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敢說一見鍾情,隻能說見色起意。
後來風雨同濟數十載,帝後齊尊。
這人吃起醋來,還總不忘矯揉造作地道一句:
「阿寧當年,隻稀罕這張臉罷了。」
1
時值盛夏,京都酷熱。
我最是個貪涼的,一到這時節,就窩在京郊的別莊裡舍不得挪窩。
今年亦是如此,往來家事擱不下手,阿娘不過半月便要回程,留我一個在山上躲懶。
道我一貫是個不省心的,阿娘啟程前,翻來覆去地交代。
「莫又一時忘形,支使著人陪你胡鬧。」
我乖乖巧巧地應了無數回,她才不怎麼放心地上了轎輦。
目送浩浩蕩蕩一行人下山遠去,徹底見不著影兒了,我朝身邊雁兒使了個眼色。
「備好了?」
她即刻領會,笑道:「騎裝早備下了。」
「月白呢?」念著我的愛馬,我提著繁復衣裙,轉回裡屋更衣。
「鶯兒牽到後門去了,正等著姑娘呢。」
我滿意頷首。
這半月,著實要將人憋壞。
我性子跳脫散漫,不是按著尋常世家貴女那套繁冗規矩長大的。
因著家中長輩開明,自小男兒們學的書數御射,我嚷嚷著要學,他們也都由著我去。
隻是為此惹出不少磕絆,我自己不以為意,阿娘看了卻總免不了心疼。
惹了阿娘焦心,阿爹的臉色也要跟著難看,我深諳其中規矩,若在阿娘跟前,向來討好賣乖。
若是不在嘛……
理應都是我自個兒的發揮空間。
我在一處眼生的園子邊上,勒韁駐足。
「這是裴家的新園子?」
「這地界應當是了。」
先前便聽裴安安說起,她家新置的別莊,比尋常莊子還要大上一倍不止,也不知是個什麼景致。
裴家是皇後母族,裴老夫人下月七十大壽,自是要風光大辦,她忙著為祖母操持壽宴,今年是無暇上山了。
少不得先替姐妹一睹為快。
我輕巧翻身上了牆頭。
隨行的雁兒急了,她打小跟著我,也學了不少,偏這招功夫一直沒學會。
「姑娘!快下來!」
她匆匆下了馬,扒著牆根幹著急。
「放心罷,我隻在這兒看看,不進去。」
我笑著安撫了她一聲。
隻是側身抬首這一看,就接連看了五天。
……
雁兒至今也不知道那園子裡的風光如何,隻知道裡頭住了個勾人的郎君。
這接連數日,為了姑娘能好好欣賞那郎君……園子裡的風光,她從一個貼身侍女,生生變成了個山上專司放哨的猴兒。
生怕被人撞見自家姑娘翻牆頭的英姿,回頭又告到夫人那兒去。
隻是她如何也想不通,裡頭那位郎君到底什麼眼神?
她家姑娘貌美如花這麼明晃晃一個,立在他家院牆上頭,他怎的就瞧不見?
……罷了。
雁兒嘆了口氣,抬手捏S今天的第十六隻蚊子。
想起遣人打探來的消息,說這郎君身子不好,故來此養病,深居簡出。
如今細想,
得的恐是眼疾啊……
遠觀多日,我終於失了耐心。
那郎君身邊護衛重重,分明早已看見我,偏他不為所動,每日準點出現在園中,我行我素,任我打量。
也不知裴家何時多了這麼個人物,竟無半點風聲。
勾得人心裡痒痒。
「雁兒啊,近日天色不錯,帶你去賞園如何?」
我倚在榻上,懶懶地搖著小扇。
她適時與我遞了杯茶來,試探著問道:
「那讓他們……做個風箏?」
「早做好了罷?」
我揚眉笑她,這丫頭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無人比她更懂我的心思。
「這不等著姑娘吩咐嗎?不然,也沒它的用武之地。」
她走到一旁拿出風箏與我看,
鶯兒搖著頭看我們胡鬧,已經是懶得再多言了。
在變通這一塊兒上,我向來是靈活的。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第二日午後,我那不甚牢靠的風箏,準確落到了裴家的園子裡頭。
雁兒順理成章地扣響了他家大門。
可雁兒覺得,自家姑娘這次略心急了些。
風箏升起來還沒撲騰幾下就跌了,那年輕護衛來開門時,唇角隱約憋著笑。
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憋成這樣都憋不住,可見真的有點好笑。
他說風箏掛在樹上,正著人去取,又道他家郎君邀姑娘園中小坐。
姑娘老道,面不改色地接過話頭:
「坐坐也好,今日風向不正,這風箏放得甚累。」
那人嘴角壓抑的幅度似乎更大了?
雁兒心頭有些惱,
她家姑娘沈瑤寧,日常行事雖乖張了些,但到底也無人敢笑到面上來。
畢竟沈氏,乃傳承數百年的世家大族。
姑娘的祖父致仕前官至太傅,天下門生無數;父親是當朝戶部侍郎,盡心管著財庫。
上頭兄長出京外放,前途敞亮;嫡親姐姐出閣多年,嫁的又是有鎮北之功的武安侯。
偌大個沈府,如今獨她這麼個小霸王,平日在內在外不說心裡如何,面上誰不是慣著捧著?
所以這到底哪兒來的家伙如此囂張?
自家姑娘縱然刻意了些許,也不是任爾取笑的好伐?
……
蹲牆頭望了多日的俏郎君,今日總算得以近賞。
果真是好顏色。
那眉目,那身姿,那氣度,居然無一不難得。
分明是有些鋒利銳氣的長相,
因他身弱平添一股柔和纏綿之意,又於山水間流露出恣意散漫之心。
種種妙處交織成這麼個稀罕人物,多一分則溢,少一分便虧。
竟把我往日間遇的那些公子王孫,襯得如俗物一般了。
園中引渡來的山泉邊上,搭了座涼亭,此刻他正坐於其中,手上拈著一顆弈子,指尖輕點桌上棋盤。
君子獨立,仿佛在等天地間一個對局人。
我不由得道了聲妙,可見是實實在在的緣分。
這天下誰人不知,我祖父沈老太傅於弈棋一道,堪稱當今國手。
而我的棋力,那可是因幼時淘氣掀了祖父棋盤,被他老人家親自拘走調教出來的。
苦難的記憶總是格外刻骨銘心,因此棋盤之上……
沈瑤寧不說永不翻車,隻能說至今京中無敵手。
……姑娘翻車了。
誰能想到那病秧子不僅姿容絕佳,腦子竟也不差!
雁兒頭一回見自家姑娘在外頭下棋拼出個平局來,一時間很難接受這個結果。
轉念又想,或是姑娘當下被美色所惑,這才相讓於他?
悄摸打量了一番姑娘神色,的確未見異樣,仍是一派自在輕松。
雁兒頓時心下大定,一切還在姑娘掌握之中!
可那自稱裴家表親的郎君,未免過於不知好歹。
「沈姑娘棋術高妙,今日匆忙難以盡興,不知明日此時,能否再向姑娘討教?」
他望著姑娘似笑非笑,居然拋出明日戰書。
她隱約察覺到那雙眸中一閃而逝的戲謔,未及細想,姑娘已為美色欣然應戰。
「郎君謬贊,
若不嫌我叨擾郎君園中清靜,自是奉陪。」
……
哪來什麼掌握之中。
我聽著雁兒一路嘰嘰喳喳,面色凝重。
根本是遇上了命中的天魔星。
覷著我的神色,雁兒聲音漸低了下來,支支吾吾地問我:
「難不成……當真是個對手?」
「你何時見我在棋盤上讓過人?」
揉揉眉心,我頗為無語。
不僅沒讓,大約還被讓了。
但這且還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那落子之風,分明與我是同一個師承。
可我祖父這手絕活,哪裡傳過外人?
除我之外,也隻有當今太子,曾有幸得過老太傅指點。
回想著那勾唇一笑,
便與太子殿下有三分相似的容顏。
又自稱什麼裴家表親。
怎麼辦?
可恨長了腦子。
好像要猜到他是誰了。
「三皇子!?」
雁兒被我所言驚得一時失了聲。
當今聖上子嗣不豐,太子與三皇子皆是中宮所出,此外二皇子早夭,四皇子年幼,還有兩位公主已出宮開府。
這幾位,往日裡都是見過的。
唯獨那位三殿下,據聞生來體弱,太醫精心看護也是無用,隻道恐難挨過弱冠之年,帝後為此頭發都愁白了幾根。
好在老天庇佑,裴家為這金尊玉貴的外孫尋到了四處遊歷的神醫。
出手相救是自然的,然根治需水磨功夫,神醫又斷不肯為皇子一人而滯留宮中。
那能如何?
跟著神醫一起出宮唄。
所以這傳言中的三殿下,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莫說我沒見過,裴安安怕是都難見她這位表哥真容。
我開始惆悵。
恐不好再肆無忌憚地盯著人家臉瞧。
人生許是難得糊塗。
……
再對上那個素質不過硬的小侍衛,雁兒板著臉不想說話。
姑娘說了,言行要收斂些,莫像昨日快把人給瞪穿了。
她問姑娘,自己昨日那般行徑,可會被記仇?
「大約……不知者不怪吧?」
語氣聽上去不太肯定,意思是也可能會怪。
希望平日菩薩面前的香,沒有白上。
她看著不遠處執子激戰正酣的二位,她家姑娘一看便是進入狀態的。
哪怕猜著了對面三皇子的身份,昨夜秉燭復盤棋面,並著今日那股子拼S的勁兒,看來也沒打算放過他。
而那隱姓埋名的皇子殿下,也一改此前闲適,正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