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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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他的指尖從我肩頭滑至後頸,所掠之處都讓我戰慄。


 


「小仵作,你對孤的美妾這麼有興趣?」


 


太子的聲音又陰又冷。


 


每每開口,如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


 


莫非太子有戀屍癖?


 


我繃緊下颌,啞著嗓子後退一步。


 


「殿下恕罪,小人是奉命來驗屍的。」


 


「不知是殿下美妾,冒犯了。」


 


太子低笑著倚在棺椁旁,指尖輕輕撫過女屍眉眼。


 


他眼中翻湧著扭曲的柔情。


 


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具屍體,更像是在看深閨未醒的愛妾。


 


「你瞧她貌美嗎?」


 


白布下露出一截瓷白下巴,黛眉如遠山,唇色嫣紅欲滴。


 


比活人還豔絕三分。


 


顯然是有人精心描摹過,

連指甲都修剪得圓潤幹淨。


 


那頁記檔記錄在案:「著啞僕每日理容。」


 


想必日日有人為這具女屍保持妝容得體。


 


「小人是仵作,瞧不出屍體美醜,隻會勘驗S因。」


 


一具屍體,如此精心供養。


 


偏生這人還是當朝太子,國之儲君。


 


若讓群臣知曉,怕是要掀起血雨腥風。


 


「無趣。」


 


太子忽然掐住女屍的下巴,將她的臉對準我。


 


那僵硬的脖頸竟「咔」地轉動,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著我。


 


像在認人。


 


看得我心裡發怵。


 


「孤有沒有說,你的眼睛很像孤的一位故人?」


 


女屍的身子猛地一動,竟渾身抽搐。


 


我的耳膜嗡嗡作響,膝蓋發軟。


 


「殿下說笑了。


 


太子饒有興味地看著女屍,面露悅色:「瞧,愛妾也覺得像呢。」


 


「小仵作,孤請你看出戲如何?」


 


「定讓你,刻骨銘心。」


 


11


 


渡鶴樓被清空了,我被帶入太子常年包下的雅閣。


 


雅閣內有股濃重的沉水香,細聞可嗅得一絲鐵鏽般的腥氣。


 


四面垂落暗紅色的紗幔,中央赫然立著一座三尺高的鎏金戲臺。


 


「這是孤最愛的一出戲。」


 


「今日特許你鑑賞孤新排的這出皮影。」


 


太子屈指輕叩扶手,安靜得詭異的雅閣響起「咚咚」的聲音。


 


紗幕後「咔噠」一聲輕響。


 


像有什麼被喚醒了。


 


紗幕後一道修長僵硬的人影緩緩立起。


 


他的指節轉著刀花,

是獨屬西域的「三疊月」絕技。


 


我猛地站起來,踉跄後退。


 


毫無預兆地,人影的白色衣襟被撕開,滿背鞭痕。


 


傷痕新舊交錯。


 


鞭子抽在皮肉上,人影的背脊疼得弓起背。


 


他叫不出來,隻擠出細碎的嗚咽聲。


 


另一道金袍皮影出現,鐵鏈「哗啦」一響,拴住了白衣人影的脖頸。


 


白衣人影被迫伏在金袍皮影腳下,討好地舔他的靴子。


 


雅閣響起嘶啞的唱詞:「奴顏媚骨,求君垂憐。」


 


太子興奮得連連拍手叫好:「孤就愛看硬骨頭求饒於孤。」


 


我幾乎要嘔出來,胃裡翻江倒海。


 


白衣人拖著鎖鏈繞戲臺爬行,鐵鏈刮擦地面的聲音刺耳無比。


 


每爬一步,太子便輕笑一聲。


 


爬到第三圈時,

我終於忍無可忍得大喊:「夠了!」


 


太子卻驟然起身,一把扯開了紗幕。


 


紗幕後,正是琉璃椁內那具女屍。


 


「最後一場,鎖喉跪地。」


 


太子踩住她的背脊,狠狠往下一壓。


 


「咔嚓。」


 


脊骨折斷聲清晰可聞。


 


她的腰反折成可怕的弧度,十指SS地摳住地面。


 


這便是太子改編的「折腰」新本。


 


講的是西域王爺臣服中原儲君。


 


第一折,褪衣自鞭。


 


第二折,奴顏媚骨。


 


第三折,跪地繞圈。


 


折腰,催傲骨,斷青腰。


 


這就是爹爹和那女戲子寧S拒演的「折腰」。


 


不,或許拒演的隻有爹爹。


 


戲臺上的燭火忽明忽暗,

太子挑下那女屍臉上的人皮面膠。


 


他俯身貼近,金絲袍袖垂地,把她擁入懷中,指尖輕佻她的下巴,喉間溢出纏綿戲腔。


 


「故人來此,愛妾可要打聲招呼?」


 


那具女屍,是我和阿娘,日思夜想的爹爹。


 


12


 


三年前那輛硝石車就是運去太子府的,為了給爹爹的屍體保鮮。


 


我與阿娘,曾離真相這麼進。


 


難怪渡鶴樓每日都要往太子府送二百斤冰。


 


伙計們都說太子奢靡,一年四季都要吃冰鮮果。


 


誰能想到,那些冰時用來養屍體的。


 


那時我總埋怨爹爹寄回的家書越來越少。


 


不是排戲太忙。


 


是被太子用金絲線縫上了嘴。


 


是被手腳被太子套了鎖鏈。


 


是被囚禁在冰窖裡,

生不如S。


 


那頁被撕下的「記檔」,全是精心設計過的謊言。


 


「優伶柳某」根本不是什麼女戲子,是易容成女屍的爹爹。


 


爹爹「抗命不演」的不是「折腰」,是屈辱。


 


阿娘說過,爹爹是潔身自好之人。


 


她篤定爹爹不是貪杯跌進燭臺S的。


 


三年前,阿娘問茶攤的小二如何謀個好營生,那小二眼睛亮了。


 


「男人一日掙兩百文,女人一日掙一百文。」


 


一家青樓,男子的工錢比女子還高一百文。


 


因為他們要找的是骨相好的俊美男子。


 


調教得身段柔柔,再送給太子。


 


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瘦馬」。


 


那日我在太子府撞見的瘋男,他衣不蔽體,後背的鞭痕和爹爹身上的一樣。


 


他也是寧S不從的「瘦馬」。


 


太子要「瘦馬」做什麼呢?


 


又為何要把爹爹扮成女屍?


 


因為他怕啊。


 


他怕史官筆下的太子,竟為個西域戲子痴狂到這般地步。


 


他是未來的儲君,怎能讓世人知道他有這等癖好呢?


 


13


 


三年來,我幻想過無數次與爹爹相見的場景。


 


或許他還活著,有什麼難言之隱在某個偏僻的戲班隱姓埋名。


 


或許他真的S了,我在某處亂葬崗能尋到他的屍骨,帶他回家。


 


我向阿娘發過誓,活要見人,S要驗屍。


 


可我從未想過,我們會這樣重逢。


 


一具被折腰鎖喉的屍體。


 


「爹爹。」


 


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那些金絲線縫了喉。


 


隻擠出氣若遊絲的兩個字。


 


他就那樣安靜地被吊在鎏金戲臺上,脖頸折成不自然的弧度。


 


燭火映著他青白的玉容,雙眼空洞。


 


從前爹爹唱戲時,我總躲在帷幔後面偷看。


 


他一瞧見我,水袖甩得愈發風流。


 


戲一散場,我便滿園子炫耀。


 


「生得最好看的那個是我爹爹!」


 


「他打西域來,可會唱曲了,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伶!」


 


爹爹總是被我逗得啞然失笑,溫柔地刮我的鼻尖。


 


「我家平兒比滿堂彩還會捧場子。」


 


戲臺猶在,卻再無人彎腰接住喜歡滿戲園子跑的雲平。


 


我再也沒有爹爹了。


 


「啊啊啊——」


 


「你S了我爹爹,你S了我爹爹!」


 


我聽見自己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


 


身子再也不受控瘋了般撲向戲臺,卻被鐵鉗般的手掌掐住後頸。


 


我憤恨地瞪著侍衛陰冷的臉。


 


而太子正俯身貼進爹爹頸側,伸出猩紅的舌尖,輕輕舔過他瓷白的肌膚。


 


像在品嘗他珍藏許久的陳年貢酒。


 


「孤怎舍得S他?」


 


「孤連他的一根發絲都舍不得碰。」


 


太子細細地撫平爹爹衣襟的褶皺,滿臉柔情。


 


話音未落,他忽然一腳踢翻了燭臺。


 


「孤給你爹造鎏金戲臺!賜他上乘貢緞!山珍海味供著他!」


 


「孤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他。」


 


他面目猙獰地掐著爹爹的脖子瘋狂搖晃,聲音驟然拔高。


 


「可他呢?他寧願自裁也不願正眼看孤一眼!」


 


「若不是他事事不依,

又怎會受那些苦?」


 


太子瘋狂的目光轉向我,眼底湧動著興奮。


 


擒住我的侍衛將我捆綁起來,退出了雅閣。


 


太子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直到後背撞上了鎏金燈架,才驚覺已退無可退。


 


「不過孤現在有更好的替代品。」


 


「雲歸欠孤的,就讓他兒子替他一寸寸地還。」


 


太子的影子完全落下,我的臉頰被掐得下颌骨「咯吱」作響。


 


有什麼湿熱的東西貼上我的臉。


 


我SS地閉上眼,抿緊唇。


 


這個瘋子!


 


14


 


太子的指尖劃過我用蜜蠟造的喉結,狠狠一掐。


 


「咔噠」一聲,頸間猛地一緊,竟套上了金絲鎖鏈。


 


正欲反抗,整扇的琉璃窗轟然爆裂。


 


一支玄鐵箭擦過太子耳畔,

釘入地面。


 


十幾道黑影魚貫而入,他們肩袖上繡著西域圖騰。


 


幾乎同時,殿門被重重踹開,太子的黑蟒侍衛如潮水般擁入。


 


兩撥人馬正面交鋒,刀光劍影間火星四濺。


 


「平兒。」


 


一聲輕喚,令我呼吸一滯。


 


我掙脫太子鉗制,踉跄著撲向聲音來處。


 


「阿娘,不要看。」


 


我顫抖著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滾燙的液體打湿我的掌心。


 


她的睫毛在我手心裡顫動,如秋末枯葉。


 


阿娘有多久沒流過淚了?


 


好像是自送我到義莊學仵作那日起。


 


這三年她除了與我暗中交涉渡鶴樓的可疑之處,幾乎從不提起過爹爹。


 


我滿心想著早日出師,整日埋首於屍骨之間,未曾注意到阿娘這些年的變化。


 


她的眼角生出了細紋,青絲間纏了雞絲白發,眉間染盡風霜。


 


阿娘是被爹爹捧在手心裡的。


 


爹爹從不讓她做粗活,每日隻管吃茶賞花。


 


阿娘懶慣了,偶爾繡個幾針,爹爹捧著還沒成樣兒的繡繃誇:「娘子真是慧心巧思。」


 


分明已是近三十的人了,還常同我這半大的孩子搶蜜餞吃。


 


爹爹自然是不幫我的,他隻會將整匣蜜餞塞到阿娘手裡。


 


屈指輕叩我的額頭:「少同我娘子爭食。」


 


連绾發都要夫君代勞的嬌人,咬著牙獨自熬了三千多個日夜。


 


阿娘拉下我的手,朝我笑了笑:「傻孩子,阿娘全都聽見了。」


 


她的目光越過我,定定地落在戲臺上。


 


那裡吊著爹爹的屍身。


 


阿娘一步步走向爹爹,

停在他面前,拂開他臉上凌亂的白發。


 


「夫君,你不是說拿到賞銀就給我盤間繡鋪,讓我當掌櫃麼?」


 


「你這個騙子。」


 


太子爆發出一陣癲狂大笑。


 


他緩緩拍著手掌,像瘋了一樣。


 


「原來你就是雲歸的心上人。」


 


「你知不知道,這三年裡他多少次逃跑被我抓回,做夢時都在喊你。」


 


他歪著頭,嫉妒得發狂,猛地掐住了阿娘的喉嚨。


 


「我那麼愛他。」


 


「都是因為你,他才不愛我的,都是你這賤婦的錯!」


 


我衝上前,卻被她一個手勢攔住。


 


阿娘SS盯著他,眼底血絲如蛛網密布。


 


匕首寒光一閃,太子左耳落地。


 


太子慘叫一聲,捂著血淋淋的耳根在地上翻滾。


 


黑蟒侍衛拔刀向前,被阿娘帶來的西域S士一劍封喉。


 


阿娘舉著那把滴血的匕首,逼近太子。


 


「我要剝了你的皮,剜了你的眼,讓你去了閻王殿都找不到路。」


 


太子像蛆蟲般在地上蠕動後退,臉上血色盡褪。


 


「聖旨到——」


 


一聲尖利的宣喝驟然劈開滿室血腥。


 


15


 


十二名紫衣太監無聲湧入,為首的江公公手持明黃卷軸。


 


「陛下口諭,宣太子與雲氏母子,即刻入宮觐見。」


 


金鑾殿內,聖上冷眼掃過。


 


「雲氏,你可知刺S儲君該當何罪?」


 


阿娘面不改色地直視這位九五之尊,不卑不亢。


 


「太子貴為儲君,卻行魍魎之事,虐S百姓,

褻瀆屍身,以他人痛楚為樂。」


 


「民婦有喪夫之痛,稚子有失怙之傷,陛下不想著為你的子民討公道,卻要問民婦的罪。」


 


「若真要論罪,民婦倒想問陛下,教養之責該如何論罪?」


 


江公公厲聲呵斥:「大膽刁婦,竟敢對聖上不敬!」


 


聖上面色沉如古井,到底是天下之主,喜怒不形於色。


 


「雲氏,朕知你們母子受盡委屈。太子失德,朕必嚴懲。」


 


「今日且先退下,明日,朕自還你們一個公道。」


 


阿娘冷笑:「今日若退下,怕是還未出宮門,便人頭落地了吧?」


 


「明日史書上,想必要多一筆逆賊伏誅的墨跡了。」


 


聖上惱了。


 


殿外湧進數十名玄甲弓箭手,森冷箭镞齊刷刷對準我們的腦袋。


 


「你要知道,

世間的公道從來隻認黃白之物,不認血淚冤屈。」


 


是了,戲子命如草芥,怎能與當朝太子相提並論?


 


江公公為何會忽然到渡鶴樓宣旨?


 


因為太子府的一舉一動,從來都在聖上的掌握之中。


 


深夜的慘叫,渡鶴樓失蹤的男伶,被褻瀆的屍身,太子的殘暴。


 


都在他的默許下。


 


他從未想過給爹爹一個公道。


 


太子可以暴虐,但不能留下德行之失的明證。


 


皇室不能蒙羞。


 


弓弦拉緊的嗡鳴在殿中回蕩,我將阿娘SS護在身後。


 


太子膝行上前,拽住聖上袍角:「父皇,求您把雲平賞給兒臣。」


 


聖上的龍靴狠狠踹在他肩頭。


 


太子翻滾著撞上蟠龍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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