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識破我落胎爭寵後,我們徹底反目。
他將我囚禁在寢殿深處,這輩子再也不與我相見。
後來啊,如他所願。
他翻遍宮裡每一寸,再也找不到我的蹤影。
1.
永和十年的冬天,坤寧宮的瓦檐上已積起了薄雪。
這是我在這深宮裡度過的最後一個春節,翻過年我便要出宮了。
偏殿裡炭火燒得正暖,我正手把手教新晉的司言篩選箋表。
這三年我早已將皇後的喜好摸得通透。
哪些折子要立即呈到眼前,哪些可以壓到月末,我都理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祖父獲罪,府中成年男女一概流放塞北。
因我是唯一未及笄的小輩,被沒入掖庭為奴。
五年前就在我在掖庭快熬不下去時,
遇上迷路的典闱女官,我給她指了路。
三日後,我便被調去司闱局當差。
我是代罪之身,雖然去了司闱局,也隻能做個無品級的女史,幹些雜活。
可沒了那動輒的打罵,還能睡在有炭火的廂房裡,這已是天大的恩賜。
三年前,家中冤屈得雪。
我爹娘選擇留在塞北任職,而我因已入宮籍,須等到年滿十八方能出宮。
皇上為示撫恤,特擢升我為正六品司言女官。
「若宜姐姐,我...我手心裡全是汗。」瑞芝忐忑地喚著我。
我將理好的箋表又查過一遍,輕輕塞進她微湿的掌心:「好妹妹,司言這差事聽著風光,實則不過是個傳話的。」指尖在她手背拍了拍,「皇後娘娘雖嚴厲但隻是對後宮,不會為難咱們這些幹活的女官的。」
進了坤寧宮,
裡面燒著地龍,又暖和了不少。
皇後翻完箋表,唇角牽起淺笑:「都起罷。若宜帶出來的人,果然也是個伶俐的。」
「謝娘娘誇贊。」我與瑞芝齊聲應道。
皇後目光落在我身上:「若宜是除夕後出宮?本宮記得你家人都在塞北...往後作何打算?」
我垂首恭答:「稟皇後娘娘,父親已託人捎了信,出宮那日會有人來接奴婢同往邊關。」
「哦?」皇後鳳眸微挑,「是何人?此去塞北千裡迢迢,來人可穩妥?」
我靜靜地答道:「是奴婢自小一起玩耍的故人,最是可靠不過。」
「故人?」皇後忽然輕笑,「莫非...是青梅竹馬的如意郎君?」
我眼前閃過那個與我一同策馬奔騰的身影,嘴角沒忍住勾起一抹笑意,又迅速抿作平直。
「娘娘莫要打趣奴婢了,
奴婢自小進宮,心裡就隻裝著伺候主子的本分,哪兒來什麼郎君。」
「哦?」皇後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可這宮裡...」她拖長了語調,「不正有著大魏最尊貴的郎君麼?」
我猛然跪倒在地:「奴婢萬萬不敢肖想天顏!」
我當差這些年來最是守本分,在御前永遠都是不苟言笑,也從不會在聖上面前多一句嘴。
皇後此時發難,明顯是想拿我開刀,S雞給猴看。
皇後的護甲不緊不慢地輕輕敲著桌面:「不敢?意思是給你個膽子就敢了?」
我趕緊磕了三個頭:「娘娘明鑑!奴婢既不敢也不想。」
「陛下乃是天人與我等蝼蟻有雲泥之別,以卑賤之身攀附皇權,此為奴婢不敢;
「陛下與娘娘鹣鲽情深,奴婢心中甚是羨慕。也盼著有天能得個知心人,
如同陛下待娘娘這般珍重。此為奴婢不想。」
皇後忽然放聲大笑,護甲指向眾人,尤其在瑞芝身上頓了頓:「都聽見了?好生學著些。」
瑞芝終於醒悟過來,她就是那隻「猴」,立刻跪倒,急急表忠心。
可不知怎的,我心裡突然竄起一陣不安。
這不安,在我瞥見那抹明黃衣角時,終於得到了印證。
2.
「臣妾恭迎皇上。」皇後起身相迎。
「奴婢叩見皇上。」我們齊齊伏地行禮。
「平身。」蕭譽一襲龍袍端坐上方。
皇後笑著搭腔:「都快些起來罷,沒聽見聖諭麼?」
蕭譽掃視一眼眾人:「朕可是擾了皇後管教宮人?」
「陛下說笑了。」皇後從容應道:「若宜即將出宮,臣妾正問她日後打算。
聽她說要回塞北,便多問了幾句接應的人。」
「哦?」蕭譽略過皇後,反而是直接問我:「誰來接你?」
御前當差這些年,蕭譽偶爾也會與我闲談幾句。
我便依著往日規矩恭敬回話:「稟皇上,是家父帳下督衛之子,與奴婢從小在一處玩耍。此次奉父母之命,特來接奴婢回塞北。」
蕭譽驟然發難:「朕瞧你方才笑得歡喜,恐怕不止玩伴吧?」
天威之下,整座宮殿都屏住了呼吸。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心中暗自焦急:他這是聽到了多少?
方才那番對皇後表忠心的話,落在帝王耳中,不知又會作何解讀...
眼看就要出宮了,這個節骨眼上可萬萬不能出差錯。
我正瞅著如何作答,皇後卻笑著打了圓場:「皇上既看出來了,不若賜個婚?
若宜在宮裡多耽擱了三年,有聖旨撐腰,往後夫家也不敢輕慢。」
「你呢?」蕭譽突然問我,「可想求這份恩典?」
我屏住呼吸。
若對象是他,倒也是願意的。
「奴婢...全憑皇上做主。」
蕭譽冷笑一聲:「行了,都退下吧,朕與皇後有要事相商。」
我躬身退出殿外,渾身的汗毛都已豎起。
這番問話來得突兀,結束得更是莫名其妙。
直至退出坤寧宮,都未曾察覺身後那道陰鬱的目光,正如影隨形地釘在我的背影上。
3.
次日拂曉,我核完前日積壓的文書,將需呈送乾清宮的箋表理了出來。
「瑞芝,這些送去乾清宮。」
瑞芝慌忙擺手:「姐姐饒了我!昨日皇後娘娘才敲打過,
若我還沒正式上任就往皇上跟前湊...」
經過昨日那番風波,我實在不願再生枝節。
可皇後娘娘確實也是個善妒的主兒,若真讓她疑上了瑞芝,恐怕瑞芝之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我瞥了眼香篆,剛過卯時。
索性這個時辰,皇上應該正在上朝途中。
我嘆了嘆氣,「好吧,我也幫不了你幾回了。」
掐著時辰趕到乾清宮,我放下箋表正要離開,一推門卻撞進個寬闊的胸膛。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我慌忙跪地請安。
蕭譽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周身,我隻能強作鎮定垂首不語。
良久,他才幽幽開口:「若宜女官都要出宮了,還這般盡職?朕還以為,你會讓那小徒弟來送件。」
我唯恐惹他不快,隻得恭順回道:「奴婢一日在崗,
便當盡一日本分。」
「哦?」他聲音染上一絲厲色,「不在崗便不盡心了?就這麼急著走?」
我心中暗自叫苦,看來昨日那番話他聽全了,這下實實在在把他得罪了。
我硬著頭皮答:「奴婢一輩子都是陛下子民,自當永效忠心。」
「一輩子?」他突然俯身,冰涼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嗯?」
我腦中嗡鳴,本能地往後縮去。
恰在此時,門外響起大總管梁毋庸尖細的嗓音:「陛下,早朝時辰已遲,再耽擱怕誤了祭祀。」
這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也讓蕭譽面色一沉。
他松開手,深深看我一眼:「出宮前,乾清宮的件都由你來送。」
4.
年關將至,祭祀朝賀諸事繁雜,蕭譽忙得腳不沾地。
後宮眾人也識趣,
無人給乾清宮送信。
酉時一過,我松了口氣,讓瑞芝去坤寧宮交接,自己打算回屋歇息。
誰知剛轉過西華門,竟迎面撞見梁毋庸。
「哎喲!正念叨若宜姑娘呢!」他撫掌笑道,「可巧就遇上了。」
我回禮:「梁公公尋我有事?」
「可不是麼!」他壓低聲音,「太後寫了手書要呈給皇上。原該咱家去送,偏工部尚書在宮宴上吃醉了酒,失足跌進御花園池子裡...咱家這得趕過去收爛攤子呢。」
「勞煩姑娘替咱家跑一趟,」說著他將信件塞進我懷裡,略帶抱歉地看了我一眼,「皇上此刻還在席上,姑娘送了速回便是。」
蕭譽的生母原是先帝最寵愛的皇貴妃。
可在他七歲那年,皇貴妃突然暴斃宮中,他被抱給現在的太後,當時的皇後撫養。
蕭譽在太後宮中並不受重視,
太後屬意的是淑妃所出的二皇子。
誰知先帝病重時,二皇子突然溺斃湖中,太後這才想起蕭譽。
蕭譽登基頭幾年,朝政一直把持在太後手中,連皇後都是太後的親侄女。
直到這兩年,他突然以雷霆手段收回大權,將太後軟禁慈寧宮。
眾人這才驚覺,太後黨羽早已被不動聲色地替換,朝堂上下多是帝王心腹。
皇帝與太後不和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正欲推拒,梁毋庸卻早已腳底抹油,溜得不見人影。
捏著那封燙手山芋,我騎虎難下,卻也不敢不送,隻得硬著頭皮快速趕往乾清宮。
我麻利地放下信件轉身就走,可剛退至門邊,卻見蕭譽正被眾人簇擁著走來。
我心中叫苦連天,忙退到廊柱旁跪候,頭垂得不能再垂,恨不能隱入陰影之中。
腳步聲漸近,明黃色的靴子最終還是停在我身側。
我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在頭頂停留,大氣都不敢出。
片刻後蕭譽才收回了目光,邁步進了大殿。
我狠心掐了一把發軟的腿,悄聲退離。
殿內卻傳來不容抗拒的聲音:
「若宜,進來。」
5.
我屏息立在門邊,與蕭譽保持著最遠的距離。
「過來。」他背對著我更換常服。
我挪到他身側,刻意隔開三步,垂首靜立。
「說說,大半夜的,誰急著傳話給朕?」
我喉頭發緊。
若說昨日隻是得罪,今日怕是真要惹禍上身了。
他整理好衣襟,揮退左右:「怎麼不答?」
我把心一橫,跪地稟報:「是.
..慈寧宮。」
殿內霎時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
「起來罷。」他聲音辨不出喜怒,「其餘人退下。」
蕭譽踱到案前,拿起太後手書徑直遞來:「念給朕聽。」
我渾身一顫,難怪宮裡老人都說不識字才能活得久。
「此等機密文書,奴婢不敢...」
他指尖敲了敲信箋:「朕說你能看,你便能看。」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箋,硬著頭皮念道:「皇上,都是太後娘娘訴說的母子思念之情...」
他忽然輕笑:「你信麼?」
冷汗瞬間浸透中衣,這話但凡答錯半分,怕是連命都要交待在這裡。
蕭譽突然握住我執信的手。
我驚得忘了掙脫,任由他抽走信紙,看也不看就湊到燭火上。
火焰吞噬紙張時,
他語氣忽然轉柔:「瞧把你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