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給醫院交了那麼多錢,不是讓那些三教九流的醫生來給我女兒做手術的!」
「如果昨天你在,我女兒就不會S了!」
他的話,再次戳痛了我的心。
我腦海中,又閃爍起那雙渴求著生機的眼睛。
心裡,隻有無盡的惋惜。
但我現在穿著白大褂,是代表醫院,不能抱怨什麼,更沒有權力表達什麼苦衷。
隻能硬著頭皮盡力安撫解釋:
「具體的手術報告院方會盡快出具,但患者的手術風險我在手術前就與您和您的女兒溝通過的。」
「即便是我在,也不能保證手術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很抱歉,
也請您節哀。」
可女孩家屬聽完我的話,情緒卻變得更加激動:
「道歉了,就說明承認錯誤了對吧?」
「既然是你的錯,那我們憑什麼要交那麼多手術費醫藥費?」
「賠錢!」
看著他們猙獰的臉,我終於明白他們的真實目的。
也想起了與他們聊手術細節及費用時,這位父親那句聲音低到幾乎無法聽清的吐槽。
「賠錢貨!」
我愣了愣,看著如今他們聲勢浩大又義憤填膺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們將我扯出辦公室,拉扯中,安保也終於趕到。
見到安保,他們情緒更加激動,開始毫無顧忌地推搡起來。
就在巴掌即將揮到我臉上時,身後卻忽然響起了沈遇的怒喝:
「這是醫院,
你們在鬧什麼?」
他的聲音很有威懾力,可群情激奮時根本無人在乎。
沈遇再也看不下去,一拳揮到了衝到我面前的患者家屬臉上。
那人一愣,順勢就倒在地上,直接開始撒潑打滾。
「醫生打人啦!都來看看啊!醫生打人啦!」
沈遇擋在我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語氣滿是嫌惡:
「要不要臉?訛人還訛到醫院來了。」
「你們鬧這一出到底是為了錢,還是為了你們女兒的命,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他們的目的誰都清楚,在我們眼中也比較常見。
但他現在這樣挑明,隻會激化矛盾而已。
我扯了扯他的胳膊,打斷他的話。
「夠了,別說了。」
沈遇瞪了我一眼,低聲咬牙切齒道:
「姜挽,
我現在是在幫你說話,你別沒事找事!」
我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眨著眼睛滿臉無辜的許薇薇,冷笑道:
「這個時候知道幫我了?」
「那今天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呢?」
5
院方報了警,這場鬧劇最終還是以女孩家屬被請出醫院而結束。
但因為沈遇那一拳,我也跟著遭了殃。
院方領導給我放了假,勸我回家先休息幾天。
他們用詞很委婉,可我卻聽得出來。
領導本就覺得我和當日的主刀醫生都有責任,沈遇作為我的男友,又加深了院方和家屬之間的矛盾。
我很可能會面臨被醫院開除的結果。
可是,憑什麼呢?
我的母親就是一名出色的醫生,耳濡目染之下,我從小就對醫學充滿興趣,
更深知治病救人是個極其偉大的事業。
為了追趕母親的腳步,也為了實現夢想,我努力了十幾年,才在二十九歲時以絕對的實力,成了院裡最年輕的主刀。
可就因為沈遇和許薇薇這場可笑的車禍,我的職業生涯竟要就此斷送。
我實在是恨,也不甘心。
我渾渾噩噩地被沈遇送回了家。
剛踏進家門,便聽到安靜了一路的許薇薇,忽然「嚶」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鼓著臉縮在沈遇身後,揪了揪他的衣角,小聲嘀咕道:
「阿遇,你不是說就算我闖了禍,也是最棒的小羊嘛?為什麼姜挽姐的表情還是這麼嚇人?」
「是不是剛剛我沒幫她罵人,她生氣了呀?」
「哼哼,你找的女朋友脾氣真差,還不如我呢。」
「小時候你撕壞我裙子,
我都沒跟你計較過……」
她哼哼唧唧的,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
甚至與沈遇說話的語氣,也好似打情罵俏。
我再也忍不住,積攢已久的情緒在此刻瞬間爆發。
我嗤了一聲,冷冷望向她:
「如果你開車還不熟練,那就不要強行上路影響別人!」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因為車速不夠快,你今天有可能送走三條人命?」
「現在我身上的傷甚至還沒開始愈合,你希望我怎麼對你?難道還要我像沈遇一樣沒臉沒皮地哄著你嗎?」
許薇薇嚇了一跳,誇張的眼淚開始啪嗒啪嗒往下落。
沈遇與她是青梅竹馬,他們也都是對方的初戀。
雖然許薇薇出國前他們就分了手,沈遇也一直向我保證,
他如今隻把許薇薇當作妹妹看待。
可他們之間,卻總是比尋常朋友要更親密一些。
見許薇薇落淚,沈遇瞬間皺緊了眉,一把將她護到了身後。
「姜挽,你說話不要那麼難聽!」
「你知不知道,薇薇小時候出過車禍,對於開車上路,她有嚴重的 PTSD,今天要不是我陪著她克服困難,這場車禍隻可能會更嚴重!」
「她說這些話,隻是因為她太單純了,心智還不成熟,不知道怎麼表達對你的關心而已。」
「你有怨氣衝我來,就不要再刺激她了!」
這下意識的舉動落入我眼中,刺目又惡心。
我冷笑一聲,面帶嘲諷地掃視著這對狗男女。
「是麼?既然有這麼嚴重的精神疾病,那麼作為醫生,我還是建議她待在精神病院裡好好接受治療,
不要出來禍害社會。」
「同樣作為女人,我也奉勸一句,既然當了婊子,那也不要再想著立牌坊。」
「還有,沈遇,我不是已經跟你分手了麼?誰準你們這對狗男女進我家門的?」
原本還滿臉怒意,幾次張口想要與我爭辯的沈遇,聽到最後一句,卻忽然又冷靜了些。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變得平穩,沉聲道:
「姜挽,我沒有同意分手,剛才去醫院,就是想帶薇薇去向你道歉的。」
「你現在說的這些,隻不過是情緒上頭意氣用事而已,我知道你在吃薇薇的醋,但她不是你發泄情緒的對象。」
「關於白天的事,你不願意聽我也要說。」
「那個病人是S於手術失敗,跟你跟我跟薇薇都沒有任何關系,你現在這樣,隻是你偏執的責任心在作祟而已!
」
他看了一眼桌上我們的合照,眼裡忽然多出一絲輕松的笑意。
「不過,這次你停職也算是好事,我們拖延已久的婚事,也終於可以提上日程了。」
「作為一個女人,你本就沒有必要這麼拼命追求事業,也該嫁人相夫教子了。」
「否則以你這種偏執的責任心,早晚會惹出更大的事,禍害別人也禍害自己。」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責任心,什麼時候可以用偏執這個詞來形容了?
我一直以為他與我一樣對生命充滿敬畏,對我的事業理解支持。
可沒想到,他也與其他男人一樣,俗不可耐。
我從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難過。
我抬起雙眼,倔強的淚珠終於落下,忍不住問道: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
「那個在公園突發心髒病的人,也跟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你為什麼會拼了命地跟我一起救他呢?」
「成功救活那人之後,你明明跟我一樣高興,難道這些都是假的嗎?」
沈遇愣了愣。
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沉默下去。
我後退一步,最後一絲耐心也無。
「沈遇,我對你太失望了。」
「限你三天內,從我家把你所有的東西搬走。」
「隻要你答應分手,我可以不追究許薇薇那日開車撞傷我的責任。」
「你願意把她當成妹妹也好,當成忘不掉的白月光也罷。」
「從今往後,都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6
許薇薇嘴巴一扁,又要開始哭。
我看著心煩,直接把他們兩個都趕了出去。
家裡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手機鈴聲便如催命般響了起來。
是院方領導的處理通知。
「姜醫生,很遺憾地通知你,在院方多番考慮下,現已決定將你與當日涉事主刀醫生全部開除……」
腦中轟隆一聲,將我僅剩的希望全部打碎。
我茫然又無措,慌亂之下結結巴巴開了口:
「為……為什麼……」
「怎麼處理得這麼快,剛剛在醫院不是說,隻是可能嗎?」
對面緩緩嘆了口氣:
「姜醫生,你……先去網上看一看吧。」
「院方壓力也很大。」
我一愣,慌忙掛斷了電話。
剛打開短視頻軟件,
就看到了自己的正臉照。
原來,今天醫鬧的女孩家屬不甘心就這樣被趕走,將視頻剪輯添油加醋後爆到了網上,熱度很高。
許多網友瘋狂@醫院官號辱罵,迫於輿論壓力之下,院方隻能火速給出處理結果,宣布已將我和當日主刀醫生全部革職。
可即便如此,女孩家屬和被煽動的網友依舊不滿意。
從掛斷醫院電話開始,我的手機就瘋狂地湧入了大量的辱罵短信。
【做手術還敢玩消失的醫生,還真是第一次見,哦,女醫生啊,是不是平時玩弄男人玩習慣了?】
【賤貨,趕緊下地獄吧!】
【你怎麼沒跟著病人一起去S?你怎麼沒跟著病人一起去S?】
我疲憊地放下手機,心中忽然升起一種濃濃的絕望感。
沒人知道,為了做一名優秀的醫生,
我幾乎努力到了忘我的地步,幾乎從未有過失敗的手術。
我沒想過我會怎樣聲名遠揚,可……
可也從沒想過,我的職業生涯會是這樣的結局。
我苦笑一聲,將扔在瘋狂震動的手機徹底關機,轉頭看向了冰箱裡的酒。
喝酒是沈遇的愛好,也為了偶爾接待朋友,家裡是存了些酒的。
但為了不傷害神經,保持這雙握手術刀的手永遠冷靜穩定,我從來不敢喝酒。
這是我第一次那麼想喝酒。
也是第一次,我想徹底麻痺自己。
7
我渾渾噩噩地醉了三天。
等再度清醒時,我下意識打開了手機。
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鋪天蓋地的騷擾短信。
緊接著,便是沈遇車轱轆話一般的解釋。
解釋他與許薇薇的關系,解釋車禍,解釋許薇薇的脾性。
可就是不提,為什麼不知道要跟許薇薇這位前女友保持距離。
而一翻朋友圈,許薇薇依舊每日都在發他們兩個一起遊山玩水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