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紅著眼眶求我:
「阿落,月靈身子弱,又不會水,你去替她走這個過場,好不好?」
「你水性好,定能活下來。」
見我沉默,他語氣陡然加重:
「更何況你早非完璧之身,河神不喜,不會有事的。」
「就當為了我犧牲這一次,這是唯一的辦法!」
良久,我垂眸點頭,輕聲應了聲「好」。
祭典時,他親手將我送上竹筏,眼中滿含深情。
「乖,我在下遊等你,回來我們就拜堂成親。」
也好。
正是個S遁脫身的好機會。
冰冷的河水淹沒頭頂時,一雙手將我拉出了水面。
聞到那股熟悉的龍涎香,我勾了勾嘴角。
1
河岸邊,
我身著一襲鮮紅嫁衣迎風而立。
衣擺上繡著鴛鴦的金線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陳應清走上前來,伸手扶我踏上竹筏。
動作很穩,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他看著我,眼神一如往常,深情款款:
「阿落,乖。」
「我在下遊等你,回來我們就拜堂成親。」
語氣寫滿了施舍與自得。
若是從前,我聽見這話,定會紅著眼眶感動萬分。
可今日。
話音入耳,卻再掀不起我內心半分漣漪。
言畢,他收回視線,轉身走向一旁正哭泣的青梅林月靈。
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手指輕輕地摩挲掌心以示安撫。
又俯下頭,湊在她耳邊,絮絮說著什麼。
二人盡顯親昵。
圍觀的人一層疊一層,朝我指指點點。
「這樣的蕩婦早就該去S!」
「獻祭這樣的青樓女子,若能平息河神之怒是最好不過。」
「陳大人之前真是鬼迷心竅,還想把這樣的女人娶回家。」
「送上竹筏前還直直盯著陳大人看呢,真是狐媚性子不改。」
「不過這下好了,當上河神新娘獻祭而亡,也算是這窯姐的福氣。」
……
我闔上眼,深吸口氣,試圖屏蔽這些周遭不堪的議論聲。
再次抬眼時,正對上林月靈的目光。
她倚在陳應清懷中,唇角勾起一絲弧度。
眼神裡的挑釁毫不掩飾。
陳應清正側身忙著安撫他的青梅,再沒分給我半個眼神。
不再猶豫。
伸手蓋上紅綢。
眼前隻餘一片朦朧的紅,隔絕了所有視線。
竹筏順流而下,岸上人聲漸漸遠去,耳邊隻剩潺潺水聲。
不多時,水流變得湍急,竹筏劇烈搖晃起來。
掀起蓋頭,掃了眼竹筏,果不其然漏了個洞,河水咕嘟咕嘟往外湧。
一個浪頭打來,河水灌入口鼻,又腥又澀。
緊接著,新的浪頭接踵而至,我順勢掙扎著。
嫁衣吸了水,變得越來越沉。
餘光瞥見一玄色身影,我停止了遊動。
故意不再掙扎,任由身子下沉。
憋著氣數到十時,一雙手抓住了我。
攥得很緊。
將我提出水面。
熟悉的龍涎香縈繞鼻尖,我彎了彎唇角。
猛烈咳嗽幾聲,
吐出好幾口水後。
我緩緩睜開眼,對上一雙熟悉的眸子。
瑞王眉頭微微皺起,隨即扯出一抹嗤笑,慢悠悠開口:
「怎麼?離了本王,就落到這步田地?」
聲音裡帶著漫不經心的戲謔。
他將我拽上船,動作粗暴。
下一刻,卻伸手拂開我臉上湿發,為我披上墨色披風。
動作輕柔也不容拒絕。
「阿落,那個姓陳的書生。」
瑞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就這樣待你?」
我靠在他懷中,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發出一聲極輕的低笑。
「你的眼光,不過如此。」
我很清楚。
他語氣中更多的是「你終究隻能靠我」的優越感。
心疼?
或許,有那麼一絲吧。
2
不過有句話瑞王說對了。
我確實落到了這步境地。
與他無關,是我自己賭錯了。
在江南,我剛及笄那年,成了花魁娘子。
醉月樓裡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樓中姐妹道賀,我敷衍著扯出一抹假笑。
我知道,那種事總會到來。
我是八歲時被賭鬼爹綁進這醉月樓的。
老鸨捏著我的臉細細端詳,又掰開我的嘴相看牙口。
「相貌雖好,就是瘦得像猴,得養幾年。」
我爹送我來時,我使出渾身蠻力想掙脫繩子。
真進來後,看見齊刷刷三排護院。
皆是人高馬大的壯丁。
而我爹點頭哈腰站在一旁,
正露著一口爛牙數著老鸨給的銀錠。
點清數目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醉月樓。
望著他灰撲撲的背影,我甚至覺得解脫。
至少在這裡,隻要乖乖聽話,就不會再挨餓受凍。
我傻傻地想,要是在兩年前娘和妹妹還活著時,也一起跟我到這醉月樓裡,是不是就不會被活活餓S了?
環視一周,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們都哭著鬧著,而我卻面無表情地靜立一旁。
老鸨安排我學琴棋書畫,戒尺打斷了一個又一個。
手指磨出血泡,等結痂後又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花魁選舉那日,我跳的綠腰舞驚豔四座。
一曲琵琶更是贏得滿堂驚喝。
從此成了江南花魁。
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
及笄禮後,
更是有人出千金買我處子身。
老鸨笑得合不攏嘴,說這些年沒白栽培我。
我面無表情地梳妝,靜靜等待我的第一位恩客。
該來的總會來。
入夜,推門而入的是瑞王殿下。
我怔愣了一瞬後便回過神來,瑞王風流的名聲江南誰人不知。
那晚過後,我從此隻伺候他一人。
姐妹們都說我好福氣,攀上瑞王殿下這樣的高枝兒。
我是應該開心。
可怎麼都扯不出笑容,瑞王對我愈發好,我內心愈發不是滋味。
他是貴客,是我的金主。
而我,隻是個下賤的青樓女子。
在我快沉溺於瑞王的柔情中時,現實將我打醒。
是啊,瑞王怎麼會待我如此好。
他看我的時候,
是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一次醉酒後,我與他大鬧一場。
他怒極,盯我的眼神如淬了毒的冰刃,生生要將我凍穿。
從那以後,他再沒來找過我。
無人庇佑,老鸨立即換了副嘴臉。
從前攔住的客人,現在一個個往我屋裡送。
撕裂的痛感傳來時,我麻木地數著床帳的繡花。
一朵,兩朵……
我終於明白,瑞王是真的不要我了。
在無數身不由己的日夜中,早已活成了行屍走肉。
我不再敢奢求什麼。
隻求老天能可憐我一次。
就一次。
3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時,遇見了個傻傻的秀才。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站在醉月樓下。
隻痴痴地望著。
小廝說這書生天天來,也不進樓,就幹巴巴地站著。
幾日後,他抬腳剛欲踏進門檻,被老鸨一把攔住。
「個窮酸書生也不照照鏡子,茶錢都付不起,來人!把他拖出去!」
三四個壯漢當即架住了他,往街上丟去。
我恰好從樓上瞥見這一幕。
書生急得臉都紅了。
他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我攢夠了錢的,我是來見阿落姑娘的。」
老鸨差人打開他的包袱,數起散碎銀兩,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兩。
是與花魁共度一夜的價錢。
老鸨這才緩了臉色,眉眼帶笑:
「早說嘛,公子這邊請。」
她親自領著書生上樓。
我站在門前,
看著他一步步走上來。
見到我時,他明顯怔了怔。
「阿落姑娘……在下陳應清……是……是個秀才。」
他作揖的手在微微發抖,聲線裡也壓著一絲不穩。
我笑著領他進房,為他斟酒。
陳應清局促地立於一旁,不敢落座。
半晌,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頁紙。
「在下……在下看了姑娘寫的詩。」
那是我不久前隨手寫的殘句。
「阿落姑娘,才情無雙,令人傾慕。」
他說話時始終低垂著眼睫,不敢瞧我,耳根也悄然泛紅。
這夜我們聊得投機,相見恨晚。
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我取出珍藏的桃花釀,邀他共飲。
酒過三巡,我有些醉了,伏在床邊小憩。
醉倒前,眼前最後定格的,是他抬手為我輕輕蓋被的畫面。
陳應清整宿未近我身。
再睜眼時,天已破曉。
他仍端坐原處,衣衫整齊。
見我醒來,穩穩地遞來醒酒湯,溫聲道:
「阿落姑娘醒了。」
我怔怔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心頭發酸。
「你……一夜未眠?就為守著我?」
昨夜他說為了見我,花光了攢了三年的科考盤纏。
陳應清起身告辭時,我忍不住叫住他。
「陳公子,為何……不碰我?」
他停下腳步,
回身望我。
眸光清亮如星。
「我看姑娘如天上月,豈敢唐突。」
我眼眶一熱,拿出五十兩銀子,執意塞給他。
他固執地不肯收。
「這些錢,你拿去科考,就當是知己相贈。」
陳應清猶豫許久,聽聞此言,終於收下。
鄭重道:「待我中了舉人,攢夠銀錢便來贖你。」
4
我聽完隻是笑了笑。
這樣的話我聽得太多。
從未當真。
可沒想到,兩年後的春天,陳應清真的來了。
他風塵僕僕地站在我面前,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
掏出一疊整整齊齊的銀票,還有一些散碎銀兩。
「我來接阿落姑娘回家。」
聲音不大,
卻字字清晰。
老鸨撥完算盤,眉頭皺起來。
「還差五十兩。」
他怔了一下,聲音發澀:「原本夠的……路上遇見個賣女兒的。」
「那孩子哭得厲害,我心生不忍。」
說著揉著眉心,滿臉愧疚。
我心頭一動,隻覺他善良至極。
起身取出私房錢遞過去。
「沒關系,我這裡有。」
「隻要能跟了你,就好。」
陳應清急得滿臉通紅:「這如何使得?我寫借據,一定還。」
老鸨斜眼打量他,嗤笑道:「媽媽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個贖人法。」
踏出醉月樓,春日陽光正好,細細灑在我身上。
是久違的暖意。
陳應清中舉後,
回鄉做了教育學官。
我跟著他,一同回他的家鄉。
路上他笨拙地照顧我。
住客棧時,他執意將床讓給我。
自己則在旁打地鋪,和衣而眠。
夜間聽見他翻身,我知道他睡得不安穩。
第三天夜裡,我實在過意不去,低聲道:
「應清,一起睡吧,我不介意。」
他遲疑半晌才起身,小心地爬上床。
我牽起他的手指,引向自己腰間。
他手臂微微一滯,隨即小心翼翼地環抱住我。
心跳聲如擂鼓,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為何待我這般好?」
我忍不住問。
黑暗中寂靜片刻。
陳應清的聲音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