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打量他:「不然呢?」
裴韫親自去宋府致歉,將宋家的花轎接上了門。
他出了門後,我收拾好行李,踏上了等候在後院的馬車。
回望這座喜氣洋洋的府宅,承載著二十載的婚姻。
「母親可有什麼話要留給父親的?」
車簾落下。
「就說,我祝他此生無憾事,往後皆圓滿吧。」
6
裴易之將裴家族老都請了過來。
「不說是你成親嗎?」
族老被攙扶到高位。
「非也。老大人聽岔了,是我爹娶妻。」
「是嗎?我當真老糊塗了……」
裴晚念在內院招待女眷賓客。
昌平侯夫人也來了。
「原來定親的是裴大人和宋夫人,上回我還聽岔了呢。」
晚念傷心道:「父母和離的事,本不好往外說。」
昌平侯夫人憐惜地拉住了她的手:「唉,難為你了,好孩子。」
晚念笑了笑。
新娘子在爆竹聲裡邁進了裴家門檻。
裴韫回了府,換過衣裳,來到喜堂,準備入座。
卻發現那高堂位置已經坐了族老。
四處不見他妻子的身影。
而他被眾人圍在中間,與新娘站在一處,顯得無比怪異。
「夫人呢?她去哪了?她怎麼安排的座位?」
他拉過身邊的人。
「夫人,這不就在您身邊啊?」
裴韫臉色難看:「你說什麼胡話?」
卻在這時,身旁蓋著喜帕的新娘,
輕輕拉住了他的手:「夫君。」
他如遭雷擊。
一瞬間掙開了手。
卻發現周圍人還在恭喜他。
裴韫環顧四周。
本該是新郎的兒子裴易之在人群裡談笑風生。
他將兒子抓了出來。
「你母親去哪裡了?你成親怎麼不換衣裳?」
裴易之退後半步,拱手行禮:
「父親,這是高興糊塗了?母親不是已與您和離了嗎?今日是您成親啊!」
裴韫被嚇得不停後退。
「我成親?我成什麼親!你瘋了是不是?」
他腳步不穩,四處張望。
「我怎麼可能與你母親和離?她人呢?徐容寧!你給我出來!」
裴韫激動地推開人群,大聲叫喊我的名字。
但被一聲刺耳的銅鑼聲震得幾乎耳鳴。
「一拜天地——」
正好淹沒了他的呼喊聲。
他怒不可遏地看向敲鑼的人,正要衝過去扔了那鑼,新娘已經緊緊挽住他的胳膊。
「裴哥哥,是我啊。」
裴韫一瞬僵住了。
他推開了新娘,將信將疑地,扯落鮮紅的喜帕。
原來今日的新娘也不是宋家姑娘。
是虞雪。
7
我回到明華寺,向皇後謝罪。
「容寧,這麼快就回來了。你匆匆下山,本宮還以為是家中出了什麼大事。」
皇後背對著我,手持長香,正在敬佛。
「沒什麼大事,抽空回去和離了。」
她轉身落座,剛要用茶,差點被嗆住。
「當真與裴韫和離了?
他怎麼肯答應的?」
她看起來頗為好奇。
我抽出帕子給她,不以為意道:「略施手段罷了。」
皇後唏噓不已。
「當年你也是愛過他的,我勸你別下嫁,你卻說他可愛。如今他待你也尚可,怎麼又和離了?」
我嘆了一口氣:「這是他自找的。做什麼不好,鬧著要與虞雪結親家。」
說話間,令禾鬼鬼祟祟地經過。
皇後叫住了她:「你又去哪?」
令禾不得不轉身。
「聽說裴家有熱鬧,我正想去看看。」她進來行禮,才瞧見我,「呃,裴夫人也在啊。」
「什麼破熱鬧,你都要去湊!」
皇後抽過她手裡的喜帖,不由得張了張口,「裴韫和虞雪要成婚了?這熱鬧……」她轉過頭看我。
我保持微笑:「您想去可以去。」
於是皇後帶著令禾,拉上了我,一行人去了裴府。
裴府的廳堂外,圍滿了賓客,個個竊竊私語。
堂上,虞雪狼狽地跌坐在地,哭得梨花帶雨。宋輕在旁邊拉她也拉不起來。
裴韫則是臉色陰沉地杵在那裡。
「我何時說過要娶你了?你這是騙婚!」
虞雪抹去眼淚,將婚書交給宋輕。宋輕又交到裴家族老手上。
「這婚書是你親手籤的。」
裴韫怒道:「那是你騙我籤的!再說了,我籤的是我兒子……」
裴易之立即捂住了他的嘴。
「父親,慎言啊!你就算想悔婚,也不能栽贓到兒子頭上啊!」
裴韫掰開了他的手,怒目而視:「裴易之,
你——你就算不想娶,你也不能拆散我和你母親!你這是不孝!」
易之連忙跪下。
令禾公主看見這幕,忍無可忍道:「他竟然敢欺負我的人!」
易之聽見這聲音,抬起頭看去。
令禾從圍觀人群裡走出。
「好啊!裴易之,你私下許給了本公主,你父親還想讓你娶妻,這是不忠。既然你是這種不忠不孝之人,我今日就要S了幹淨。」
令禾轉身從侍衛腰間拔出長劍。
易之深情注視著她,又看了眼裴韫,不發一言。
反倒是宋輕慌得跪下求情:「公主,民女發誓,與裴公子毫無瓜葛。」
裴韫才回過神來,護在易之身前。
「公主殿下誤會了。臣……」他不得不這麼說,
「沒有為易之訂婚。」
令禾滿意地收了劍,將易之扶了起來,拉到自己身後。
「那本公主就不打擾裴大人新婚了。」
裴韫啞然。
虞雪哭訴道:「我怎麼可能騙婚呢?婚書是你籤的,喜帖也是你發的,就連迎親也是你迎的……各位大人,這怎麼可能是騙婚呢?」
裴韫氣得咬牙切齒:「那都是你做的手腳!我被蒙在鼓裡……」
虞雪淚眼朦朧地望向他。
「可是,我有證據,證明你是知情的。」
她從懷裡取出了關鍵的物證。
「我有庚帖為證。」
8
裴韫想也不想道:「這是偽造的!」
裴家族老逐一看過了那份庚帖,得出結論:「這是真的。
」
裴韫不可思議搶了過來,聲音充滿震驚:「這,這怎麼可能呢?你怎麼會有我的庚帖?我都從來沒有見過,這是從哪裡來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抬頭,與皇後身側的我四目相對。
「徐容寧,你怎麼連東西都收不好,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我扶著皇後進了喜堂,坐在高處。
裴韫要將庚帖還我。
我卻沒有去拿,而是驚訝道:「這不是你從我那裡取走,交到秦姑娘手裡的嗎?」
虞雪聽到這話,才松了口氣,哭得更為放肆。
裴韫不可置信地盯著我:「你在說些什麼?你,你……」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緩緩轉過身來,望著易之與令禾,還有虞雪與女兒宋輕。
包括在人群裡旁觀了許久的裴晚念。
「原來你們,你們早就決定……把我趕出這個家了……」
失神片刻後,他注視著我,目光痛楚。
「徐容寧,你就為了孩子,把我出賣給別的女人?」
我望著他,平靜道:「你說秦姑娘無依無靠,你想要照顧她,如今你可以盡情照顧了。」
「可我沒說要娶她!」裴韫厲聲反駁道,「何況你我才是夫妻!」
我拿出了和離書,在眾人面前展開。
白紙黑字,不容辯駁。
「我與裴韫已經和離。」
裴韫愣了一瞬,動手要搶,我及時交給了皇後。
皇後輕咳道:「裴大人確已和離,又有婚書庚帖為證,那便不是騙婚了。
既然如此,喜事繼續吧。」
虞雪停下哭泣,準備謝恩。
裴韫率先跪了下來。
「臣悔婚。」
我和皇後對視,都吃了一驚。
虞雪怔愣地望著他的背影:「裴韫,都到了這份上,你還不答應?」
皇後皺眉:「你要當堂悔婚?」
裴韫重重地磕了頭。
「是,我要悔婚。」
虞雪見他如此決絕,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頹然地坐在地上,冷笑了一聲。
「你悔婚也沒用。我已提早將婚書禮單送去衙門,我和兩個孩子已經過了戶,你籍書上妻子的名字也換成了我。」
裴韫惱怒地回頭:「虞雪,我待你不薄,你非要做這麼絕嗎?」
「我不管!」
虞雪SS地瞪著他,落了幾滴眼淚,
也狠下了心腸。
「不管你願不願意,我也嫁給你了!我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女兒!是你無情無義在先,我冒險做這一切,是為了我自己,還有我的孩子!」
裴韫不再看她,一字一頓道:「我要休妻。」
裴家族老面面相覷。
虞雪站起身來。
「我無過錯,你不能休我。」
裴韫:「那就和離!」
「我不同意。」虞雪冷冷道。
「你,你……」
裴韫跪在地上,臉色鐵青,指著虞雪說不出話來,被氣得當場昏了過去。
皇後附耳與我道:「還好你帶著一雙兒女跑得快。這姓虞的女人沾上,要脫一層皮啊。」
我心有餘悸。
誠然,宋照和宋輕兄妹倆並非大奸大惡之人。
但要是讓易之和晚念和虞雪沾了親家,那就一輩子在泥潭裡掙扎,再也爬不起來了。
易之見父親當場昏迷,將人扶了下去。
而虞雪去換了一身衣裳,隻說裴韫身體抱恙,就用女主人的姿態招待起賓客了。
眾人瞠目結舌。
9
回程的馬車上。
我順勢與皇後提起易之的婚事。
「您看,從今往後,易之與他父親的關系是好不起來了。他若娶了公主,自會全心為您做事的。」
皇後恍然大悟:「原來你和令禾聯合起來,專門引本宮來看這一出。」
我也不怕被她看穿一個母親的心計。
「娘娘,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您再也找不到我家易之這麼忠貞的女婿了。」
數日後,易之和令禾的婚事定了下來。
定親那日,裴家聘禮送至公主府。
我也備下重禮送給令禾。
但才下馬車,就見到了前夫。
不過數日,裴韫消瘦了很多,眼下似有青色,還用了脂粉掩蓋。
見了我第一句話便是:「你把你的東西都搬走了,獨獨把我落下了。」
我皺眉:「你說這話做什麼?」
裴韫看出我嫌棄他,退後了半步,語氣執著道:「我沒同意和離。」
我不想再看他。
「那又如何?我們已經是兩家人了。」
我轉身就走,裴韫攔住了我的去路。
「徐容寧,你怎麼能如此對我?我們做了近二十載的夫妻,我沒有通房妾室,也不去煙花之地,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休夫?」
他直愣愣地盯著我。
「我沒有過錯,
你怎能休棄我?」
我低頭笑了一聲。
「別說得好像你沒有別的女人,就是對我有多好似的。我也沒有別的男人。我看你是日子過得太好了,闲得沒事把我的孩子許給老情人,說什麼功名都是身外之物,人品好就行了。我把你許給了那種好人家,讓你切身體會下,現在滿意了吧?」
裴韫呆滯了一會兒:「你根本就不愛我。」
我愣住了:「你有病,是吧?」
婆子去將前後路口守住,生怕讓人撞見這一幕。
裴韫莫名委屈道:「當年你隨父母相看我時,是你說的,功名都是身外之物,人品好就行了。你當年都能看中我,我怎麼不能讓孩子下嫁了?」
我被他的話震得啞口無言。
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侍女悄悄靠到我耳邊:「夫人,您年輕的時候,
好像是說過這話。」
裴韫垂頭辯解道:「我一開始隻是和你生氣,後來……是你們都同意了的。」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勉強扯出滿臉微笑。
「裴韫,當年我那麼說,是騙我家裡人的。我之所以相中了你,是因為你的長相,不是因為你的人品,你懂了嗎?」
裴韫的臉色微微發白。
「吵架歸吵架,你別開玩笑。」
我走近了半步,上下打量著他:「誰跟你開玩笑?實話說,你的人品一般。」
裴韫身形不穩。
「徐容寧,你當年還寫信給我說,你是真心仰慕我……」
我輕輕嗤笑了一聲。
「騙你的,裴韫。當年我母親是郡主,我與皇後是閨中密友,我見過的世家子弟多了去了,
你不過是個探花郎,連個官職都沒派到,我能仰慕你什麼?清高,還是家底薄?」
裴韫臉色慘白,睜大了眼睛,聲音充滿顫抖。
「可洞房花燭夜,是你和我說,你不在乎那些,隻想與我好好過日子的。」
「那是騙你與我睡覺的。我要是不那麼說,就你那副高冷古板的樣子,你好意思脫衣裳嗎?」
裴韫不自覺後退了一大步,眼含淚意,怔怔地低下了頭。
「都是騙我……」
我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還未走出兩步,身後傳來痛苦壓抑的聲音。
「徐令容,我們做了二十年的夫妻,難道對你來說,我就沒有半分好處嗎?」
我徐徐轉身。
裴韫的眼睛都紅透了,緊緊抿著唇,似乎抱有一絲期待。
「有啊,你不近女色,而且還和我生了兩個孩子,都遺傳了你的容貌。」
我轉身離開。
但裴韫似乎氣壞了,朝我撲了過來,「騙子——」
我一閃身,他撞上欄杆。
裴易之匆匆趕到。
「父親,這是怎麼了?差點把公主府的欄杆撞壞了。」
10
在兒子面前,裴韫恢復神智。
「滾開,你這個賣父求榮的東西。」
易之不與他計較:「父親,您看,您娶了那姓秦的也不高興,何必又逼我娶她女兒呢?」
裴韫冷冷揮袖。
「那能一樣嗎?我當年不也是父母之命,被迫娶了你母親……」他看了我一眼,「後來不是過得還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