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聞言微嗔,細眉輕蹙:「四書五經我也曾讀過!外祖昔日常與我講述四海風物,朝野軼事,或能幫襯一二……橫豎你現在也寫不下去,我且試試,若覺不妥不用便是。」
見她興致盎然,荀砚不忍拂意,隻覺妻子這般模樣實在可愛。
次日他高燒未退,太傅準他休養。
待病愈復課,荀砚早將功課之事忘懷,武清韫代筆的那篇策論便混在其他課業中一並呈上。
果不其然,被遲太傅瞧出端倪。
非但如此,他特地將她傳至崇文館,一同訓誡:
「夫有諍妻,則不入於非道。
「身為太子妃,不規勸殿下勤勉,反助其弄虛作假,更摹仿字跡欺瞞師長——該罰,伸手!」
那天,武清韫領了十記手板。
可她既未哭泣,
也未訴苦,反寬慰他說太傅沒下重手,並不覺得疼。
見她強作從容,荀砚心痛難當。
親自為她上藥後,又去找太傅解釋,唯恐師長誤解於她。
不料卻在門前看見遲太傅手持那篇策論。
細看良久,終是長嘆:
「可惜啊……」
荀砚當時隻覺心中掠過一絲異樣,卻辨不分明。
還以為是太傅惋惜她那手足以亂真的字跡,未用在正途上。
不久,荀砚初履監國之責。
每逢棘手之事,總會下意識向武清韫傾述。
她總是靜靜聽著,偶爾輕言數語,略陳己見。
雖似隨意,卻常令荀砚茅塞頓開。
他欽佩她的聰慧,但心底卻總纏繞著一縷難以言喻的別扭。
直至某日,
遲太傅考問前夜所留課題。
荀砚將武清韫的話原樣道出:「黨爭如治水,強堵則潰。
「不若將雙方爭議之事,分交兩黨核心協同辦理,功過同擔。再擢升其中能超越黨派之見、唯才是舉者,立為典範……使其明了,聖心所向,在於事功,而非黨同。」
這話說得漂亮極了。
若在現實黨爭中,此法未必全然奏效。
妙就妙在,它出自荀砚之口。
——出自這位素來寬仁、秉性正直的太子之口。
荀砚永遠記得,一向不苟言笑的遲太傅眼中閃過欣喜的神色。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遲太傅謂之可惜的是什麼。
自己心中那長期糾纏的、微妙難言的別扭是什麼。
以及,
做事謹慎的武清韫既敢冒險仿寫,卻留下讓太傅發現的破綻是為什麼。
8
荀砚必須承認,他嫉妒武清韫。
嫉妒自己青梅竹馬、相知相許的妻子。
同時,他也無法遏制地懷疑——
她的愛,是否也如他一般,純粹、全然、毫無保留?
故而,當遇到月娅這個救命恩人。
因她活潑爛漫、不拘禮數,荀砚便將積壓心底多年的鬱結盡數傾吐。
「太子殿下,不如你帶我回東宮吧!」
月娅歪著腦袋,笑靨甜媚:「世上沒有哪個女子,見到丈夫疼愛旁人會不嫉妒、不傷心的。
「這些年你的患得患失,也該讓她嘗嘗不是嗎?」
那時,荀砚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
他依然深愛武清韫。
但他想看她屈從一次。
想看她如尋常女子那般,為他歇斯底裡,爭風吃醋。
東宮滷簿歷時半月,重返京城。
荀砚挑開車簾,望見遠處熟悉的城門輪廓,一路高懸的心終於略略放下。
清韫見到他突然歸來,會是何種神情?
會驚訝嗎?會因他並未與月娅遠遊而欣喜嗎?
若告知她,自己見她痛苦便決心終止考驗,她可會因這失而復得而更珍視他嗎?
荀砚懷揣這份隱忍的期待回到宮中。
剛在寢殿落腳,寶來便面色凝重地呈上一封密信。
展開一看,是武清韫親筆:
【陛下已於三日前駕崩,請殿下速至大明宮。】
9
我沒想到荀砚會回來得這麼快。
自那日太和殿議事後已過小半月。
三日前,皇帝氣息驟微,再難起身。
他屏退眾人,隻留我、遲宰相與禁軍路統領在側。
皇帝囑咐,如今荀砚未歸,在他駕崩後秘不發喪。
隨後將遺詔交予遲相,託其嚴厲輔佐太子,又將幾句囑託之言,命他日後轉告幾位心腹重臣。
末了,他泛黃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向我:
「太子妃,你自幼得先皇後教養,亦是朕看著長大……
「朕知你聰慧,亦信武劭忠勇,今日當著二位重臣,你要立誓——絕不違背那日對朕所言。」
宰相與統領相視一怔,皆露驚疑。
我跪於榻前,聲音輕而清晰:「清韫以武氏全族名望起誓,此生永效荀梁皇室,絕無二心。」
皇帝聞言,
似終於心安,緩緩合目,再未醒來。
之後,路統領以陛下需要靜養為由,除遲宰相每日入內奏事外,嚴禁任何人近前。
齊王敏銳覺察有異,屢次求見,皆被路統領婉拒。
但朝中猜疑漸起,惶惶不安。
未想荀砚竟歸來如此及時。
東宮滷簿甫一入京,我便命寶來攜密信候於東宮。
當夜,大明宮喪鍾鳴響。
皇帝撐著最後一口氣,待太子歸來方才含笑而逝。
這段父子情深的佳話迅速傳遍京城,聞者無不動容。
遲宰相於靈柩前,在眾臣與宗室見證下宣讀遺詔。
荀砚跪受天命。
在二十歲這一年,他成了大梁新帝。
一切比預想中更加沉痛。
夜深,我與荀砚默然守靈。
唯有喪燭火苗搖曳與靈堂外晚風卷過之聲在靈堂流轉。
「其實我一直知道……父皇最屬意的繼承人,並非是我。」
不知是自語,還是說與我聽,荀砚驀然開口。
他雙眼紅腫未消,淚痕猶在。
我未應聲,他便自顧自低語傾訴:「大哥最得父皇倚重,可惜英年早逝;三哥手段雖狠,卻心思機敏;五弟年紀雖輕,然文武兼資,天資卓絕。至於我……」
他自嘲一笑:「庸常之才罷了,旁人無從誇起,便隻能贊我寬厚,呵,我也隻能做這仁厚之君了……若非是母後的長子,這太子之位如何輪得到我來做……」
若在從前,見他如此自輕,我必急切寬慰,細數他種種長處。
可此刻,我心如靜水,甚至掠過一絲煩厭。
這大概就是忘情蠱的作用。
我清楚感知心中某處已然空缺,即便追憶往昔恩愛情事,也再難激起半分漣漪。
見我久未回應,荀砚有些意外。
畢竟這像是我默認他話語一般。
「陛下何必自苦?」我淡聲開口,朝他微微一笑:「無論如何,如今承繼大梁山河的,是您。」
荀砚怔然望我,唇瓣微動。
然最終也沒說出些什麼。
夜色愈深,他終是支撐不住,伏在蒲團上睡去。
我命寶來為他披上外裳,自己則趁夜前往掖庭。
剛踏入牢房,便聽見一聲尖利嘶喊:
「放我出去!你們可知我是誰?!我是皇帝的救命恩人!敢將我關在這汙穢之地,他絕不會饒過你們!」
監牢之內,月娅正對守門的兩位嬤嬤厲聲叫罵。
她這般激憤,不僅因一入京便被囚於此地,更因我早命人在四周遍撒石灰雄黃,焚以艾草,她身上的蠱蟲盡數S光。
見我到來,月娅驟然安靜,挑眉譏诮:
「我當是誰,原是太子妃……不,如今該稱皇後娘娘了。」
她理了理散亂的鬢發,冷笑:「是因我不肯解蠱,特來報復?這可怨不得我,是荀墨安執意要試你真心……
「唉,其實也怪不得陛下,若非你太過強勢,他又怎會疑你真心,轉而傾心於我?」
她語帶得意,雪信這邊已向嬤嬤遞去眼色。
三人悄然退下,牢房深處,隻餘我們二人。
「月娅,我若是你,絕不會跟著荀砚返京,而是有多遠就跑多遠。」
「怎麼?
你以為當了皇後,我便怕你報復?我根本——」
月娅話說到這裡,驀地頓住。
雪信已搬來木椅。
我安然落座,隔柵欄與她相望:
「現在我們該聊聊男人以外的事了。」
10
在荀砚離京不久,我尚未被召至太和殿那段時日。
我收到了兄長武劭自南境的回信。
我原本隻為詢問那柄匕首之事。
未料他深入追查,竟順藤摸瓜牽扯出一段陳年舊事。
當年,父親尚是戍守南境的一員小將。
某夜巡街,撞見一對身著苗疆服飾的男女,正在暗巷中對我大梁百姓試蠱。
那是一位為給高燒的孫兒買藥、不得不深夜冒險出門的老婦。
她在蠱蟲折磨下哀吟不絕,
夾雜著南詔人漠不關心的嗤笑與聽不懂的異族言語。
父親彼時年少氣盛,怒從心起。
提刀上前,兩擊斃命。
可那老婦未得解蠱,不久便七竅流血,氣絕身亡。
父親為此悔恨不已,挨家尋訪,終在一處破敗草屋前,見到了她的兒媳與病中孱弱的孫兒。
那家的男兒,亦是南境軍士卒,去年已戰S沙場。
望著聽聞噩耗後連淚都已流不出的婦人。
父親將身上全部錢財以及斃S那對苗疆男女的匕首贈予了她。
他說,若有一日戰火平息、邊陲安寧,無論他生S與否,隻要持此匕首至潞州公廨,報上「陳元道」三字,無論何難,當地官員必會相助。
佛說,萬法皆緣,因果不空。
十年後,那婦人病故。
其子於十六歲那年,
攜信物前往潞州。
他在潞州得知恩人早已入贅京城武家,成為女將武千山的夫婿。
於是便輾轉入京,尋訪故人蹤跡。
卻得知,武家主人已於兩年前犧牲於南境戰場。
而今武家長子遠赴邊關,幼女亦被接入宮中撫育。
那男子並非有所請求,他隻是想親口道一聲謝。
若非父親當年承諾,他與母親難以撐過那些歲月。
如今千裡而來,除卻謝意,更想告訴他莫再為舊事愧疚。
然故人長逝,家鄉也無人等候。
男子遂留居京城,初為店鋪伙計,有些積蓄後又自營生計,生意日盛。
然後娶妻生子,日子逐漸安穩。
「我不明白你說這些做什麼?」月娅不耐地打斷,「皇後娘娘,我對你家的舊事,毫無興趣。
」
我淡笑:「別急,還未說完。
「他雖為市井百姓,與故人之女雲泥有別,這些年來,卻始終默默關注著她的音訊。直至某年,見她與夫君偷溜出宮,共放河燈,他於人群中遠遠望見她的身影,未曾上前驚擾,反是年年攜妻兒同往,如兄長般靜守一隅,為她的幸福欣慰。
「後來那姑娘不再前往,男子亦因病體不常出門。今歲,他病情稍愈,本欲舉家遷往潞州,臨行前抱著最後一絲念想,於中元之夜再至汴河,期盼能再次相逢……」
一縷月光自牢窗傾瀉而下,清冷如霜。
我聲音極輕:「沒想到,卻見那昔年與他妹妹執手放燈的男子,正與一苗疆女子在河畔嬉笑調情。」
月娅面色驟白。
「這,便是那日行刺未遂、被東宮侍衛當場斬S的刺客的故事。
」
S寂頃刻充斥牢房。
雪信驀地背過身去,再轉回時眼眶已紅。
我靜默三息,方道:「可惜命運弄人,那男子至S不知,他所傷之人,正是當年以蠱害S他祖母的那對苗疆夫婦的養女。
「更沒想到,她竟是南詔皇室流落在外,直至四年前才被尋回的公主。」
我目光漸冷,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對吧,娜娅公主?」
11
我心中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些年來,我對南詔覆滅的渴望甚至遠勝於皇帝。
原因無他,我的親人大多S於南詔人之手。
而我唯一的兄長至今仍戍守邊境。
在一場又一場血戰中擊退敵軍,守護大梁。
可悲的是,上一次大戰,我軍本可乘勝追擊、一舉覆滅南詔。
南詔卻如從前一般遞上降表。
三軍士氣如虹,隻待一鼓作氣。
等來的,卻是朝廷準予議和的詔書。
明面上,是朝中諸公慈悲為懷,不忍邊民再受戰亂之苦。
實則,是因連年徵戰導致軍需日蹙,他們唯恐皇上削減俸祿以充國庫。
畢竟,必勝隻是武侯的經驗之談,誰又能斷言僅此一戰定會消滅南詔?
為此,他們甚至誣指我兄長好戰喜功、狂妄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