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及郎君深不可測,隻怕還未盡十分功力。」
二人你來我往,打著機鋒。
雁兒想,這也算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這棋連下三日,一平一勝一負。
久違的好勝心,澎湃在體內每一處。
自小要麼被祖父壓著打,要麼壓著別人打,竟從未遇過如此契合的對手。
步步緊逼,寸寸不讓,一入局中,便滿心是他。
個中滋味,的確叫人欲罷不能啊。
隻是……上頭也不能過頭。
「明日,還來麼?」
蕭崊遠把玩著手中茶盞,狀似不經意地問我,可那雙眸中,分明有光。
我微微一笑,婉言謝絕。
「已叨擾郎君多日,
明日便不來了。」
他指尖微頓,而後垂眸輕笑道:「看來沈姑娘,已尋得其他好去處。」
……那倒沒有,整個京都瞧遍,也再沒比他更好顏色的。
「郎君說笑了。」
「隻是今日來時,見山谷紫薇盛放,若無人賞,也甚可惜。」
聞得此言,他唇畔笑意更甚。
「沈小姐果真有顆……惜美之心。」
一句話,教他說得意味深長。
我但笑不語,隻待來日。
可惜這時節的雨,來得急躁。
前一刻剛有兆頭,下一刻已然落下來。
雁兒護著自家姑娘尋了處崖壁躲雨,暗嘆倒是天公不作美了。
一樹紫薇被雨水襯得嬌柔,那三殿下身子不好,
又不曾應承什麼,應當是不會來了。
正這般想著,一道熟悉音色響起。
「郎君,今日落雨,沈姑娘想必不會來了。」
雁兒聽那道出的話,是同她反向的心有靈犀。
至於隔著雨幕相視而笑的那兩位,是當真心有靈犀。
「三殿下,也來賞花麼?」
姑娘言笑晏晏,不再陪他做戲,一語道破他的身份。
雁兒以為對面多少會有幾分訝異,但瞪圓眼的隻有那愣頭青侍衛,他那主子可是連眼風都不曾晃一下。
是了,山中盛夏,繁花迷眼何其多?
他下棋是那等厲害的,如何猜不到姑娘怎麼偏偏隻提紫薇。
未語知意玲瓏局,紫薇花對紫微郎。
我看他撐著傘,緩步走近,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濺起細碎的水花。
「我常年不在宮中,
少有人如此喚我。」
他將手中另一把青傘遞給我,我沒有即刻接過,隻是笑問:
「那他們都如何喚你?」
「……先生慣常喚我三郎。」
蕭崊遠在外隱去了姓氏,隻取林遠二字,但尋常也無人會對他指名道姓。
倒是「三郎」是白神醫喊慣的,從前父皇母後還有兄長,也會如此喚他。
而今,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分明在雨中,卻明眸含笑,燦若驕陽。
容顏在她身上,竟是最不值一提的。
那日他喝著苦藥,抬頭對上的,是牆頭張揚的紅衣姑娘,那一身蓬勃生機,朗朗似日月入懷。
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所以那聲「三郎」由她喚來,是不是也與世間所有人都不一樣?
「多謝三郎。
」
我撐起了那把還留著他掌心餘溫的青傘,不忘將話還給他。
「也少有人喚我沈姑娘。」
「那……阿寧可好?」
「如此甚好。」
他得償所願,我也如願以償。
念及我家別莊離此處不遠,便邀他小坐,喝杯熱茶驅驅湿意,待雨停了再走。
他也沒同我客氣,喝茶不說,還取了我放在桌畔的棋譜細看。
我還真有幾分好奇,他那手棋藝,實在眼熟得無法回避。
「三郎的棋,從何處學來?」
「皇兄教的。」頓了頓,蕭崊遠又望向我挑眉道:「確切點兒說,是你祖父沈老大人教的。」
原來他幼時孱弱,出不得殿門,見不了外客,無事便盯著棋盤消磨時光。
太子殿下看幼弟難得有個喜好,
想方設法搜羅典籍不說,更是纏著有大魏國手之稱的沈太傅學棋,每日學罷便興衝衝地再去教幼弟。
「皇兄並不喜棋,硬著頭皮學了許久。如此既能教我,又能陪我對弈,不至無聊。」
他噙著笑,提起他的太子兄長,神情中藏著暖意。
而我恍然,怪道祖父從前與我感慨,太子殿下於此道天賦一般,然貴在堅執。
還拿來與我做了許久的榜樣……
不過是人家兄弟情深中的一環罷了!
2
蕭崊遠回京的消息,還是一樁秘聞。
他是靜養慣的,不喜人擾,帝後自然把這事壓得密不透風。
我問他此番歸來,可是要在京中常駐?
「離京十年,父皇母後念得緊,我也該回來盡一盡孝道人倫。」
他答得雲淡風輕,
我卻蹙起了眉。
他跟著神醫精心調養多年,倒是養出一身好氣度,但從他蒼白面色也能看出,那道纏綿多年的病氣還縈繞未散。
字句在唇齒間含過一刻,我到底沒忍住脫口而出。
「可白神醫不願久留京中,你身子無礙麼?」
這話突然,他長睫微顫,有些許怔愣,我便後悔起自己的冒失來。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豈不是專踩人家痛處……
可他看著我,驀然笑個什麼勁兒?
一時眉眼含春色,忽如清風拂玉山。
我被這春色晃了神,心頭似有山鹿呼嘯而過。
「多謝阿寧關懷。」
「興許我有福,再養些時日,便能好呢?」
……
山上的日子過得極快。
轉眼又是大半月,恰好帶著蕭崊遠逛遍整座山頭,阿娘派人來催我下山了。
鶯兒指揮著人收拾箱籠,雁兒忙著往來傳話。
「外頭花匠請示,近日培了幾株新苗,姑娘可否要帶回京去?」
「帶著罷,他們照看園子也辛苦,莫忘了賞。」
我支著頭回應,有些心不在焉,落在雁兒眼裡,可讓她有了話說。
她搖著頭,故作憂心狀。
「往年要走也不見這般模樣,如今這是怎的?外頭還有好幾樁事,等著姑娘定奪呢。」
「隻怕姑娘的心思,早不在這些事兒上。」鶯兒忙裡偷闲也接了句嘴。
「好啊,你們一個個,如今都學會拿我打趣兒了?」
我就近伸手想撓雁兒的痒,被她閃身躲過,掩著嘴笑。
「豈敢豈敢,
隻是外頭剛來了個人遞信,道他家郎君問姑娘後日幾時啟程,這事兒難道不該請姑娘定奪?」
我愣了一下。
「他要來相送?」
雁兒再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他是想同姑娘一道!」
「來人說回京路程有些偏僻,郎君不放心姑娘獨行……」
……我阿娘都放心得很,他倒不放心了。
蕭崊遠這由頭找得也忒牽強,沒耳朵聽。
雁兒已靠在鶯兒身上笑作一團,直說回去要稟了夫人,有人瞧不上咱們府中衛隊,要親自護送隨行。
我沒好氣道:
「去回話。」
「後日巳時三刻,過期不候!」
轉眼就是臨行時刻。
雁兒一邊盤整物件,
一邊注意著那頭的動靜。
「五日後,外祖母壽辰,我原本也要下山的。」
瞧,還不忘找由頭呢,不就是想和她家姑娘結伴同行麼?
「你早一日下山,便少一日清淨,京都裡耳目聰慧些的,怕是已經惦記上你了。」
喲,還沒怎麼著呢,姑娘已經為人操上這份兒心了?
「我一個久病之人,有何好惦記?」
那作甚還把自個兒的玉如意,往她家姑娘手裡塞,求惦記?
「三郎此言差矣……」
將廚娘送來的食盒安置妥當,雁兒正聽得津津有味,那頭突然沒了聲兒,她探頭去看。
卻見她家姑娘握著那枚如意,附在那郎君耳邊,不知輕聲道了句什麼。
言畢轉身,她腳步輕快地上了馬車,神色間盡是得逞之意。
而那一貫雲淡風輕的郎君,立在原地,好似呆鵝。
……
蕭崊遠甫回宮中請安,迎上的便是他母後似笑非笑的目光。
「不肯去你父皇的園子,偏要去你舅舅那兒,風光可是要好些?」
「兒臣不願興師動眾。」他輕笑回應,順手將山上帶回的插瓶奉在了母後的桌案上。
「何況舅舅的園子雖不能與父皇的地界相比,也別有一番風味。」
瓶中幾枝芍藥開得極好,像是女兒家的眼光,皇後娘娘撫過那嬌嫩花枝,眉梢輕挑,滿面促狹。
「風味自是不差,就不知我兒說的是景……還是人?」
真不是她有意探聽這孩子的一舉一動,原本想著不過在山中避個暑罷了,能有什麼大事?
所以當內侍回報,說三殿下已同沈家姑娘一道下山時,倒把她驚得說不出話來。
莫非是硬鐵石頭開了竅?
從前莫說女子,便是男子能與她這兒子掛上鉤的也沒幾個。
在外許多年,更不見帶個什麼人回來。
誰能想到還有這番光景呢?
她心頭歡喜得很,打定主意等他回來好好問上一問。
可真等照面,看著他空蕩蕩的腰間,那自小隨身的玉如意已不見蹤跡,皇後娘娘又覺著沒必要了。
……呵,還問什麼?
貼身寶貝都送出去了。
皇後娘娘深感兒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沈家姑娘沈瑤寧,那可不是尋常的閨閣女兒,也不知這段緣分……到底結果如何。
但這個自出生以來,便讓她又疼又愧的孩子,能有個心上人,終歸是天大的喜事。
「那沈姑娘我見過,確是個難得的,與京中其他女兒不盡相同。」
母後驟然提起沈瑤寧,蕭崊遠沒多言一句,早知是瞞不過的,他也不想瞞。
「昔年,你父皇筵席之上興起,讓席間小輩行燕射之禮,上場的都是各家拿得出手的小郎君,誰想她主動請纓,也要一試……」
「父皇定然準了。」他父皇治國待下都甚是開明。
「準了,倒是她年紀小小,膽子極大,還同你父皇討上了價。」
皇後娘娘輕瞥兒子一眼,看他聽得興味的模樣,顯然還不知自己惦記上的,是個怎生厲害的姑娘。
彼時眾目睽睽下,剛及笄的小姑娘,跳出男兒堆,揚聲對高座的帝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