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重新戴上耳塞，隔絕身後所有的斥責和咒罵。
最後，他們誰也沒去孫耀光的家長會。
據說孫耀光在同學面前很沒面子，回家後又哭又叫又砸東西。
而我置若罔聞，專心準備我的考試。
模考成績出來後，我考了年級第十。
6.
高考倒計時一百天。
學校舉行了誓師大會，氣氛嚴肅而熱烈。
同學們的父母都來了，送上鼓勵的擁抱和禮物。
我的座位，空空如也。
我媽前一天晚上說：「我走不開。你自己去就行了，反正也就是聽個講話。」
我爸甚至沒提這件事。
我坐在人群中，看著周圍同學和父母溫情互動的場景，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我反復告訴自己。
最後衝刺階段，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學習機器。
每天隻睡五個小時，提神的風油精成了標配。
在家裡，我盡量減少和他們的交流，把自己縮在房間拼命刷題。
孫耀光依然玩遊戲看直播，聲音開得震天響。
爸媽選擇視而不見。
有一次，孫耀光帶著同學回家，在我的房間裡亂翻。
他們弄亂了我的復習資料，甚至還撕了幾頁筆記折紙飛機。
我回來看到，被撕毀的是我整理了整整一個月的物理錯題集。
怒火瞬間爆發，衝上去就給了孫耀光一耳光。
他愣住了，隨即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爸媽聞聲衝進來，
不分青紅皂白就訓斥我。
「他是你弟弟，撕你幾張紙怎麼了？你至於打他嗎？一點當姐姐的樣子都沒有！」
我媽一把將孫耀光護在身後，像是防著洪水猛獸。
我爸更是直接推了我一把：「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六親不認！」
我看著他們緊張地檢查孫耀光有沒有受傷，看著孫耀光躲在他們身後那得意又挑釁的眼神。
心冷得像一塊冰。
我冷笑道：「對，我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
我撿起地上被撕毀的筆記，用透明膠帶一點點粘好。
破損的裂縫，就像我和這個家之間的關系，再也無法復原。
7.
高考前夕，學校放假讓考生調整。
我媽破天荒地燉了鍋雞湯，給我和孫耀光一人盛了一碗。
隻是，
我碗裡是雞頭雞爪，孫耀光碗裡是兩隻肥嫩的雞腿。
「明天考試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我媽對我說，眼神卻飄向正在啃雞腿的孫耀光，「小光，慢點吃，別噎著。」
我爸遞給我一個信封，裡面是一百塊錢。
「明天考完試，自己在外面對付吃一口，別回來了，耽誤時間。這錢你拿著。」
我接過錢，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晚上，我檢查好準考證和文具，早早躺下。
隔壁，是爸媽低聲叮囑孫耀光明天動作輕點，別影響我休息的聲音。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不願去想背後的目的，閉眼入眠。
高考那兩天，天氣很好。
我獨自騎車去考場。
安靜的考場裡，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的心異常平靜。
當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我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裡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屬於我的新世界，即將開始。
8.
高考結束後，我立刻去找了份暑假工，在一家奶茶店從早站到晚。
很累，但心裡踏實。
我用自己賺的錢，買了人生第一個像樣的手機，辦好手機卡。
而得知我打工賺了錢，孫耀光開始問我要這要那。
不是遊戲皮膚，就是吵著要我請他吃大餐。
我一一滿足，這讓父母欣慰不已。
他們挨個兒意有所指地找我聊。
「欣欣，等過幾天報志願，就報那個本市的 A 大，離家近，爸媽也好照顧你。」
「女孩子不能離家太遠，
心思就野了，外面壞人多。」
我不反駁，乖巧地點頭同意。
填報志願那天，我帶著準考證和身份證去了網吧。
我的分數很高，足夠報考本省最好的大學。
班主任和相熟的同學都勸我留在這裡，發展好，離家近。
我微笑著謝絕了他們的好意。
我填報的所有志願，最近的一個，也在兩千公裡以外。
第一志願，我填了一所北方的 985 大學。
專業，是我向往已久的計算機科學。
回到家，父母問起志願的事。
「填了本省的師大，應該沒問題。」我面不改色地說。
他們果然松了口氣，臉上甚至露出了些許笑意。
「師大好啊，女孩子當老師穩定，假期多，以後也方便照顧家裡。」我媽笑呵呵地說。
「嗯，離家近，有什麼事也能照應到。」我爸難得附和。
我笑了笑，沒說話。
等待錄取通知書的日子，家裡表面平靜，我心底卻時刻翻滾著雀躍和忐忑。
我依舊包攬大部分家務，對孫耀光偶爾的挑釁報以沉默。
他們大概以為我終於想通了，又變回了那個逆來順受的女兒。
錄取通知書寄到學校的那天，我偷偷取了回來，藏在書包最內側的夾層裡。
隨著時間推移，我遲遲沒有拿到師大的錄取通知書，父母開始有些焦躁。
「怎麼回事？別人家的孩子都收到了，你的怎麼還沒到？不會是滑檔了吧？」
我媽天天念叨。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你報那麼高！」
我爸也開始埋怨。
我始終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直到八月底，距離大學報到隻剩不到一周。
我開始悄悄收拾行李。
我把幾本常看的書、一些必要的衣物塞進一個半舊的行李箱裡，藏在床底下。
本以為能順利隱瞞到徹底離開這個家。
可該來的總會來。
9.
幾天後，我媽幫我打掃房間。
大概是覺得我床底下的紙箱礙事，想拖出來擦地。
結果發現了我的秘密。
她看著那幾個打包得整整齊齊的箱子，愣住了。
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猛地拉開我的抽屜，一眼就看到了那份錄取通知書。
「孫欣欣！」她尖利的聲音幾乎刺破天花板，「這是什麼？你什麼時候填的志願？你報的什麼學校！」
我爸和孫耀光聞聲趕來。
我爸一把奪過通知書，
看到學校所在地，臉色瞬間鐵青。
「北方？你跑那麼遠幹什麼？誰同意你報這麼遠的學校了！還計算機？那是女孩子學的嗎？」
「我的高考，我的志願，不需要誰同意。」
我站在房間中央，看著他們驚怒交加的臉，內心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我媽氣得手指發抖。
「翅膀硬了是不是？偷偷摸摸填志願，還偷偷打包行李？這麼大的事，你怎麼敢不跟我們商量！」
「商量？」我抬起頭，第一次毫無畏懼地直視他們的眼睛。
「商量什麼？商量讓我報本省的大學，方便周末回家繼續給孫耀光當免費保姆，輔導功課，收拾他闖禍的爛攤子？還是商量著讓我把賺的錢省下來，將來好補貼他買房娶媳婦？」
他們愣住了，臉上掛著被戳穿後的狼狽。
「你、你怎麼能這麼想！
我們還不是為你好！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我爸氣得臉色發紅。
「為我好？」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為我好，就是永遠覺得我的付出是理所應當，他的索取是天經地義？」
「我要離開這個家。」我清晰地說道。
「反了你了！」
我爸暴怒，將通知書狠狠摔在桌上，「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這麼氣我們的？復讀！明年重新考個本地的！」
「對，復讀！」我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聲附和，「必須復讀！不準去！不然我就把通知書撕了！」
我笑了：「復讀？繼續在這個家裡，每天給孫耀光讓路，隨時被你們打斷學習，還要被罵自私不懂事嗎？」
「我受夠了當這個家的透明人，受夠了永遠讓著弟弟。我告訴你們，
這個學，我上定了。通知書在我手裡，戶口本我早就復印好了。學費，我會申請助學貸款。以後，我會自己養活自己。」
「你們把所有的愛、所有的資源都傾注在孫耀光身上，那就守著他過吧。我的未來，我自己去掙。」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好！好！你有本事！你走！走了就別回來！我看你在外面能混出個什麼名堂！」
我媽開始哭天搶地，數落我沒良心，是個白眼狼，當初就不該生下我。
孫耀光則在一旁跳腳：「你走了誰給我輔導功課？誰給我洗衣服收拾房間？爸媽！不能讓她走！」
看，這就是他們精心培養的兒子。
第一時間想到的，隻是失去了一個可以剝削的姐姐。
10.
第二天，我還是走了。
拖著行李箱，背著一個簡單的背包。
父母沒有送我，家裡一片S寂。
孫耀光在他房間裡摔東西發脾氣。
我走出那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門，沒有回頭。
火車啟動，窗外的景物開始飛速後退。
我知道，我正在駛離那個讓我窒息的家，駛向嶄新的未來。
11.
大學生活比想象中更忙碌，也更充實。
我如魚得水。
計算機科學很有趣，挑戰也大，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學習和實踐中。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解決了學費和部分生活費。
剩下的，全靠我自己。
家教、餐廳服務員、小時工，隻要賺錢，什麼都幹。
很累，常常回到宿舍時，骨頭都像散了架。
但經濟獨立帶來的底氣和尊嚴，
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我很少主動往家裡打電話。
起初，我媽還會一個月打來一兩次。
電話那頭，永遠是老生常談。
抱怨我不懂事，家裡多麼困難，孫耀光學習怎麼跟不上，花了多少補習費卻毫無起色。
話裡話外，都是讓我省著點花錢。
甚至隱隱暗示我，能不能找找兼職的門路，幫襯一下家裡。
我每次都安靜地聽著，不反駁，不承諾，然後找借口快速掛斷。
給錢？不可能。
我的每一分錢，都是辛辛苦苦掙來的，不是用來填孫耀光那個無底洞的。
他們把他寵成了祖宗，那就自己受著。
大二下學期的一個晚上，我正在機房敲代碼，手機屏幕亮起，是我爸的號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