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這個孽障！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
「朕一世英名，怎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阿娘拍了拍我的背，安撫我。
她不緊不慢拿出一枚鎏金鈴鐺。
正是三年前阿娘帶走那枚。
「陛下這一箭射來，是要西域三王子斷子絕孫麼？」
16
滿殿S寂。
爹爹竟是西域三王子？
我一直以為那枚金鈴是爹爹送給阿娘的定情信物。
原來是爹爹留給阿娘的王庭密令。
一名侍衛急忙來報：「陛下，西域使團已至宮門，稱要迎回西域三王子血脈。」
聖上的目光倏地刺向太子：「你知道他的身份？」
太子支支吾吾：「他是說過，但兒臣以為他是唬人的。」
「王子怎會去唱戲，
兒臣見他生得好看...」
「蠢貨！」
聖上暴怒，茶盞砸在太子額角，濺出了血。
聖上抬起手示意玄甲弓箭手退下。
景陽鍾九響徹皇宮，西域四王子持國書觐見。
他孤身入殿，行西域大禮，姿態恭敬。
「父王聽聞三哥S訊，痛心疾首，西域王室血脈，不容輕辱。」
「西域與中原多年交好，父王不願兵戎相見，隻要陛下秉公辦事，西域仍是中原最忠實的盟友。」
西域王室重視血脈，此番是帶上了十足的誠意。
聖上也清楚，西域重血脈。
這不再是一樁命案，是兩國博弈。
中原雖強悍，但西域鐵騎的兇悍不是徒有虛名。
兩國交戰，兩敗俱傷。
聖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沉聲宣判：「太子失德，即日起廢為庶人，流放嶺南，永不得歸京。」
阿娘嗤笑一聲，目光如刃。
「陛下莫以為，西域王室會接受這等兒戲般的公道？」
聖上臉色鐵青，餘光掃向抱臂而立的四王子。
「那你要如何？」
阿娘眼角猩紅，一字一句。
「S人償命，天經地義。」
「難不成陛下真要為一個斷袖廢人，堵上兩國太平麼？」
聖上指節叩響龍案：「朕要這樁醜事，S絕。」
四王子適時道：「臣奉父王之命前來探望陛下，何來醜事？」
良久，聖上閉了眼，滿是疲憊。
「傳旨，太子突發心疾，暴斃金鑾殿。」
眼看大勢已去，太子指著聖上，嘴角裂開了一個扭曲的弧度。
「你竟為一個西域人舍棄你的親兒子！
」
「不過是個唱戲的，孤玩S了又如何？」
他還不知道，他此生最不幸的下半場要開始了。
離開金鑾殿時，我問聖上。
「陛下，何為天下之主？」
17
與太子一同被帶走的，還有江公公。
阿娘讓狼衛把他捆在了刑架上，底下柴堆潑了火油。
他渾身抖如篩糠，老淚縱橫。
「雲夫人，你放過我一馬，老奴把當年的事都告訴你。」
「雲先生其實沒S透！」
阿娘手中的火把驟然折斷，她一把揪住江公公的領子：「你說什麼？」
江公公說當年請爹爹入京唱戲，原就是太子的幌子。
太子自幼癖好異於常人，宮中女子皆有嬤嬤調教，他嫌太過板正，索然無味。
有次巡遊江南，
見鹽商馴養瘦馬，甚覺新奇。
可礙於天家顏面，不敢胡來。
彼時江公公一介賤役，為攀附太子，便暗中替他搜羅玩物，及至掌印司禮，開了渡鶴樓，暗中飼養瘦馬供太子取樂。
太子生來錦衣玉食，養得他心思詭譎，漸厭女色，轉而嗜好男童。
渡鶴樓豢養的瘦馬，自此盡換作少年郎，玩S了便以錦緞裹屍，沉於後庭古井。
「他便是在江南遇見雲先生的。」
「雲先生於渡口救人，太子說他素衣透骨，弱柳扶風，清絕似仙。」
阿娘渾身顫抖，淚落如珠。
太子歸京後魂牽夢縈。
江公公心下了然，輾轉探得爹爹組了戲班，便假託唱戲之名，誘他入京。
爹爹察覺端倪想逃，被太子發現後囚禁了。
那些潦草家書，
是他忍辱承歡求太子施恩換來的。
他怕阿娘在家中久候無信，憂思成疾。
「渡鶴樓雅閣暗格內有冊霓裳戲錄，可找來看看。」
「太子執念成狂，日夜寵幸，雲先生不堪受辱，自絕於梁。」
「太子不舍他，尋來禁藥吊著雲先生的命，硬是吊成了活S人。」
尚存一絲意識，不能當做活人的活屍。
狼衛在渡鶴樓搜出那冊「霓裳戲錄」。
冊中所繪，盡是爹爹屈伸太子膝下之態。
太子喜為爹爹梳妝，日日執筆描眉，宛若擺弄人偶。
一日，太子親改戲本「折腰」，命爹爹身著月白長衫而唱。
爹爹是有風骨的，唱至「跪求饒命」時，忽改為「拂袖而去」。
太子暴怒，揮鞭如雨。
畫中爹爹青絲散亂，
素衣盡亂，身上血痕縱橫。
他尤自抱臂蜷縮於地，眼角含淚。
太子在側題詞：「殘妝帶血，豔絕人寰。」
阿娘將圖冊丟進柴火中，一口心頭血噴濺絹冊，暈了過去。
將阿娘扶到榻上安歇後，我一刀捅S了江公公。
「我可免你皮肉之苦，但你必須S。」
他的褲襠湿透了，尿水混著火油，蜿蜒成腥臭的濁流。
我一把火將他活燒了。
18
我在榻前守著阿娘，直至夜半時分，她方幽幽轉醒。
幾番欲開口，終是不敢出聲，唯恐驚碎了她。
阿娘擦掉我眼角的淚，將我攬入懷中。
「阿娘對不住你，如花似玉的年紀，未過問你的意願，便讓你扮作男兒，還將你丟去了義莊。」
「平兒，
不要怪你爹爹，都是阿娘的錯。」
淚水打湿了她肩頭的衣衫。
我怎麼會怪爹爹阿娘？
他們是與我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
阿娘的手一下一下地輕拍我的背，哼著「朱砂記」的曲調。
是爹爹最喜歡的戲。
阿娘鮮少哄我睡覺，自小的飲食起居都是爹爹親手操持的。
他照顧我，也照顧阿娘。
阿娘待我更像姊妹，常與我嬉笑鬥嘴，帶著我捉弄爹爹。
自爹爹走後，她像變了個人，寡言少語，眉間常駐憂傷。
兩日未眠，困倦襲來，我沉沉睡去。
意識混沌之時，我聽見阿娘低喃：「對不住，當真是對不住。」
夢中，我見到了爹爹。
他依舊那般溫柔地望著我，唇角含笑，他生得俊，
一笑萬古春。
阿娘依偎在他懷中，面上是久違的安寧。
她慈愛地看著我，輕聲道：「平兒，爹爹與阿娘都是愛你的。」
翌日醒來，榻邊已空。
妝臺上擱著一封信箋，我心頭驀地一緊，狂奔至囚著太子的廂房。
阿娘安然躺在爹爹身側，與他十指相扣。
她的耳垂上，那對翡翠墜子映著晨光。
爹爹空洞的雙眸終於合上，眼尾凝著一道未幹的淚跡。
阿娘替他洗幹淨了身子，拭去所有塵垢和屈辱。
最後用一柄銀刀劃過他的咽喉。
太子癱在角落，殘喘如敗犬。
他四肢皆斷，筋脈被金線懸吊，軀幹塞進狹小的木桶裡，宛如畸形傀儡。
19
我淚眼朦朧地展開信箋。
「平兒，
入京尋你爹爹時，我設想過千百種局面，未曾想過是這般不堪，他那樣好，被折辱至此，你爹爹提著一口氣，終極算不得活人，阿娘親手送他走了。」
「記得大婚那夜，我與你爹爹盟誓，生同衾S同穴，阿娘沒有勇氣獨活，是阿娘虧欠你，若有來世，定好好疼你護你，做個稱職的阿娘。」
「你爹爹是這世間最好的人，溫潤如玉，堅韌如竹，平兒，你要像他。」
「四王叔會帶你回西域，忘了中原的一切，莫讓仇恨蝕了心，爹爹與阿娘這一生，最幸運的就是有了你。」
「永別了，我的女兒。阿娘絕筆。」
外頭忽降大雪，分明才是九月。
我踉跄著踏入雪中，任飛雪覆頭，染白鬢發。
風雪呼嘯，我仰頭手指青天，聲聲嘶啞，字字泣血。
「老天爺，你造的到底是什麼世道？
」
蒼天聩聩，善者淪為魚肉，惡人穩坐九霄。
京中權貴高坐明堂，手握生S大權，不造福百姓，用來滿足自己的齷齪癖好。
太子豢養少年郎，玩膩了便拋屍古井，也無人敢報官立案。
爹爹受百般凌辱，聖上袒護太子，欲S人滅口。
一個九流戲子，S了便S了。
直到阿娘道出爹爹是西域王子，才得以昭雪。
爹爹被逼自盡，無處申冤，西域一道國書，天子才大義滅親。
朗朗乾坤，看人下菜。
王法不過是個擺設，百姓的命，賤如草芥。
真相分明就擺在眼前，卻憑一句「皇室不能蒙羞」，永不見光。
那日，我問聖上何為天下之主。
他沉默半晌，答道：「自然是為萬民謀福祉，為蒼生開太平。
」
何其諷刺。
大千世界不過是朱門貴胄的一場遊戲。
20
我將古井底下的屍骨撈了上來。
我捧著那些殘骨，一塊一塊擦拭，一塊一塊拼合。
京城糜爛，我帶他們去了城外。
尋了處僻靜山坡，背靠青松，面朝流水，將他們一具一具埋下。
每座墳前都立了木牌，刻上了他們被抹去的名字。
風過時，木牌輕輕相撞，不知魂魄是在嗚咽，還是在道謝。
21
我帶著爹爹和阿娘的屍身，隨四王叔回了西域。
中原的風雪太冷，我不願他們長眠於此。
初到京城時，我曾答應阿娘，要會爹爹親自描眉入殓。
如今，我以青黛一筆一筆勾勒他蒼白的眉峰，阿娘就在他身邊。
我將他們合葬在烽燧臺下。
墳前無碑，隻種了兩株交頸的沙棗樹。
前塵燼，魂歸故裡。
愛恨痴纏，終是戲文一場。
22
番外。
忙活了好幾日，總算繡好了三百條帕子。
「小娘子，繡帕怎麼賣啊？」
剛擺好攤子，便有醉漢晃了過來。
我抿唇不語，隻是將帕子往懷裡攏了攏。
那醉漢攥住我的手腕：「掙這幾個銅板有何用，不如跟了爺。」
話音未落，一截淡藍廣袖橫插進來，袖口紋著少見的蔓草紋。
「這位兄臺，強買強賣可非君子之道。」
聲如清泉擊石。
抬眼望去，那人立在晨光裡，身量修長若青竹，眉目深邃，不像中原人。
醉漢悻悻離去後，他行了個古怪的禮：「在下雲歸，自西域來學戲的。」
他長的太俊美了，琉璃琥珀，輪廓如畫，我竟看痴了去。
「姑娘？」
「我叫雲歸，不是，我叫柳沉霜。多謝公子相助。」
他低笑出聲，我慌忙垂下頭去，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羞紅了臉。
我鬼使神差地把他帶回了慶喜班。
我常常覺得這是冥冥中自有天定。
他千裡迢迢到中原學戲，偏生撞進我這慶喜班養女的攤前。
班主對他很是滿意，那一手西域刀花堪稱絕技。
雲歸是個勤勉之人。
有次我輾轉難眠，到院子透氣，見月光下有人練功。
雲歸倒立在石凳上，寬袖垂落如瀑。
發現我時，他一個翻身,
笑得俊朗。
我這才注意到他腰間系著一條素帕，是我前陣子遞給他擦汗的。
「霜霜睡不著？」
自那以後，我總在寅時碰巧醒來給他帶一碗雪梨羹，旁邊還壓著一張「順手熬多了」的紙條。
他唱戲用嗓,雪梨羹最是潤喉。
有回城外發大水,他連夜寫了個戲,到茶肆義演，我偷偷跟著他。
那日他演的是個散盡家財的書生，謝幕後把那些銀子都拋進了募捐箱。
我問他為什麼，他摸了摸我的頭：「就是想做些什麼。」
回去以後他就病倒了,咳得渾身顫慄，我下意識拍他的背,他疼地皺眉。
原來他連夜排戲，背上全是淤青,我哭著給他敷藥。
他變戲法似的摸出個匣子，說是西域蜜棗，可甜了。
我賭氣地抹掉眼淚：「誰稀罕你的蜜棗。
」
然後抓起蜜棗塞滿了整個腮幫子。
他被我逗笑了,取出一枚精巧的金鈴。
「這個可稀罕？」
我氣不打一處來：「我稀罕得很！」
他看我的眼神漸轉幽深：「霜霜,在我的家鄉，送金鈴是求親的意思。」
我一把搶過他腰間的素帕，落荒而逃。
這個臭雲歸,求親也不挑個好時辰！
銅鏡中，我雙頰緋紅。
第二日晨起遇見他，他垂著眼站在樹下，嗓音低啞。
「霜霜,對不住，是我心急,嚇著你了。」
我噗嗤笑出聲,掏出那⽅皺巴巴的帕⼦拍在他掌⼼。
他展開⼀看，帕⼦上多了兩隻比翼鳥。
我揚起下巴：「娶了我可要對我好！」
他⼀把將我摟緊懷裡,
抱著我足足轉了九圈。
「我要有娘⼦咯——」
成親那夜，雲歸告訴我他是西域三王⼦。
我正咬著合卺酒的杯沿，給他嚇了⼀跳。
我歪倒在他肩頭笑：「那我豈不是王妃咯？」
有日我趴在他背上讀書。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聽起來甚美,指尖卷著他⼀縷散發：「夫君,我想去揚州。」
「聽娘⼦的。」
我沒想到，這會成為我此⽣最後悔的決定。
不久以後我便有喜了,雲歸整⽇緊張兮兮的。
「霜霜想吃什麼？」
我笑得肚子疼：「你緊張什麼？又不是懷。」
月份大了後，我越發嬌氣。
「夫君,你替我梳頭。
」
「夫君，你替我剝蝦⼦。」
「夫君，喂我喝湯。」
真的很奇怪,隻要雲歸在身邊，我就忍不住嬌⽓。
明明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就是喜歡假手於他。
我打心眼裡明白這個男人有多好，願攤開掌⼼，任我作天作地。
快臨盆時,他貼在我隆起的肚⼦上低喃：「要是個姑娘就好了。」
我逗他：「要是個姑娘，你就教她唱戲,承了你的⼿藝？」
「不。」
雲歸突然正⾊，「先教她喊阿娘，十月懷胎太辛苦了。」
說著他自己先紅了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