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低著頭不再說話,終於肯開始多吃一些了。
待了一段日子,我發現他生意並不算好,白日沒客,晚上就出去唱唱曲,這幾日又開始在屋裡學琴了。
沒有一點天賦,也沒有一絲技巧,樓裡更不給他安排老師,全靠他自己參悟這輩子也別想贖身了。
我走過去好心教他,彈完一曲後發現他隻盯著我的臉,是一點沒看我的手。
「你還學不學了?」
「學,學……」
他跟著我練了兩遍,身上越來越熱,我識趣的站起來了,他也不彈了。
「湮湮姐再教我一遍吧,我這次一定能學會的。」
我挑了一首簡單的曲子,他才勉強跟上,晚上他歡歡喜抱著琴出去,
回來時收到了不少賞銀。
他全堆在床上,分給我一半。
「這個是報答湮湮姐的。」
彈成那個樣還能有賞銀的話,他可真是老天爺賞飯吃了。
我忽略掉他臉上沒擦幹淨的口脂印,也沒收下他的錢。
「我沒做什麼,都是你掙的,自己留著吧。」
他慢慢收回手,半晌抬起頭笑了笑:「那我明天多賺些全給湮湮姐。」
「素華,我不需要你的錢。」
「這些都是唱曲和彈琴掙的幹淨錢。」
我嘆了一口氣:「和那個無關,是因為這些都是你的辛苦錢,自己留著贖身不好嗎?」
「可我想給你!」
我看著他,他避開我的目光,回地上躺著去了。
我和他之間清楚地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既然如此,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打算這兩天就要離開。
「對不起,湮湮姐,是我太任性了。」
他像是敏銳地感知到了什麼,收起了自己的脾氣和任性,也藏起了眼淚。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能賺到錢的,贖身出去後我也會賺到錢的,我能養家。」
我聽後沒忍住笑了笑,他卻隻敢露出一雙貓兒眼睛看我。
「我真的沒騙你,所以你在這安心養傷吧,藥錢都交給我,我能賺回來的。」
在這養傷,倒真是意外地安心。
陪虞希給周婉善演戲看習慣了,冷不丁有人護著我我卻隻想逃走。
何素華,我真不想欠你太多。
6
第二天夜裡回來,何素華拿來一朵幹花,寶貝著問我:
「湮湮姐你見過這種花嗎?我記得我小時候見過這種花。
」
我垂眸看了看:「是紫雲木開出的花。」
「你見過,在哪見過的?北方也有嗎?」
我搖頭:「北方沒有,隻有南方才看得到。」
我沒提桂安的事,怕他多問,最後牽扯不清。
「那我家一定是在桂安了,我沒記錯!」
「為什麼一定要執著著過去,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使回去也很難找到吧。」
「我爹娘一定在等我回家,我當然要回去了。」
他和我還是不一樣的,他對父母有念想,因為他見到過父母的好。
聽養我的婆婆說,我應當是剛出生就被丟到樓外了。
不過我從不怪恨我的父母,聽說那年鬧災荒,人們餓紅了眼,易子而食常見的很。
他們沒有那麼做,而是給了我一條生路。
隻是,
我也沒能感受到過有父母的感受罷了。
傷好得差不多我也打算走了,總不能一直賴在這裡,虞希和周婉善誰找到這裡都是個麻煩。
「那湮湮姐下次什麼時候來啊。」
我蹙眉看著他,他笑著看著我,接著和我說:「我贖了身後能和你走嗎?」
「你不說你要去桂安嗎?」
「沒錯,從桂安找到家人後我就會回來,我想跟著你,我有力氣可以自己找活幹,不會拖累你。」
我嘆了一口氣:「你是不是誤會了,我沒有要和你在一起的意思。」
他有些慌張,卻故作鎮定:「我,我知道啊,我就是把你當姐姐……」
我笑了笑,聽他繼續瞎編。
「我也沒別的朋友了,但我還想留在熹京。」
「當然我不是要吃軟飯的意思,
我能自己賺錢,也能養活你。」
「這樣嗎,」我笑著逗他,「可我不打算留在熹京了。」
他一怔,忙問我:「你要去哪?」
「南方。」
我現在身上分文沒有,平時也不喜歡買什麼飾品,唯一的紅玉上次就給了他,現在隻有發間的金簪,隻好抽下來留給他。
「這個留給你,還這些日子住在你這裡的花的錢。」
「你去當了吧,但可能沒那麼值錢了。」
一滴淚滑在我的手背,我沒抬眼看,隻聽見他的哭聲。
「我不要錢!我救你也不是為了錢!你是我的恩客嗎,總給我錢做什麼?「
「湮湮姐,讓我和你走行嗎,我想和你一起去南方,我們,我們一起去桂安吧……」
我把簪子放在桌上,
扯開他緊纏的手,轉身離開了。
門後他哭聲越來越大,接著金簪落地,碰地成音。
我忍住沒回身,卻在下樓的時候猶豫了。
不如就替他贖身吧……
找到何素華的婆婆,我著急叫住她。
「素華我包下了,以後別再讓他接客了,錢攢夠了我來幫他贖身,但你不要告訴他是我。」
我匆匆離開,笑著自己還是成了虞希,因著舍不得見另一個我絕望。
何素華,算我還你的吧。
7
左葉也沒想到我還能自己回來,連忙派人去找虞希。
周婉善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大概是在她和虞希剛剛好上的時候,也就是五六年前,私下裡也找過我幾次。
當然不會發生什麼好事情,每次都帶著遍身的傷回來。
虞希不想和周家撕破臉,鬧到周婉善生氣的地步,還能帶著我去周府賠禮道歉。
「阿湮,你這些日子去哪了,我一直在擔心你,身體好些了嗎?」
我笑了笑,還是不太能習慣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明明知道我受傷了,也知道是周婉善做的,卻自然把這些當小打小鬧。
「我這次可真的差點要S了,還要帶著我去賠罪嗎?」
「阿湮,」虞希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婉善的性子的,她就是嚇唬嚇唬你,開開玩笑罷了,怎麼能真下S手。」
「她喜歡的人是你吧,這玩笑能不能別對我開,讓她多陪你玩玩呢?」
「阿湮!」他語氣微沉,「你怎麼也不聽話了,婉善就夠讓我頭疼了,你也要讓我勞心嗎?」
我看著他,無力再爭辯這些,直接問他:「那你這次來做什麼?
」
「婉善知道我給你置辦院子的事了。」
「阿湮,你能不能……」
「搬出去?」我沒有一點猶豫,「可以。」
他卻不安地握住我的手:「我一定抓緊帶你進宮,你就再回影部住一段日子好嗎?」
我不動聲色地推開他,心裡想著正好回影部方便一些。
我不能先走了,我要接個大單子,給何素華的贖身錢賺回來。
給他贖完身再走也不遲,如果他想去桂安的話,我也可以帶他一起去。
這裡也沒什麼東西可以收拾的,我當天一個人就回到影部了。
四十多個人擠在一間通鋪裡面,這就是影部。
臨睡前身旁的雪花盯著我的心口:「你這怎麼有個疤,之前還沒有呢?」
我垂下眼,
發現竟然真的結了疤,笑著解釋:「貓撓的。」
8
臨出任務前我拿夠錢去春裳館,準備把包何素華的銀子填上,婆婆見我時有些猶豫,臨走前開口:「他想見你,一直在等你,姑娘不如去看看他吧。」
我蹙眉:「不是說別告訴他嗎?」
婆婆笑了笑:「這哪裡能藏住,他一猜就猜出來了。」
我輕輕嘆笑,去找何素華,婆婆就跟在我身後,進門前告訴我:
「素華還沒接過恩客,之前就給人唱唱曲兒,他脾氣有些不好,但是本性純良,姑娘你別嫌棄他。」
我看著她:「可和他身子有關,我看他身子似乎不太好。」
婆婆一怔,連忙否認:「不是的,素華身子就是比平常男子差些,但是沒什麼大毛病的。」
我握住她的手:「婆婆不用擔心,
我既然說幫他贖身,就不會再丟下他不管。」
她神情一怔,淚光撒了出來。
進門後,他一個人窩在床角,把壇子裡面的錢全倒了出來,細心地數著。
「錢攢夠了?」
他嚇得身子一顫,見是我卻又彎起眼來。
「湮湮姐!」
他從枕席下取出我給他的金簪,推到我面前。
「我沒有賣掉,還給湮湮姐。」
我笑著接過來一擰,金簪推出細針,他忍不住眼睛睜大。
「留給你防身用吧。」
他彎眼忙把金簪收好,又跪起身拉著我到床上。
「湮湮姐不用包下我的,我本來就不值錢,留那些銀子還不如攢下來,我也可以出去接著唱曲彈琴。」
「你還是別彈琴了。」我笑著說。
他紅了臉,
躺在我身旁看著我:「我想聽湮湮姐彈,湮湮姐彈的好聽。」
這我倒是能吹一吹,當年滿京城的公子哥排隊聽我彈曲,不過他屋中的古琴撤下了,今夜隻好作罷。
「湮湮姐也要南下嗎,你想去哪?」
我笑了笑,有些心虛,卻隻能承認:「桂安。」
他看著我眨眨眼,又慢慢握住我的手:「那我們一起去吧,我這些錢攢夠了給婆婆贖身,湮湮姐幫我贖身的錢我以後會還給湮湮姐。」
我看著他,他猶豫著,最後忽然抱住我,將我卷入他的懷中。
「我想娶湮湮姐,可以嗎?」
我笑了笑,已經不在意這種話了。
「你對我了解才多少,而且你才多大?」
接著聲音微冷,告訴他:「不要隨隨便便就說這種話。」
「不是隨便,
我想很久了。就算湮湮姐不答應也沒關系,讓我一直留在你身邊行嗎?」
我笑了笑,忍不住想逗他:「你有沒有想過,我有別的男人呢?」
他坦然笑了笑,似乎早就下定決心,毅然決然:「我可以做小……」
我捂住了他的嘴。
「趕緊睡覺吧。」
以後可別逗他了。
夜裡身後一直有聲音,他以為我睡著了,背身過去折騰自己,聲音細細微微傳來,情動時還要喊兩句「湮湮」。
這時候不能睜開眼,S也不能。
半夜他又小心翼翼爬下床,回來後身上寒涼,識趣地離我遠一點躺下,卻又在我身後輕輕勾著我的頭發。
年輕真好啊。
我一夜未眠,早上青著眼,他還在床上睡得正香。
館裡男妓常常上妝敷粉,
我卻沒見過何素華用過那些,京城男倌以瘦削風流為美,何素華眉眼濃豔,過於明麗了,當下女人們不太喜歡這種長相。
穿好衣裳後,我看著他睫毛輕顫著,心裡忽然有些舍不得離開了。
低身垂腰,忍不住伸手輕輕刮了刮他的眼下,而後帶著我的刀,離開了。
床榻上的人睜開眼,撫上眼下,彎眼笑了笑。
9
任務完成返回途中,新傷牽舊傷。
我沒過多理會,結果發炎了,中途多耽擱了半個月。
回到熹京,領完薪水後,我和影部管事的說不幹了。
晚上虞希的馬車就停在了門外,我上了車。
「聽說你要離開影部?阿湮,我暫時還不能接你進宮,你能不能別鬧了。」
我抱著短刀靠著車壁,看著他一臉為難的樣子,開口道:「我不打算進宮,
我會離開熹京。」
「離開熹京?」他僵笑著看我,「你想去哪?我馬上就能接你進宮了,阿湮你再等等好不好?」
「我不會再回來了,以後你也不用擔心周婉善因為我和你鬧了。」
我起身要走,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袍角:「阿湮,你是不是生氣了,我現在就帶你進宮好嗎?」
「我早就不稀罕了。」我笑了笑,「安心做你的皇帝去吧。」
短刀縱下將袍角隔斷,他抬眼詫異地看著我,面色有些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