的不快拋於九霄雲外。
「這些上位者,
就喜歡亂點鴛鴦譜。」
身旁的碧桃攥著手裡的帕子,恨恨道。
陳湘儀見衛閔站出來,輕笑:「衛公子可莫要開玩笑。」
衛閔似乎不太明白。
陳湘儀話鋒一轉。
「這『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一句,更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暮年之人,不知衛公子又怎會有如此感慨?」
字幕在我的眼前飛快浮動。
「陳小姐質疑男主,一會兒,就該被打臉了。」
「陳湘儀是才女,這兩個人很好磕。」
「這算是對抗路情侶了吧?」
「誰能抗拒一代詩聖杜甫的詩作?」
「等一下,我總感覺有哪裡不對,沒人覺得這首詩不該出現在皇帝的壽宴上嗎?」
眾人鄙薄的目光,有意無意落在衛閔身上。
他額頭冒汗,
但同樣也認識到這是一個機會,如果能讓上京才女陳湘儀當眾承認他的才華,這無異於能讓他快速達到今日的目的。
衛閔太過自負,受不了別人質疑,當即道:「在下寄情山水,不懂這官場中的彎彎繞繞,但也行得端、坐得正,絕不屑抄襲旁人詩作。」
陳湘儀頷首告罪,又作出一副求知心切的模樣,極大滿足了衛閔的虛榮心。
衛閔高深莫測道:「在下隻是將自己代入到一個受戰役困擾的老者,這種手法,相信飽讀詩書的陳小姐應該並不陌生。」
他在大殿之上,信步來回,「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趁衛閔念詩時,陳湘儀的手探出袖口,偷偷對我比了個二。
我明白了,她這是需要兩個大肘子作為報酬。
陳湘儀的祖父是陳閣老,父親是都御史,每逢初一十五,闔府上下皆要茹素。
陳府連寡淡的素菜,都要起幾個風雅的名字,才能下箸,她饞這些葷腥太久了。
衛閔洋洋自得地念完整首詩。
殿上的眾人沉默了一瞬。
「原來這就是魏公公向陛下引薦的大才。」
底下有人笑了。
聖上不動聲色道:「魏公公如何看這詩作?」
魏昭的臉色不大好看,陛下問詢,也隻是耷拉著眼皮,「衛公子年輕氣盛了些,隻是這首詩,連奴才也未曾聽聞。」
明眼人都看出來,魏昭這是與衛閔劃清界限。
衛閔還沒反應過來。
陛下面帶微笑,「不知衛公子懷念的是哪一朝、哪一國?才會有『國破山河在』這樣的感慨來?還是衛公子在詛咒我泱泱大靖,
山河不復?」
衛閔聽聞此言,臉色驟變。
眼見周圍眾人都用一種看S人的眼神看向他,衛閔撲通一聲跪下來,「陛下……」
他連連叩頭。
「還請陛下明鑑,這詩並非出自臣之手,而是杜甫所作。」
底下的臣子交頭接耳。
「杜甫又是誰?」
「沒聽過什麼杜甫,這詩作雖然大不敬,但遣詞可取,此人有這等才情,恐怕早就揚名天下了。」
我斂眸微笑。
他不提此人還好,在這個光景提出,陛下更是震怒。
待查證之後,不論這個杜甫是否為衛閔編造出的人,他的欺君之罪,都會落實。
陛下沉吟良久。
衛閔急切地看向九千歲,將希望寄託在魏昭身上。
但我清楚,魏昭不會保他。
身旁的碧桃急了,小聲道:「小姐,難道你要親眼看著衛公子被構陷嗎?」
我沒有理會,什麼叫構陷,難道這詩不是衛閔作的嗎?
碧桃急忙跪下,揚聲道:「陛下,我家小姐也抄錄了一些詩作,想獻給陛下。」
她還算聰明,知道自己雖然和衛閔是一條船上的人,卻也不肯在大殿上直言替他辯解。
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碧桃將詩集從袖中取出。
陛下頓感莫名,畢竟祭酒府已經送過賀禮。
「怎麼先前不拿出來?」
我起身行禮,「是臣女管教不嚴,這詩集皆是父親的學子們所作,臣女抄錄了一些,闲來無事練練字,還請陛下恕罪。」
碧桃卻執意將那詩冊捧於頂上。
她面上的慌亂讓陛下頓時起了疑心。
內侍在聖上的示意下將碧桃手中的詩冊拿走,呈上御案。
陛下隨手翻了翻,興致全無,「平平無奇。」
衛閔跪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碧桃卻喃喃道「怎麼會?」
我很清楚,碧桃收藏的那冊詩集裡,一半都是情詩。
詩冊上的詩句,每一首都足以驚豔眾人。
我當眾承認,自己抄錄了那些詩句,這件事就變得微妙起來了。
衛閔隻需要說,詩冊上的詩都是出自他之手。
即便碧桃不添油加醋,這冊詩集被公之於眾,是人都會懷疑我這個國子監祭酒之女與衛閔有私。
很難說陛下是否會因為我父親,而留下衛閔的性命。
那時去積雲寺法會,一切從簡,
碧桃卻仍自作主張帶上那本詩集。
我便知道,這本詩集遲早會引發爭端。
而後,我約見了陳小姐。
此次又帶碧桃進宮,讓她覺得我與她並無嫌隙。
太子妃的人在梧桐殿,趁碧桃更衣,換了她隨身攜帶的詩集。
並非我與太子妃情誼甚篤,而是父親做過太子幼時的啟蒙先生。這些年,父親雖然沒有站隊。
但在旁人看來,父親早已是太子一黨。
九千歲左右陛下的心思,等同於左右朝政。
太子擔憂長此以往,魏昭的野心會越來越大。
是以太子妃才會願意配合我。
對陛下而言,這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殿中眾人噤若寒蟬。
太子忽然開口:「魏公公為了給父皇籌備壽禮,瞞得密不透風,
兒臣適才好奇這位衛公子是什麼來頭,查看了宮宴的名冊,其上卻並無這位衛公子。」
按照慣例,每一個出入宮宴的人,上到高官,下到宮女太監,都會記錄在冊。
這不是小事。
於陛下而言,此事有了先例,那麼刺客會否也可以經由九千歲之手行刺?
高座之上,被聖上拋諸腦後的不快又重新湧上心頭。
「這詩是否為他人所作,堂下之人亦犯了欺君之罪。」
陛下一錘定音。
衛閔跪坐在大殿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似乎想不通自己就這麼輕易被判了S刑。
陛下鐵了心要懲治衛閔,誰又敢觸其霉頭?
17
衛閔被處以腰斬。
回府後,我命人將碧桃看管起來,並沒有明言要如何處置她。
我承認,
我還是狠不下心。
這段時間,哪怕她勾結外人有了異心,我都留了幾分情面。
我知道,S了碧桃自然可以永絕後患。
那我原本的碧桃呢?
我仔細觀察過,如今的碧桃絕非易容。
如果我當真S了她。
我的碧桃是不是就再也回不來了?
18
宮宴之後,陛下有意打壓魏昭,對其避而不見。
陛下不肯見魏昭,朝中卻多的是人替他求情。
重臣們細數魏昭多年來對陛下的忠心。
聖上這才驚覺。
六部早已經長了同一張口。
民意上不達天聽。
曾經在冷宮裡省下自己口糧也要分給他這個落魄皇子的小昭子,成了如今大靖的九千歲。
聖上終於開始心生忌憚。
朝堂的風向有了變動。
原本為魏昭說話的人因為陛下的斥責,選擇靜觀其變。
直到周景曄搜集證據,指明衛閔與前朝皇室的淵源。
衛閔用虛假身份刻意接近九千歲,騙取其信任。
周景曄上奏,魏公公也是受其蒙蔽。
陛下尋了一個不像樣的由頭,將周景曄訓斥了一頓。
九千歲沒料到周景曄會站出來替他說話。
他早就探查過。
衛閔此人並無策論之才,隻會吟吟詩,這也是為何他不讓衛閔走科考的路子,而是直接引薦給陛下,做個逗趣的樂子。
衛閔賀壽的詩出了問題,九千歲百思不得其解,但並不覺得可惜。
畢竟因禍得福,籠絡了周景曄。
19
時日久了。
二人竟能放下多年的芥蒂,
在江盛樓共飲。
京中傳聞,九千歲甚至借周景曄之手,除掉了眼中釘劉御史。
我再一次見到周景曄,是在初冬時分。
不同於以往,他與錦衣衛眾人同行。
長街上,周景曄一身勁裝,形單影隻。
百姓懼怕錦衣衛,但也無可否認,錦衣衛懲奸除惡,的確在真心實意為百姓辦事。
原本聖上設立鎮撫司,就是為了和魏昭相互轄制。
可如今的指揮使周景曄卻成了人人皆知的「魏家狗」。
比起錦衣衛。
九千歲強佔民田、霸佔私宅,致使多少人妻離子散的行徑更是千夫所指、人人喊打。
不知誰喊了一聲:「那不是魏家的狗嗎?」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聚上來。
不知道第一個發作的人是誰。
爛菜葉子驟然砸上周景曄的肩頭。
緊接著是第二個。
見他沒有反抗的意思,圍觀的人眼裡的驚懼褪去,更起勁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