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頓了頓,轉身面向我,目光灼灼。
「阿落,讓我照顧你一輩子,等回去我們成親好不好?」
深吸一口氣,我問:
「真的不在意我的過往?」
陳應清環抱我的手臂稍稍用力,將我摟得更緊。
「明月蒙塵,仍是明月。」
聞言,我鼻尖發酸,淚珠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到了他任職的家鄉。
陳應清對外稱我是落魄的世家小姐。
說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隱瞞我的出身。
我懂事地點點頭,沒說什麼。
這裡的鄉鄰待我十分和善,常誇我寫得一手好字,與陳大人是才子佳人,十分登對。
唯有林月靈看我的眼神裡帶著刺。
後來才知道,她是陳應清的青梅竹馬,是他啟蒙恩師的女兒。
那日,她將一枚親手繡的鴛鴦荷包遞到我眼前。
「應清哥哥說,最喜歡我繡的。」
她笑語盈盈,目光卻直勾勾地釘在我臉上。
她喜歡陳應清。
望向他的熾熱眼神從不掩飾。
哪怕陳應清一開始便告訴了大家我是他的未婚娘子。
5
這幾日過得還算舒心。
除了林姑娘偶爾的找茬,其他都很好。
陳應清為贖我耗盡了所有積蓄。
眼前住的這幾間瓦房就是現如今的全部家當。
他說:
「等我再攢些錢,定風風光光娶你過門。」
我心裡暖暖的。
離了江南繁華之地,
到他的家鄉,我甘之如飴。
這裡,再沒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不久後,陳應清的幾位昔日同窗來訪。
回鄉省親,特地來聚。
我見他俸祿微薄,便取出自己的一支玉镯悄悄當了。
換些銀錢好置辦一桌像樣的酒菜。
費盡心思想為他撐住份面子。
席上客人觥籌交錯,談天說地,很是盡興。
可等送走人後,向來溫潤的陳應清卻沉下臉。
他質問我銀錢從哪裡來。
如實說明後,他臉色又冷了三分。
「阿落,你這是做什麼?」
「我們是清流之交,以文章品德會友。」
他語氣漸重,接下來脫口而出的話更如同一根細針,直直扎進我心口。
「你這青樓習氣,
何時能改?」
我這才明白,原來他自覺臉面受挫,認為我此舉玷汙了他讀書人的清高。
明是一片好心卻適得其反。
心裡委屈得緊。
我垂下頭,無意識地揉捏衣角。
陳應清負手立於院中,背對著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良久,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是我不好,我不是怪你。」
「我會努力,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說完這句話,陳應清突然轉過身,伸手將我攬入懷中。
我撞在他胸前,能聽見心跳。
很快,很響。
他抱我的手臂收得很緊,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阿落,委屈你了。」
簡單幾個字輕飄飄墜入心間,
原來的難過委屈瞬間消散。
隻剩情意彌漫心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
林姑娘還是常來。
偶爾帶著自己做的點心,偶爾送來親手繡的帕子。
好在陳應清總是客客氣氣,不失禮貌的同時也保持著該有的距離。
一日,我出門時看見官府貼的告示。
打聽後,才知是瑞王在尋我。
或許是我變賣的那隻镯子。
那镯子不過是當年他隨手賞我的。
我不明白他為何還要找我。
在瑞王眼中,我不過是個物件,是別人的替身。
是與他有著雲泥之別的青樓娼妓。
罷了,瑞王如何,都已與我無關。
如今我有陳應清。
他說會給我幸福。
我信他。
6
入夏,當地名家設詩會於城西荷花池。
陳應清作為學官參加,攜我一同赴會。
我始終安靜乖巧地坐在他身側。
直到席間有人以「殘荷」為題。
幾輪過後,陳應清面色窘迫,一時語塞。
我不忍,下意識替他答出。
霎時滿座皆驚。
有人連連頷首,贊了聲:「妙!甚妙!」
「不愧是官家小姐,果真好才情。」
席間人群紛紛側目,好奇我是哪家小姐。
又有人仔細端詳我的臉後,竊竊私語:
「這位小姐好生面熟,像在江南的什麼地方見過……」
聞言,陳應清猛地起身,撞得身後杯盤作響。
他一把攥緊我的手腕,
骨節都在發力,面上卻強擠出一個笑。
「內子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隨即拉著我疾步逃離。
一路無話。
直到家中,他才松手。
手腕上已是一圈駭人的紅痕,灼灼發痛。
他回身摔上門,那巨響驚得我渾身一顫。
陳應清眼底猩紅,話像鞭子一般劈頭蓋臉地向我砸來:
「你為何要出這個風頭?」
「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的來歷,是不是?」
「非要讓我在同僚面前顏面掃地?」
抬眸看他,隻見他眼中是我不曾見過的冰霜。
我一時怔在原地,腳底生寒。
這還是他第一次發這麼大的脾氣。
想起之前與瑞王的那次爭吵。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
我害怕。
害怕再次被拋棄。
「應清,我錯了……」
我哽咽著去拉他的衣袖,一遍遍重復著,說再也不會當眾賣弄自己的才情。
哄了陳應清整整一天。
他才終於軟下心腸,將我擁入懷中。
7
說著無心,聽著有意。
那日詩會,林月靈也在。
席上聽聞他人一言,她動了心思,沒過幾日便遠赴江南。
半月後她回來,送點心給陳應清時,笑得得意。
漸漸地,我發覺街坊四鄰開始躲我。
原本常來串門的趙姑娘不再來了。
街角偶遇她也假裝沒看到。
買菜時,賣菜大娘不再搭理我。
連賣炊餅的小孩見了我都斜著眼看我,
一臉的鄙夷。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其實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隻有陳應清一人。
將簡單的三菜一湯端上桌後,陳應清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卷畫,臉色鐵青。
察覺氣氛不對,我討好地盛了碗雞湯遞給他,衝他笑了笑。
「應清,今日我做了你最愛喝的雞湯……」
話未說完,他猛地揮手推開。
「哐當」一聲碗碟落地,摔個粉碎,滾燙的湯汁濺了我滿裙擺都是。
我僵在原地,尚未回神。
他已將手中畫卷狠狠甩到我臉上。
宣紙刮過臉頰,生疼。
畫中人衣著清涼,抱著琵琶,姿態嫵媚。
是我。
「我身為學官,教的那些學生們私下都在傳,
說他們的老師帶回來一個J女!」
他冷笑一聲,雙目赤紅地瞪著我。
「因為此事,王大人覺得我私德有虧,晉升之事已然無望!」
他越說越激動,整個人不見往日溫潤。
「不止他們,如今全城都知道了!」
「知道我陳應清未過門的娘子是江南鼎鼎大名的花魁!」
我語無倫次地解釋:「應清,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處處謹慎,你知道的,我對我的那段過往也很介懷……」
他厲聲打斷我。
「夠了!若不是你那日出風頭……她怎會起疑?」
「日後你莫要露出破綻來,少給我惹是生非!」
這個她指的是林月靈。
我這才知曉,原來林月靈從江南返鄉後,
特意在女眷聚會時展示畫卷,說是江南花魁的畫像。
怪不得,怪不得這段時間他們看我的眼神……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我忍不住抽噎起來,淚水模糊了視線,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陳應清見狀,手足無措地用指腹拂去我的眼淚。
我淚眼婆娑地瞧著他,問:「你不是說過要娶我?」
他沉默半晌,抱我入懷,輕輕拍著我的背。
盯著我,語氣懇切:
「原想升遷後風風光光娶你,隻是如今外面流言四起……」
「等風頭過去定迎你進門。」
陳應清說得認真,我又信了。
8
陳應清的家鄉,有一條大河。
盛夏正值雨季,降水豐沛,河水極易泛濫成災。
當地人迷信,每三年,要為河神送一位未婚少女當新娘,以求平息水患。
而我到的今年,正是第三個年頭。
抽籤選河神新娘那日,河邊圍觀的人很多。
我陪在陳應清身側,他作為當地官吏主持此次選舉。
籤筒搖響,晃晃悠悠的聲音惹人心悸。
我雖不在名單之中,但環視一圈,皆是青春少女,心頭壓抑。
聲音停住,陳應清拿起竹籤,看清姓名後,瞬間面色慘白。
抽中的。
是林月靈。
她身子一軟,跌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
陳應清連忙上前將她扶起,輕聲安慰。
看到此景,我也心生憐憫。
林月靈的爹立在一旁,
看看他女兒,又看看我,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傍晚,林父顫顫巍巍地找上門來,一臉的難為情,話還未吐露半個字,陳應清已然明白恩師之意。
透過門縫,細碎的聲音傳來。
「師父放心,您就月靈這一個女兒,學生定會想出法子救她一命。」
我萬萬沒想到,他口中的法子,竟是讓我去替嫁。
送走林父後,陳應清來找我時,我正為他縫著鞋襪。
他眉頭緊鎖,躊躇片刻後,滾了滾喉結:
「阿落,今日抽籤,你也看到了是月靈抽中……」
他頓了頓,像難以啟齒,但終究還是緩緩出聲。
「月靈妹妹身子弱,也不會水,你去替她走這個過場好不好?」
空氣仿佛一瞬凝固。
我輕輕放下手中針線,抬眸看他,靜默無言。
見狀,他變了臉色,語氣陡然加重:
「你生在江南,水性極好,去了定能活著回來,可月靈自小怕水,去的話真的會S的!」
眼底漫上紅意,我吸了下鼻子,想最後試探他一次,說道:
「應清,我這幾日身上不便,不能沾涼水,你看看可有別的法子?」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扯出一抹譏諷的笑,聲音冰冷。
「你自小長在那種地方,什麼磋磨沒受過?還在乎一點涼水?你比月靈可是堅強得多。」
「更何況,河神隻要處子,你已非完璧之身,河神不喜,不會有事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前人竟陌生至極。
我自認為最親密的人,脫口而出的話卻如同淬了毒的冰刃,
刺得我生疼。
見我仍無動於衷,陳應清向前一步,抱住我,語氣放軟:
「阿落,你一向懂事,就幫幫我這一次好嗎?」
「到時我會在下遊救你,等你回來我們就正式拜堂成親!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妻!」
他說得正義凜然,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卻還是強撐著,念著他從前待我的好。
剛到這裡時,他特意將一間朝南的小屋收拾出來,給我做書房。
他說,知道我愛看書寫字,這裡光線最好。
他忙完學官的事,總會帶些街邊的吃食送我。
前些時,我感染風寒,他特意告了假,守在床邊無微不至地照顧。
離開醉月樓前,姐妹拉著我的手。
她說,阿落,你會後悔的。
我搖了搖頭,不信。
這麼好的陳應清,
我怎麼會後悔呢?
可現在……
她沒說錯。
陳應清急促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拉回。
「阿落!恩師待我如親子,我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唯一的女兒去S呢?」
「你就當是為了我,成全我這份孝心,好嗎?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心頭最後的那點餘熱,也徹底消散了。
我垂下睫羽,望著手中未補好的鞋襪,點了點頭,極輕地應了聲:「好。」
他立刻松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
「乖,我知道阿落最明事理。」
心裡一片S寂。
但我知道。
我並非無路可去。
9
翌日。
我借口買詩集,獨自出了門,
設法給瑞王的人遞了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