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人,我們回去吧。」
丫鬟攙扶我,往府裡送。
我輕輕揮開了她,徑直上了馬車:
「出發吧,去城外山莊。」
從前我傻傻地等,現在,我不想等了。
一個人,也可以上路。
不過兩日,趙獻良就追來了。
後面還跟著笑意吟吟的宋清漪。
一見到我,趙獻良有些生氣:
「瀾兒,不是說等我回去再議嗎?你怎麼不等我就一個人過來了?」
「我不能一個人過來嗎?」
他一噎:
「你一個人出門我不放心,再遇到土匪怎麼辦?」
我牽起嘴角,直視他的雙眼:
「土匪擄我,
與我出不出門何幹?上回我好好待在家裡,不也一樣被擄走了嗎?」
數日前,我滿心歡喜地想去找趙獻良,告訴他我有了身孕。
可才經過後花園的假山,便被竄出的土匪SS捂住口鼻。
被趙獻良贖回來那日他告訴我,原來是宋清漪找了門路,要土匪將我擄走,隻為看他如何點化匪徒。
當時趙獻良一邊說一邊搖頭苦笑,感嘆宋清漪心思單純,不知土匪的兇惡。
見他眼中不加掩飾的寵溺,我隻覺渾身冰涼。
這麼多年來,宋清漪行事惡毒,趙獻良為之善後,末了再伴一場苦口婆心的說教。
一來一回,一懲一縱,周而復始,仿佛一場樂在其中的遊戲。
直到我淪為這場遊戲的祭品。
那時我才驚覺,原來趙獻良不曾為我打破過的規矩和原則,
在另一個女人面前,可以如此不堪一擊。
6
聽我這樣反問,趙獻良臉色微沉:
「瀾兒,你這是要舊事重提嗎?我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
我看了眼隱隱得意的宋清漪,垂眸不語。
不,這件事,過不去。
早晚她會知道,設計害我是要付出代價的。
見我沉默,趙獻良以為我知錯退讓了。
他重新掛起平日裡的溫柔面孔。
走到我的榻前蹲下,輕輕將我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才專注地看向我:
「瀾兒,為夫跟你商量一件事。」
「清漪打傷人,需要一百兩白銀才能平息此事,你能否從你的嫁妝裡挪點錢出來應急?」
還未等我出聲,宋清漪便瞥眼過來,理所當然地開口:
「你拿錢是應該的,
要不是表哥為了贖你把家裡賬面的所有現銀都提了,此時也不用找你。」
我抬眼,盯著她看。
她挑眉:
「怎麼,我說得不對?」
趙獻良微微側頭,輕聲呵斥:
「清漪,忘記我教你的了?瀾兒是你嫂子,要敬重,說話不可沒大沒小。」
明明是斥責的語氣,卻莫名帶了幾分寵溺。
「哦,嫂——子——!」
一聲嫂子,被她喊得陰陽怪氣。
她看著我,揚起下巴,露出挑釁的表情。
趙獻良無奈地嘆氣:
「瀾兒,清漪頑劣,你多多包涵。」
我冷眼看著。
「瀾兒,你放心,我隻需要你暫時挪用嫁妝,待商鋪賬面積攢了餘錢,
我立刻還你,隻多不少。」
話音未落,宋清漪尖利地插嘴:
「還她?還隻多不少?憑什麼,表哥你當初贖她的錢都沒要她還,現在她拿錢出來也是應該的,自然也不用你還。」
趙獻良沒理她,隻等著我回應。
宋清漪一跺腳,跑出去了。
我抬眼望著房梁,並不看他:
「若我說,我不呢?」
他皺眉,似是不解:
「我說過賬面一有錢我就會還你的,你不會平白出這份錢。」
「那又如何?我就是不想救宋清漪。」
他猛地站起來,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隨後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兩圈才站定:
「沈聽瀾,你也是女人,該知道女人的名聲有多重要,更該知道人言可畏!」
「若清漪的事解決不好,
一旦傳揚出去,她的一生就毀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到時千夫所指,你讓她一個姑娘家,如何自處?」
越說,他胸口越發起伏不定,光是想到那個畫面,就怒火中燒。
沈聽瀾?
是了,我名叫沈聽瀾。
這麼些年來,周圍人都叫我趙夫人,夫君喚我瀾兒,這還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我。
卻是為了替別的女人出頭。
真好。
我垂眼靜了片刻,待喉間那陣突如其來的哽咽退去,才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她名聲如何,與我何幹?」
一瞬間,他滿臉不可置信,盯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了一般:
「沈聽瀾,你……你怎麼能說出如此冰冷的話,清漪是你表妹啊,她縱有千般不是,你我就不能心懷寬宥,
給她一次改過的機會?你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
我側頭看過去,臉上毫無表情:
「不,你說錯了,宋清漪是你的表妹,不是我的。」
他顫抖地指著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摔門而去。
我閉了閉眼,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
原來,在趙獻良心裡,我的名聲不重要,宋清漪的名聲才重要。
7
趙獻良早出晚歸好幾日,終於籌得百兩銀子。
他取出三十兩打發了那男子一家作封口費,又親赴官府上下打點,才將宋清漪從案卷中抹了個幹淨。
忙完這一切,恰巧迎來七夕節。
時隔數日,趙獻良第一次來找我:
「明日七夕,清漪想到處逛逛,我得隨同看著,怕她又惹事。
「你有何打算,
可要與我們一起?」
他笑看著我,溫柔和煦。
看得出,幾日前的爭執,未給他帶來一絲陰霾。
將那些傷人的話反復咀嚼、咽下又泛起的,從來隻有我。
以後,不會了。
我不再看他:
「不了,你們去吧,不用管我。」
以後的七夕節,都與我無關了。
他有些失望,卻也松了口氣:
「也好,你和清漪互不待見,彼此少見面為宜,你安心在家養身體,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
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如記憶裡一般,清矍優雅。
我朦朧望著,卻知,時光匆匆,終非故人。
趁他們外出,我找來牙人,商討變賣嫁妝一事。
此前已秘密進行了數次,此次終於敲定。
我心下一松,
繼而泛起微茫的悵惘。
接下來,便是最後一步了。
此後夫妻緣盡,S生陌路。
或許要永別了,一時間,記憶翻湧,鮮活如昨,幾乎要將我吞沒。
猶記得初見那年,雪滿枝頭,趙獻良於災棚外回首,與掀簾欲下馬車的我,目光不期而遇,越過人群,一眼萬年。
後來每逢下雪日,沉穩持重的他,總會變得少年心性,連哄帶騙地拉著我踏雪賞景。
他會捧著我的手呵氣為我取暖,笑說「冬雪是我倆的媒人」。
也仍舊記得每年的七夕,我們共放的那盞孔明燈。
燈面上永遠是那十三字誓約:
「雪為媒,燈為證,青絲白首共百年。」
燈亮起的夜空下,我看著天,他望著我,在彼此的笑意裡期許著來年。
……
回憶一幕幕重演,
不知何時,我已滿臉淚痕。
醒過神來,才驚覺自己腳步竟停在了書房門口。
自我被救回來,趙獻良擔心夜間驚醒我,便一直睡在了書房。
來到山莊,亦是如此。
此刻鬼使神差地走到這裡,方知心底仍存著一絲不甘和期盼。
到底他予我的愛不假,我付出的情亦真,三載陪伴,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我對他仍有期待,盼他悔悟,撵走宋清漪,與我重拾舊日時光。
屋內燭火搖曳,我深吸一口氣,打算敲響房門。
「表哥,我不想喝避子湯了,你既已讓沈聽瀾服下落子湯,她又有體寒之症,萬一她以後不能懷孕了,起碼還有我為你生兒育女呀。」
身形猛然一滯,我僵硬在那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屋內宋清漪的聲音嬌慵懶倦,
帶著剛歡好後的嫵媚。
趙獻良面色不愉:「我說過,人前人後都不準再提落子湯一事,以免瀾兒知曉。」
霎時間,渾身血液直衝頭頂,我踉跄了好幾步,才堪堪站穩。
原來從一開始,趙獻良就知道那兩碗安神湯實則是落子湯。
他終究是不信我,認定我已遭土匪玷汙。
為絕後患,他寧可信其有,親手端來了落胎藥。
第一次他未能親見我飲下,故而又端來一碗。
陰差陽錯,害S了自己的骨肉。
睡在書房,不是怕驚擾我,而是不知如何面對失了清白的我。
所以他痛苦買醉,意識不清之下,與宋清漪春風一度。
從此,便將錯就錯。
宋清漪討好地嘟囔著:「好吧好吧,不說就不說。
「但是表哥,
我想給你生孩子,好不好嘛~」
趙獻良遲疑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我與你發生的事,本就對不住瀾兒,如若你再懷孕,我要如何面對她?」
宋清漪察言觀色,趁機上眼藥:
「清漪隻是心疼表哥,表哥如此愛嫂子,可嫂子身子已經不幹淨了,若表哥再碰她,怕是過不了心裡那道關,如此,總要有個人為趙家開枝散葉才是。」
趙獻良神色掙扎,良久,才說了句:
「讓我想想吧……」
我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幹嘔起來。
想衝進去捉奸在床,給他們一個難堪。
可我忍住了。
除了撕破臉皮,這個做法沒有任何意義。
回房之後,我收拾好錢財細軟,藏了起來。
整理好露出來的一角,
我怔了怔。
趙獻良替宋清漪平事的那幾日,我原本有無數機會實施計劃,假S遠走,可我一度猶豫不決。
此刻能如此果決,是趙獻良幫了我。
懷著對表妹有愧的心理,對她多加寬宥照拂,可以。
與她苟且,伙同她S害了我的孩子,不可以!
8
正要吹燈睡覺,趙獻良過來了。
他湊近,驚喜地打量我:
「瀾兒,你今天氣色不錯,看來你漸漸走出了陰霾,為夫真為你開心。」
我冷冷瞧著那張熟悉的臉,第一次心生厭惡。
別開身子,怕多看一眼,我便忍不住一巴掌扇上去。
「是呢,可能那兩碗安神湯起了作用吧。」
他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喏,瀾兒你瞧,」
他將一直藏在身後的手伸出,
小心翼翼地託起那盞孔明燈。
燈面上的十三字誓約,一如往昔。
他笑意吟吟地看著我:
「瀾兒,離七夕過去還有一個時辰,咱們趕緊去放燈吧。」
說著,就要來牽我的手。
我不著痕跡地避開。
「不小心」碰倒了茶盞,酒水灑在燈身上,瞬間浸透了宣紙。
趙獻良親筆寫就的誓約,在暈染中化作一團汙跡。
孔明燈,已然毀了。
我瞥一眼那團模糊的「共白首」,垂眸不語。
他捧著殘燈,有點驚慌,不知所措:
「瀾兒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燈身被毀,誓約被玷汙,是為不祥之兆。」
可不就是不祥麼。
趙獻良,過不了多久,我就會「S」在你的手裡。
自然無法與你「共百年」了。
「瀾兒,你且等著,千萬別睡,我這就去修補,定要在子時前放燈。」
話音未落,人已疾步離去。
我合上房門,落栓。
吹熄燭火,安然就寢。
趙獻良,從今往後,七夕良辰我能與任何人共度。
唯獨,不會再是你。
9
我沉沉睡去。
夜間並未聽到趙獻良的敲門聲。
我也不在意,起床盥洗之後便準備出門,去找當日診斷出我懷孕的大夫。
行至前院,就聽到宋清漪哀怨的哭喊:
「之前你不肯給我名分就算了,如今我懷孕了,難道你忍心讓你的骨肉被別人罵是沒爹的孩子嗎?」
趙獻良繃緊下颌,壓低聲音:
「你小聲點,瀾兒精神狀態好不容易才有所恢復,
這時候千萬不能再刺激她。」
宋清漪不依不饒:
「那我呢?我肚子裡是你的骨肉啊,難道你不想負責嗎?」
趙獻良頭疼,看著宋清漪平坦的小腹,最後一咬牙:
「等我幾日,我得想清楚,如何告訴瀾兒,把這件事帶給她的傷害,降至最低。」
我牽起嘴角,覺得好笑。
夫君與表妹苟且之事,無論如何美化,都不可能不刺激到原配夫人吧?
我抬腳走了過去:
「不用想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
趙獻良猛地抬頭看來,臉色瞬間煞白。
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最終隻是喃喃喚了一句:
「瀾兒——」
書房裡,落針可聞。
趙獻良望著我的目光,
漸露不安。
「我與清漪歡好的那晚,是個意外,當時我喝醉了,把清漪當成了你……」
他臉上滿是懊惱悔恨,讓人很容易相信他真的情非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