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想出宮麼?」他忽然問。
自然是想極了,卻不敢直言:「奴婢願在宮中終身侍奉陛下,隻是宮規有制,宮女年滿十八須放出宮去,才好讓新人進來伺候...」
他輕笑,「宮規那也是朕說了算,你不想那便不用出宮了。」
我連忙跪地:「奴婢父母年事已高,自古忠孝兩難全,奴婢鬥膽求陛下成全奴婢這片孝心,讓奴婢出宮盡孝。」
「滿嘴謊話。」他語氣帶了幾分玩味。
我急忙磕頭請罪:「奴婢該S!」
他俯身託住我手臂,止住我的動作:「你以為磕頭就能謝罪了?」
他俯視著我,命令道:「抬頭。」
我仰起臉,卻仍低垂著眼睫不敢直視。
「看著朕。
」他指尖輕抬我下巴,迫使我迎上那道深不見底的目光。
當差這些年來,我從來都是低頭垂目,頭次看清天子的面容竟是在這般窘境。
龍章鳳姿,天資自然,蕭譽的皮相的確出眾。
他唇角噙著笑,「若宜緊張時...倒更動人了。」
話音未落,突然將我拽起,目光如炬:「還是那個問題,你想出宮麼?」
我剛要答話,卻被他打斷,「想清楚再復朕,朕不想再聽虛言。」
我深吸了口氣:「奴婢似乎染了風寒,頭腦發熱恐說胡話...求陛下容臣改日再答。」
他伸手探我額溫,眼底掠過憂色:「總這般體弱。回去好生歇著,這幾日不必當差。」
我躬身退至門邊,正要離開,卻聽他沉聲追來:
「莫想著耍賴,出宮前若不來答復,便別想走。
」
6.
我驚魂未定,一邊揣摩著蕭譽的心思,一邊往值房走著。
轉過廊角時,忽聽見兩個小太監正竊竊私語:
「方才若宜姑姑給皇上送了封手書,皇上一聽是慈寧宮來的,那模樣真真嚇人!」
「啊!若宜姑姑會不會被降罪...」
「我看不會,」一人聲音突然放低,「皇上讓所有人都下去,獨留若宜姑姑在裡面說了好一會兒話呢。」
「皇上不可能是看上若宜姑姑了吧?」
「有什麼不可能,姑姑那般容貌,穿著宮服都難掩姿色,換上華服不比娘娘們差。況且殿前當差的,除了若宜姑姑,誰沒想過點法子得皇上青眼?說不準咱萬歲爺就動了這徵服欲呢。」
另一人倒抽冷氣:「有道理!那你說若宜姑姑會被寵幸嗎?」
「極有可能!
不如咱們先抱緊這條大腿,萬一她日後得寵...」
我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轉身拐進另一條宮道。
這番話聽得我心驚肉跳。
自三年前家中冤屈得雪,我借著在司闱局當差的門路,與宮外通了信。
信上說爹娘已重回舊邸,塞北的風還是那樣烈,草場上的野花開了又謝。
還有那個人...這些年他的信從未間斷。
他說替我養的小馬已經能馴服了,去年走丟的馬駒也尋回來了,字裡行間都是塞北的四季風光。
眼看就要重獲自由,若此時被寵幸,就再不可能離宮了。
不,我絕不能留下。
7.
回到住處時,瑞芝尚未歸來。
裹緊厚袄,總算驅散些寒意。
正猶豫是否去取熱水,房門忽被叩響。
開門見小順子提著食盒,懷裡還抱著個湯婆子:
「姑姑,師父讓送來的。魚羹暖胃,湯婆子能烘一整夜被窩。」
雖惱梁毋庸讓我頂缸送信,卻明白若天子存心刁難,躲到天涯海角也無用。
我接過東西邀他進屋。
「不了,還得回去復命。」小順子壓低聲音,「幹爹讓帶話:開誠布公,事必有成。」
御前當差三年來蕭譽從未顯露特別,看著就快出宮,他卻如此行事。
這猜不透摸不清的心意,反倒叫人惶惶難安。
梁毋庸是看著蕭譽長大的,他對帝王的了解一定勝過當世所有人。
他給的這句忠告,或許真能讓我順利過關。
思及此,我安心了不少。
8.
大雪連下三日,紫禁城銀裝素裹。
宮人們正忙著清掃道路,為貴人轎輦開路。
今年閏年臘月逢小,明日雖是除夕卻隻二十九。
因少一日,宮中特許我們這些將出宮者今日辦理手續,明日專心籌備歲除。
我清早便辦妥出宮文書,又與尚宮拜別後,特地去司闱局探望恩人高典闱。
她遞來熱茶暖手,我笑道:「出宮後若得好茶,定託人送進宮給您嘗嘗各地風味。」
隨即從袖中取出錦盒塞給她:「這些年各宮賞的首飾,我從未用過。如今要走了,您留著打點人情。」見她推拒,我輕按她手:「宮裡拜高踩低,您拿著總有用處。」
她這才收下,轉身取出個布包:「知你不缺用度,這些手帕是我親手織的,你帶著用,一月下來每日不重樣。」
三十方手帕讓我瞬間紅了眼眶,當年小小恩情,
竟換來這般深厚情誼。
臨別時,她忽然拉住我:「有件事思來想去該告訴你。當年雖是我去掖庭要人,實則是梁毋庸公公開口才成的事。這些年私底下他對你也多有關照,他囑咐我莫要聲張,但既你要走了...該去道聲謝。」
這兩日蕭譽日程緊湊,連帶著梁毋庸也忙得找不著人。
我向小順子打聽到梁毋庸的行程,盤算著總該去道聲謝,順帶探探蕭譽口風。
7.
戌時方過,我便候在乾清宮外。
見梁毋庸從殿內出來,我忙上前輕喚:「梁公公。」
他略顯詫異:「若宜姑娘可是要見陛下?陛下此刻正忙著呢。」
看來蕭譽還記著我呢。
我訕訕搖頭:「我是來尋公公的,可否借一步說話?」
耳房內,我向他行了大禮。
他急忙扶我:「姑娘這是做什麼!咱家不過是給姑娘提點了一句,當不起這般大禮。」
「公公當得起。」我堅持行禮,「高嬤嬤都告訴我了,當年若非公公開口,我至今仍在掖庭。這些年承蒙暗中照拂,我卻渾然不覺,實在有眼無珠。」
「唉,她到底還是說了。」梁毋庸輕嘆,「姑娘不必掛懷,咱家也是受人之託。這些年見你恪守本分,知是個好孩子。」
「可是家父舊識所託?」我追問。
梁毋庸抿唇不語。
恰此時門外響起叩門聲:「幹爹,陛下傳若宜姑姑觐見。」
事出突然,我尚未想好萬全之策,面上已染焦急。
梁毋庸起身輕拍我背:「走吧,老奴送姑娘過去。」
推開門前,梁毋庸的聲音低若蚊蚋,我並未聽清:「老奴是受陛下所託。
」
8.
乾清宮內地龍燒得正暖,蕭譽負手立在一幅雪景圖前,似是賞畫出神。
梁毋庸輕聲稟報:「陛下,若宜姑娘到了。」
「都起罷。」蕭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若宜留下,其餘人退下。」
我指尖將衣角絞出深深皺痕。
「你過來。」蕭譽背對著我吩咐道。
他盯著那幅雪景圖,聲音裡竟帶著幾分期待:「這幅雪景圖是朕親手畫的,你可看出什麼來?」
我什麼也沒看出來,但依然開口恭維:「陛下真是筆墨傳神,妙手丹青。」
他驀然轉頭看我,眼底掠過一絲失望,又聽他問:「你可知這是何處?」
細看畫中景致,並非東西六宮任何一處,倒像廢棄的園子。
可宮中荒廢的院落何其多,實在難以辨認。
「應是陛下鍾愛的清幽之地。」我謹慎作答。
蕭譽目光放空:「朕曾在此遇見過一人...」他幽幽望向我,「那時她自己病得奄奄一息,卻以為朕要投湖,反來寬慰朕。」
他沒再繼續往下說,我也不想多探聽,隻道:「陛下鴻鵠大志,怎可能會輕生。」
他輕笑自嘲:「是啊,這天下朕得來多不易啊,怎會輕生...」
「好了,再答一次,」他倏地逼近,龍涎香的氣息瞬時籠罩下來,「想不想出宮?朕要聽實話。」
我回想起梁毋庸對我的忠告。
心誠則靈,坦誠就是最大的「誠」。
這位表面溫潤的君王,內裡實則是S伐果斷的狠角色,一味的阿諛奉承反倒適得其反。
或許他真對我存了幾分心思,但那也不過是帝王慣有的佔有欲作祟,
終究隻是一時興起。
他見過繁花似錦,我不過其中尋常一簇。
若坦誠相告,以帝王胸襟,或許真會成人之美。
我不敢再隱瞞,深吸一口氣道:「奴婢...想出宮。」
9.
「家父戍守邊關,奴婢自幼在塞外長大。」我的聲音漸漸染上溫度,「自祖父獲罪入宮,已有九年未見那片草原了...實在想念縱馬馳騁的快意,也想念爹娘。」
「塞北的天總是湛藍的,雲朵低得仿佛伸手可及。日落很遲,人們不必守太多規矩,常圍著篝火唱歌跳舞。」
我說著說著竟不自覺揚起唇角:
「草原遼闊無垠,四歲那年爹就帶我贏了馬上搶哈達比賽。娘親教我射箭,雖然總輸給她...」
意識到語氣太過輕快,我慌忙收斂笑意,轉而求道:
「原本早已認命,
打算老S宮中。可如今祖父冤屈得雪,奴婢又生出了希望。」我鄭重叩首,「奴婢的祖父能平反也全賴陛下聖明,奴婢沒齒難忘,感激不盡。如今鬥膽再求一願...求陛下開恩,準奴婢出宮。」
靜默在殿中蔓延許久,方才聽見蕭譽自嘲道:「感激?你對我...便隻有感激?」
我心下一驚,他竟未用「朕」自稱。
「奴婢蒙陛下厚愛,」我慌忙垂首,「不僅感激,更心懷敬重...」
話未說完,忽覺一陣眩暈。
許是地龍燒得太旺,厚袄又裹得嚴實,我未作他想。
「你的天地那般廣闊,能容下這許多人...」他低聲嘆息,「可朕的天地裡,從來就隻有那個讓我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我心下大駭,呼吸越發急促了。天子秘辛哪是那麼容易聽的。
「奴婢惶恐!
」
我急忙要跪,卻不料被一把拉住,頃刻蕭譽便扣住了我的腰肢。
「瘦成這樣,李尚宮平日不給你飯吃?」
距離太近,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更不敢作答。
他的指尖撫上我的發絲,目光沉沉:「若宜,看來你是真把朕忘了。」
10.
蕭譽緊緊將我箍住,兩人相貼處熱得發燙,我愈發燥熱,腦子一團混亂。
我徒勞地推拒,卻撼不動分毫鐵臂。
「朕不怪你,想不起便罷了。」呼吸灼熱地拂過耳際,「往後歲月還長,朕與你創造新的回憶。若宜,留在朕身邊可好?朕許你高位,絕不讓任何人欺辱你。」
「陛下定是認錯人了...」我偏頭躲開他的唇,「奴婢擔不起陛下如此厚愛。」
他低笑,指尖摩挲我後頸:「認錯人?
你化成灰朕都認得。當年是你先招惹了朕,是你拉住朕說活下去才有希望。朕活下來了,你卻想逃?」
我竭力回想蕭譽所說之事,可燥熱陣陣襲來,神智已混沌如漿。
「若真是奴婢救了陛下...」我艱難地喘息,「那奴婢鬥膽求陛下賜給出宮恩典。」
他嗤笑一聲,「你這般急著出去,可是為了宮外那個等你的人?」
我生怕牽連那人:「沒有旁人,奴婢隻是想回家。」
「不準說謊!」腰間的手臂猛然收緊。
我失聲驚呼,渾身止不住地發軟。
本想強撐著不倚靠他,卻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臂彎裡。
下一刻他的臉驟然逼近,「陛下!陛下!」我慌忙用手抵住他胸膛:「奴婢沒有說謊,奴婢句句屬實!」
蕭譽忽地拉開我的外袍,聲音帶著蠱惑:「若宜乖,
朕會好好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