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裴庭生辰那天，我從早忙到晚，早早就動手起來，熬湯，……等做完一大桌子菜的時候，我等在門口。
我想要籠回他的心。
青蘿說要出去給裴庭買生辰禮物。
我在家裡等裴庭。
等啊等，等的外面天都黑了。
我揉了揉酸的發僵的脖子。
「夫君還沒回來嗎？」
我伸長脖子朝外面看了看。
「這菜已經熱過很多遍了，再熱下去，就不好吃了。」
「是被公務牽住手腳了嗎？」
白芷看著我，終究是紅著眼睛，啞聲道:「夫人，姑爺早已經和青蘿姑娘出去了。」
「出去了?他不知道我做好的一桌菜等他嗎？」
……
白芷滿眼心疼看著我。
我抿唇笑了笑，「是不是我睡著了……」
「肯定是我睡著了，他以為我睡著了，就出去了……」
我望著面前一大桌子菜，端起那碗已經坨了的長壽面，一口一口吃著。
奇怪，我明明沒放多少鹽，怎麼這麼鹹呢？
我手藝退步了麼？
「白芷，你抱抱我好嗎？」我抬眼看向白芷。
撲進她懷中。
7
我不知道我哭了好久。
直到漆黑的夜色完全淹沒了我。
木門吱呀開了。
裴庭走近，一股酒氣撲鼻。
我抬起頭，看著他，「夫君，回來了？」
裴庭見我一愣，臉上的笑意未褪，「怎麼沒睡?」
我著看他，
有些委屈，「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做了一桌菜，想等你回來吃，可是下人說你和表妹出去了……」
裴庭褪衣的動作一頓，他淡淡道:「青蘿外出，剛好遇到了我，就說不知道送我什麼禮，要請我去樊樓吃一頓，我就同意了，草草回來換了衣服，不是讓下人給你說，不用等我了麼？」
匆匆回來，換衣服。
近在咫尺的幾步，連說也不同我說。
「裴庭。」
這是我第一次喚他名字。
男人一頓，抬頭看向我。
「你是不是倦了?」
裴庭微微蹙著眉，轉過頭，徑直躺下，「你又多想了。」
是我多想了嗎？
前些日子，我收到青州表親寄來的信。
這麼多年，裴庭一直接濟青蘿，
因為青蘿不想嫁給李家公子，裴庭便自作主張將青蘿接來上京。
李家公子年少有為，溫儒爾雅，是個君子。
青蘿為什麼不想呢？
此刻，我方才明曉，她心裡放不下裴庭。
裴庭亦不舍這個表妹。
分別多年，他清楚記得她的生辰，她的愛好，她的不喜……
吃菜時，他會細心為她挑出她不愛吃的佐料，一直往她的碗中夾菜，卻忘記了，我坐一旁，碗裡空空如也……
有關於她的一切，他都清楚記得。
回過神來，我看著他，「你說過，他日我悔了，便放我走，還作數嗎？」
我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裴庭不耐揉了揉眉心，「你怎麼又這般拈酸吃醋?」
他起身拉住我的手，
徑直將我拉在榻上，壓在身下。
「現在補償你，別鬧了。」
他吻住我的唇，一股濃烈的酒氣直入鼻腔，我推開他，捂住胸口咳了咳。
裴庭從不喜飲酒，他也知我不喜歡酒氣，便也沒有飲過。
他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悅，「至於嗎？不是要補償嗎？給你又不要，阿槿，你什麼時候學會欲拒還迎這一招了？」裴庭煩悶揉了揉眉心。
我訝然愣在了原地。
「裴庭，你把我想的這般輕賤麼？」
裴庭皺了皺眉，躺在榻上，他背過身，不願看我。
「我們和離吧。」我望著男人冷淡的身影，心口疼得厲害。
「隨你。」
「你孤苦無依，離我我，還能去哪？別折騰了，睡吧，我乏了。」
我抬頭，望著天邊那輪圓月。
耳邊響起輕微的鼾聲。
該走了。
8
我和裴庭成親前，我們互相都有一封和離書。
他的那一封，上面隻空著他的名字。
我的這一封，上面隻空著我的名字。
無他，當初他高中探花，義無反顧要娶我，有人說我是農家女，不過是救了這書生一命，誤把恩情當愛情，他如今是人中龍鳳，而我是地上苔花，怎麼配得上他?
就算是成了親，他日要會後悔的。
裴庭當時護在我身前，堅定握著我的手，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怕我不放心，就寫了這兩封和離書。
「阿槿，你信我，我會護你一生一世，隻有你倦了，不想和我過了的份，我是不會拋棄你，若是他日我負了你，你便大可離開，我則名裂。」
他當著眾人面，
將他的那封和離書撕得粉碎。
給足了我安全感。
……
我在空著的那一欄，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嗒一聲。
燈花炸開了一下。
9
趁著天色早，我就走了。
剛出門，便碰見站在門口的青蘿。
少女微微一愣，笑著看我，「阿槿起這麼早，要出去嗎？」
我背著包袱，抬眼看她。
她眼裡藏不住的得意。
顯然就是在這裡等我的。
「如你所願了。你的心機，不一般啊，佩服。」
我看向她。
青蘿淡淡一笑，蔑笑道:「阿槿啊，木槿花，富貴人家的院子是瞧不上這花的。當初你不會是救了表哥一命，就要他娶你。
」
「挾恩圖報?你的手段看來遠在我之上，我有些佩服你了。」
「挾恩圖報?」我不可置信看著青蘿，「是他同你說的?」
青蘿勾了勾唇，不語。
她抬手指了指不遠的馬車，「馬車我租的，就當是送你一程了，看著時辰，要不了多久表哥就醒了……」
「你別多想，我隻是怕你後悔，又仗著恩情不放手。」
我低低笑了笑，「我不要了，就是不要了。」
「說到做到。」青蘿淡淡看著我。
我扭頭上了馬車。
「娘子去哪？」
車夫問道。
「出城。」
我要去北州。
從此你在極南，我在極北，我們互不相幹。
10
過了半日，
我已經到了關口。
車夫送我出了城後，便走了。
青蘿也沒好心到那個地步。
望著身後的盛京，我淡淡呼了口氣，好似從來沒有這般輕松過。
為了努力做好裴庭妻子，努力配上他，縮小差距，我學點茶，識字，讀詩，作畫……
可是，他看不到。
每每看到我做這些，他總是搖頭笑道:「阿槿，你學這些做什麼？又沒用。現在學太遲了。」
我倔強握著筆，同他道:「因為我想更配你一點，我怕被別人嘲笑我是個粗人。」
裴庭每每溫溫一笑，握著我的手，寵溺且無奈搖搖頭，「我們阿槿很優秀，聰慧堅韌，是頂頂好的女娘，能娶到阿槿是我的福氣。」
裴庭慣會哄人。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
想到曾經哄我的他，或許此刻正在哄著另外一個女子，笑了笑。
走了三日水路，又走了十幾日陸路，到了寧州。
這裡的人素愛吃辣，空氣潮湿，四面又是山，也難怪。
我想著現在這裡歇息一兩日，連著趕路，身體有些吃不消。
找到客棧後，已是下午了。
吃完一碗辣煮百菜，我的胃裡暖乎乎的，從前沒吃過這般，眼下瞧著這滋味甚好。
用這裡的話來說，巴適。
吃過飯後，我闲來想去街上逛逛。
剛出門，一個黑壓壓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擋住我的去路。
「阿槿，你還要鬧嗎？」
裴庭衣裳都有些皺巴巴的，發髻也有些凌亂，紅著眼眶看著我。
他握住我的手腕，直直看著我，「半個月了，我找了你半個月了，
從南到北，你卻在這安然自得?你心不疼嗎？」
我心不疼嗎？
疼啊。
可是已經疼過了。
我拂開他的手，淡然道:「和離書你看到了，現在我們沒關系了，光天化日之下，不要拉拉扯扯，裴大人請自重。」
沒了出去興趣，我轉身上了樓。
剛進廂房，裴庭衝上前，紅著眼睛，發狠道:「阿槿，你到底想怎麼樣？那日我不是同你說清楚了嗎？我要補償你，你不要……」
我扯了扯唇角，有些好笑看著他，「裴庭，失望不是一時興起，攢夠了，就沒意思了。」
裴庭默然一瞬。
他拉住我的手，貼在胸口，「你看，你看，你聽到了嗎？我的心髒還為你跳動，我的心被你一刀一刀割，好疼啊，阿槿。」
「乖，
我們回去吧。」他拉住我的手，就要往出走，我抽開手，後退半步，「裴庭，你別裝傻了，我說的很清楚了，你知道我這個人一旦做了決定，絕不回頭。」
裴庭低著頭，肩頭抖動，他轉身，將我拉到桌前，拂開桌上的茶杯茶盞，將我壓在桌上。
巨大的清脆聲，招來了隔壁的人。
他們站在門口，向這裡探頭。
裴庭抬頭看著他們，冷笑一聲，「阿槿，別鬧了，和我回去吧，你是我的妻子。」
旁人聽到他是我夫君時，也隻當我們是鬧了脾氣，走了。
裴庭緊緊握著我的手腕，紅著眼睛，啞聲道:「吾妻阿槿，阿槿憐我。」
我冷笑一聲，別回頭，「裴庭，我們不可能了。」
裴庭怔愣片刻，他起開身，望著我，定然道:「阿槿，我是不會放手的。你先好好想想吧。
」
11
裴庭不知道從哪裡學會了S纏爛打這一招。
我走哪，他跟到哪。
我去醉仙樓吃熱鍋的時候，他也跟著去了。
醉仙樓的熱鍋很有名，一個小銅鍋，中間掏空放著木炭，四周圍著一圈熱油滾滾的辣湯。
辣椒飄在外面，還有椒麻的氣息。
裴庭什麼也不說，就徑直坐在我對面，要了一個與我一模一樣的。
我有些好笑，熱鍋冒著辣氣，裴庭向來是吃不了辣的。
我笑著將肉片往熱鍋裡涮了涮，放進嘴中，一瞬間，火辣辣的感覺直衝心靈。
我樂在其中，連著吃了好多。
裴庭捏著筷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蹙著眉頭。
我輕輕笑了笑，「裴庭，你看這熱鍋就如同我們之間的關系一般，
你根本不喜歡吃，也吃不了，就如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裴庭愣怔片刻，果斷夾起了一塊肉片塞進嘴裡，那肉片嗆得他直咳嗽，可是，他還是堅持吃著，就連辣椒也吃。
他紅著臉，望著我，認真道:「不，我喜歡吃熱鍋，你看我可以為你做出改變，你難道就不願意為我退一步嗎？從前，是我忽視你的感受，你同我回去，日後我肯定會對你百倍千倍好的。」
裴庭的臉辣的通紅，他的手微微抖著，「阿槿，原諒我一次好麼？」
我望著碗裡的肉片。
愣了半晌。
「嘶……」
裴庭突然冒冷汗，他捂著肚子，蜷縮著身體。
「你怎麼了?」我扶著他。
裴庭面色蒼白，握著筷子的手青筋暴起，他看著我，紅著眼眶，
「阿槿，原諒我好麼？我的胃不好，吃不了辣的。」
裴庭握著我的手，一臉乞求。
「先找大夫吧。」
裴庭突然愣住，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怎麼也不肯放手，顫著聲，「阿槿，和我回去好麼？」
我張了張口，剛要回答，他便疼暈了過去。
12
大夫開完藥之後，裴庭被我安置在客棧。
我站在檐下，綿雨無盡無止地下個不停。
其實，我的心是有那麼一瞬動容的。
「大人。」
夜半，我端著藥正要去找裴庭，突然聽見房內有人說話。
裴庭不是孤身一人來的嗎？
「大人，您何必這樣糟踐自己的身子，我看她根本沒有想回去的心思……」
他的心腹，
端著藥，站在他身邊。
裴庭漫不經心用剪刀剪了剪燈芯，他淺笑一聲，「可是，我當初當著眾人的面承諾過，若是他日我們和離，必定是我負了她……現在，她一聲不吭籤了那和離書，要世人如何看我?難道我這禮部侍郎是個無信之人，背叛發妻……況且當初太後還祝賀過我們恩愛百年，眼下不過三年，我和離，這不是打太後的臉嗎？我日後還能混下去嗎？」
「青蘿已經答應過我，她願意委屈，將正妻之位讓給阿槿，她隻想要陪在我身邊，哪怕是做妾……她受的苦太多了，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我必然要給她一個好生活。可惜我無能，眼下隻能委屈求全，以求保全自己名聲，沒有名聲，又如何能給青蘿更好的生活呢？」
裴庭垂眸幹笑了一聲，
「不過是殼子罷了，鄉下的女子，向來都是心軟的，你以為她阿槿一個粗人，能這般容易棄掉我這根高枝，她慣會欲拒還迎。」
「青蘿的孩子，我會讓阿槿養在膝下，視為裴家嫡子，而阿槿，到時候下一些絕嗣藥就好了，這樣就威脅不到青蘿的孩子了。」
我緊緊握著碗，被滾燙的藥汁燙醒，原來，原來裴庭這般放下身段，恬不知恥來求我，隻是為了保全名聲,給她那個表妹更好的生活。
他們都已經有了孩子啊。
我低頭笑了笑,看清了裴庭醜惡的嘴臉,我轉身決然收拾好了包袱。
我望著裴庭送來的銀票與金銀首飾,腦海裡突然劃過一絲可笑。
裴庭說,這管家之權，除了我，誰也不能勝任。
他毫無保留將家底交給了我，隻為表明真心，求我回去。
一疊疊厚厚的銀票上面赫然躺立著一根木簪。
這木簪是裴庭花了好些心思給我雕的，前些日子，他還故意裝作不小心在我面前露出為雕刻簪子而劃傷的手，那時，我還有那麼一瞬動容。
想如今,卻隻覺著可笑至極。
我毫不猶豫將他的那根簪子拿了出來,收拾好銀票,這是他欠我的。
剛要關門的時候,我笑了笑,從匣子裡拿了些碎銀出來,放在那木簪旁,恐怕他現在隻是窮光蛋⼀個，連回去的盤纏也沒有了。
二十兩銀⼦,是他當初給我的聘禮。
還給他了。
13
我果斷選擇最快的去北州的⽅式。
當我豪爽地將銀子遞給船家時,我感受到從所未有清爽。
有銀子,我可以幹⼀切⾃己想要幹的事情。
沒有男人,我依然可以過得很好。
當船隻行了數十丈遠的時候,
我看到了站在江面咆哮的裴庭。
他臉⾊煞⽩,捏著他送我的那隻⽊簪。
我靠在柱⼦上，伸⼿晃了晃匣子，勾唇朝他笑,「你的歉禮我就收下了。」
「淺淺原諒你一炷香吧。」
「嗨，一炷香已經過了。」
「裴庭，後會⽆期！」
站在江岸邊的裴庭氣得捂住胸口咳嗽個不停,他抬⼿指著我。
「阿槿,你無恥！」
我望著他笑了笑,「你的名聲,你的家產,都會⼀無所有，負⼼漢,還想要我幫你養孩⼦?」
「做夢吧。」
裴庭惱羞成怒地盯著我，像是要把我刀了⼀般，下一刻，就⽓的昏倒了。
砸在了旁邊魚販S魚的木盆裡，腥臭,骯髒……
江邊晨陽緩緩升起，
天地混沌漸開，耳邊傳來悠揚笛聲。
手邊擺著剛做好的醉蟹,有屠蘇酒，⾹⽓撲鼻。
佳餚,美景，⼈⽣一切正好，一切方才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