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易之忍笑出了聲。
「這能一樣嗎?您本來要娶的人是誰,後來被迫娶的是我高貴美麗的母親,我被迫娶的是誰?我本來就要娶的人又是誰?您這不是搞笑嗎?」
裴韫沉默了一會兒,抬眸看向了我:「當年我與虞雪是議過親,說過幾句懵懂的話,但我和她沒什麼私情,你是知道的。」
我笑得無所顧忌:「我當然知道。裴韫,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當年你和虞雪差點就互換庚帖了,是我把你搶過來的。你們這對苦命鴛鴦,現在為時不晚,你趕緊回去吧。」
裴韫神色毫無變化。
「哦,她早就與我說過了。我才說那算我欠她的,結兩姓之好,就當圓了年少遺憾。」裴韫聲音頓了頓,看了一眼我,「我知道你是因為愛我,才破壞我的婚約,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明所以,看了看他,
轉身走了。
侍女跟在我身側,回頭看了看裴韫。
「姑爺好像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
我加快步子。
「都快四十歲的人,還承受不住打擊,是時候去S了。」
進了園子裡,晚念比我到得早,立刻過來找我。
「母親,你知道嗎?虞雪嫁進來那天,父親就在鬧和離,現下已搬出去住了。」
我扯了扯唇角。
「他們夫妻倆的事情,外人也論不著,說不準是打情罵俏呢。」
晚念輕嘖道:「母親也忒無情了。」
「從今往後,你父親的事,不必與我說了。」
我把玩著刺繡團扇,往遠處湖景望去,隻見一列俊逸青年抱著樂器從水上曲橋徐徐走過。
「那些,是什麼人?」
晚念順勢望去:「哦,
那是江南為賀公主大婚送來的樂師,不知從哪搜羅來的美人,可把哥哥氣壞了。這不,要被遣送出府了。」
「送去哪兒啊?」
晚念微微一愣:「這我沒問,興許是送人了吧。」
我用團扇遮住下半張臉:「哦?要送人啊……」
此時,一人過來問好。
「徐姨母安。」
此人眉眼深邃,身姿挺拔,正是昌平侯世子陸砚。
晚念上前行禮,微微低頭:「世子。」
「裴家表妹,不必多禮。」陸砚虛扶她起身。
我暗暗打量了陸砚。
按裴家的關系,晚念與他算不上是表妹,不過順著我這邊的譜系,七拐八拐地倒還攀得上親戚。
他開口便稱我姨母。
這孩子還挺懂事的。
就在我的監視下,陸砚與晚兒說了幾句話,提他母親掛念晚兒,言語沒有逾越規矩。
我才不急不緩地開了口:「晚兒,我還未曾見過皇後,你先跟著砚表哥去拜見下侯夫人吧,別走太遠。」
「多謝姨母。」陸砚道。
晚念矜持了一會兒,才與陸砚一同告退了。
我去找了皇後說話。
「那些人,你要了?」
「怎麼,我都和離了,養幾個人,還養不起了?」
皇後按揉眉心:「要是裴韫知道了,他那人古板得很,定會偷偷記恨我。」
我輕輕笑了一聲。
「都和離了,誰還管他啊?」
我接手了那二十名樂師,個個風流倜儻,顧盼多情,其中年紀最大的也才二十歲。
雖說他們比不上從前的裴韫,
但我瞧著這一個個的,仿佛自己都年輕了不少。
亭中,眾人齊聲道:「夫人萬安。」
我樂得用扇子擋住了下半張臉。
「請起,請起。」
我隨意地挑中了一人。
「你會什麼?」
「笛子。」
「不錯,」我用扇柄挑起另一人的下巴,「那你呢?」
「箜,箜篌。」少年美貌,卻害羞。
我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臉。
「箜篌,很好啊,本夫人最喜歡琵琶的了……」
我收回了扇子,眸光定定地看他。
「畢竟,手上功夫都很巧,是嗎?」
少年懵了一會兒,臉色緩緩變紅,繼而燒到了耳根。
過了一會兒,二十來人就跟傳染似的,
一個個都紅了臉。
我被他們逗笑了。
「真好玩。」
忽聽身後傳來陰沉的聲音。
「有這麼好玩嗎?」
我閉了閉眼。
裴韫怎麼又跟來了?
「徐容寧,今天是你兒子訂親的日子,你不去應酬,躲在這裡做什麼?」
我用團扇扇著風。
「與你何幹?」
裴韫幾步就衝了上來,打量起這群樂師,前前後後轉了一圈,才看向我。
「徐容寧,那天夜裡我都聽見了,你嫌棄我老,還說我花期過了!」
11
我移開了眼神,也不與裴韫多言。
「將他們送回我新買的宅子裡。」
我轉身往園子裡走。
裴韫冷著臉,不遠不近地跟著我。
冤家路窄。
剛上了曲橋,就望見虞雪和她的兒子。
我止了步,登高看去。
湖邊觀景臺是小姐公子們愛逛的地方,視野開闊,盡收眼底,說兩句話也沒什麼。
但也容易生出風波。
如今易之的婚事板上釘釘了,虞雪也不敢得罪令禾公主,我下意識去尋晚念的身影。
可湖邊人滿為患。
不知何時,虞雪也不見了。
片刻後,湖邊就有人落水了,果然是晚念。
我站在原地看。
「晚兒——」裴韫遠遠看見了,往橋下飛奔。
我拉住他:「別急,先看看。」
「你就不著急嗎?」
我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裴韫:「晚兒給令禾公主做過五年伴讀,
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況且,她也會凫水。」
裴韫這才冷靜,回頭吩咐道:「去將她哥哥叫過來。」
我和裴韫站在高處觀望。
昌平侯世子是離晚念最近的,他急著詢問可有侍女會水,一時無人敢擔此重任。
宋照站出來了,弱弱道:「我去吧。」
世子看了他一眼:「宋公子說笑了。」接著,他全當沒有聽見,命人去尋來竹竿,又讓人去備衣裳,並去喚裴易之。
裴韫扶上欄杆,臉色難看。
我在一旁笑了:「不是我看不上虞雪的兒子,你今也瞧見了,是她家上不了臺面。人家昌平侯世子是不會水嗎?」
裴韫垂下了頭。
「夫人說的是。」
我站遠了些,言語諷刺道:「裴大人,我已經不是你的夫人了。」
裴韫望著我的側臉,
欲言又止。
那邊宋照被晾著也尷尬。
虞雪悄悄靠了過去,一不做二不休,將她兒子推下了水。
裴韫臉色驟變:「不能再等了。」
他急匆匆過去。
晚念見宋照跳下了水,朝自己遊來。她假意喊著救命,猛地潛到水下,沒了蹤影。
「裴、裴姑娘……」
昌平侯世子正吩咐侍從援救,僅是愣了一會兒,就回過神來,搶過竹竿:「我來!」
二話不說,將竹竿甩出,打到遊來的宋照頭上。
「宋公子,我來救你!」
宋照被一棍子打了頭,淹在水裡掙扎,怎麼也靠近不了。
這麼一會兒,裴易之到了,跳進水裡,將晚念抱起,遊到岸邊。
昌平侯世子拿過備好的鬥篷,
將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事發突然,這是我的衣裳,暫且委屈表妹了。」
晚念捏緊了衣領,抬眸看他:「謝謝世子。」
宋照接著也爬上來了,場面有些尷尬。尤其是裴易之陰沉地瞪著他。
晚念主動上前道:「多謝兩位兄長相救。」
眾人紛紛驚異。
「原來他也是裴姑娘的兄長?」
「沒聽說過……」
晚念輕輕咳嗽道:「這位兄長是我家中後來的哥哥,剛才也是心急,都忘了自己不擅水性。」
宋照紅了臉,隻好道:「是,是我不擅長。」
昌平侯世子不再去看宋照,關切道:「你別管旁人了,先去更衣吧,免得著涼。」
晚念就披著他的衣裳,被僕從攙扶著走了。
裴易之一手扯過宋照,
皮笑肉不笑道:「走吧,好弟弟,我也帶你下去換衣裳。」
我看完了這出戲,才往下走。
而湖邊僻靜處,裴韫正攔住虞雪。
「誰放你進來的?你算計我就罷了,怎麼還要打晚念的主意?」
「我哪裡害她了?不過是讓我兒子幫幫忙而已。」
裴韫冷聲道:「虞雪,你還不承認?我從前怎麼沒看出你是這種人?」
「裴韫哥哥,從前你也不是這樣的。明明你成婚前也不喜歡徐容寧,不是嗎?」
居然提到了我的名字。
裴韫卻一言不發。
虞雪放輕了聲音:「事已至此,她也不要你了,你就回來吧。」
我等了一會兒。
四處寂靜了片刻,傳出裴韫沉思的聲音。
「其實……我最近才發現,
我高估了我自己,以為我也能做兒女的主。而我之所以如此獨斷專行,是因為我很滿意父母強迫我選的妻子。」
虞雪氣得發抖:「你再說一遍!」
裴韫平靜道:「我們和離吧。」
虞雪捂著臉跑出來,正好撞見偷聽的我。
「徐容寧,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你的笑話?也配我來看?」我看了眼這二人,「我是來警告新晉裴夫人,你和你的兩個孩子,要是再生事,別怪我動真格的了。」
「你敢?」
我當即就笑了。
「我怎麼不敢?你趕緊去看看你兒子,估計已經快被我兒子和世子打S了。」
虞雪臉色一白,急忙走了。
裴韫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我。
我轉身離開。
那日,宋照被打得鼻青臉腫,
被人背著去就醫了。
而晚念意外落水後,披著世子的衣裳,還是有些逾矩了。
昌平侯夫人上門向我請罪,說是她兒子不懂事,主動結了這門親事。
12
兒女婚事落定,我心頭亦是輕松。
那天虞雪回去後被裴韫禁了足,裴府內院暫由晚念管轄,算是為她日後去昌平侯府提前練手。
為了籌備晚念的嫁妝,我也回過幾趟裴府。
每回都能遇到裴韫。
他從前總是穿很沉的顏色,如今卻往年輕了打扮,一身月白或是青綠。
就跟回春了似的。
有時下了雨,他還親自來送傘,送了就回去。
轉眼到了女兒出嫁的日子。
我陪她睡了一夜,不僅教導人事,也說了許多貼心話。
入睡前,
晚念走到窗前,仰頭望明月。
「我要嫁入昌平侯府,哥哥年底也要住進公主府,從今往後,這座宅子就隻有父親了。」
她回過身看我:「母親,看起來父親知道錯了。」
我拍著被子,輕聲嘆息。
「世子夫人,我最後再教你一件事,也是我這輩子吃過的唯一的虧。」
「請母親指點。」
「當年你外祖母不贊成我嫁給你父親,是我喜歡他,他長得好,人也不錯,才華斐然。家世吧,實話說也不差,僅僅是不如咱家顯赫罷了。可你外祖母說,我嫁給他,不會開心,不信就走著瞧。如今你外祖母已經不在了,可她說的話卻十分有道理,你知道她是因為什麼嗎?」
「父親和虞雪牽扯不清?」
我安靜了一瞬。
「不,你外祖母說,不是他哪裡不好,
是他不懂我們這種人家的難處。從前我不以為然,想著我操持就好了。直到他得了失心瘋,插手你們的婚事。他不懂咱們這種與皇室走得近的人家,子女婚嫁不是我或者他能定的。無論裴韫是有心還是無心,可我若不決絕割舍你父親,皇後和昌平侯就淪落到與虞雪那家人平起平坐了,豈不就成了笑話?」
晚念怔住了。
「所以寧可讓裴韫和虞雪成了笑話,也不能讓皇後和昌平侯成了笑話,她們才會覺得是你父親一個人不懂事。至於這場笑話什麼時候停,是要看皇後什麼時候看夠了。」
我牽起了晚念的手。
「這個道理,你的夫君就能懂,自從那事發生了,就不再稱我為裴夫人了。你日後嫁過去,不要輕易提你父親,否則母親就白費苦心了。」
晚念點頭。
翌日,晚念出閣。
喜樂震天,
車馬不停。
每隔半個時辰,外院往內院,層層傳話,昌平侯的迎親隊首到了哪裡。
人人忙得不可開交。
我正要去過目賓客的禮單,半路撞見虞雪盛裝打扮要出門去。
宋輕拉也拉不住她:「娘,娘,咱們就別去了。」
「我也是堂堂正正的裴夫人,算是裴晚念的半個母親,怎麼不能去?」
她走了兩步,才止住步子,緩緩往後退,面色忐忑。
「徐容寧,你來了啊。」
我往前走,笑了笑:「裴夫人,這是要去哪?」
「我就是去看看,有沒有我能幫——」
我高高揚起手。
劈下耳光。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用手捂住臉頰,震驚地望著我。
「徐容寧,
你打我?」
我笑了笑。
「你以為呢?我的兩個兒女婚事都落定了,我還有什麼可忍讓你的呢?」
我收回了手,給婆子使眼色。
「將裴夫人送回去。」
虞雪憤恨地盯著我,她突然看向右前方,尖聲大喊起來:「裴韫,你就躲在那裡看嗎?她打我,你也不管?!」
聲音險些震聾我的耳朵。
裴韫猶豫片刻,還是過來了。
「容寧,你——」
我正在氣頭上,沒等他說完話,又是一耳光。
「你連個人也看不好!」
13
眾人都驚住了。
虞雪怔然,盯著我和裴韫:「你竟然如此跋扈?」
裴韫捂著臉不說話。
裴易之飛奔過來,
挽住了裴韫。
「母親——」
我抓著扇子往他頭上劈過:「有你說話的份?」
裴易之松開了裴韫,捂住自己的額頭。
又一道身影跑了過來。
我以為又是誰來求情,才抬起了手,對方及時退後半步:「嶽母,是我,是我。」
我回過神來,恢復了理智。
「原來是新姑爺啊。這裡人多嘈雜,還請移步用茶。」
陸砚看了一眼裴韫和虞雪,也不多問,「嶽母,請。那嶽父……」
我雲淡風輕道:「無妨,他一會兒就過來。」
裴韫點了點頭。
終於將女兒送上了昌平侯府的花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