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早就看清楚她的真面目了，什麼把我當弟弟，什麼想幫我走出大山，我就是她養的一條狗，開心的時候來逗逗，不開心的時候就撇在一邊。」
「她就是相中我學習好，想趁著我年幼無知，拿小恩小惠來掌控我，好讓我長大以後為她所用。」
「我本來有個一個月 3000 塊錢的資助機會，但因為她已經和我辦理了資助手續，導致我失去了這個發財的機會，都怪學校的破規定，憑什麼一個人隻能有一個資助人。」
「我因為她損失巨大，而她卻把我拉黑刪除，我絕對要投訴她！」
評論區一邊倒的罵他。
「資助人做錯了，她唯一的錯就是資助了你，如果她沒資助你，你現在連高中考不上，哪還有機會在網上大放厥詞。」
「還長大以後為她作用，
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都窮到上不起學了，你能長大就不錯了。」
「搞清楚，人家隻是你的資助人，又不是下鄉的扶貧幹部，你去哪投訴她，郵局嗎？」
「現代版農夫與蛇，東郭先生與狼，呂洞賓與狗……」
居然還有支持他。
「我覺得答主有句話說的很對，學習又不是唯一的成功標準，她資助答主就是想答主過的更好啊，答主幹別的幹成功了，她的資助也不算白費啊。」
「就是！誰說隻有學習才是成功？老婆孩子熱炕頭，也是一種成功嘛！早點成家立業，傳宗接代，怎麼就不行了？」
「所以說，人們隻是想資助自己的欲望，一種『我做了好事幫助他人成才的欲望』，而不是一種單純的善心，一種『我託舉你到高處，讓你有了選擇人生的權力』的善心。
」
他們紛紛給答主出主意。
「趕緊翻翻資助合同，有沒有關於退學後不再資助的條款，如果沒有，你完全可以去起訴她。」
「你也可以跟她賣慘，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堂堂男子漢都露出軟弱了，她要是再斤斤計較，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答主馬上回復：「我們沒有資助合同，但有她承諾資助我三年的聊天記錄，上面沒有提到在資助的三年內，我必須在學校學習，資助結婚創業也是資助，對吧。」
「我不想跟她賣慘了，在她資助我的這幾年裡，她以我的賣慘為樂，時不時地就問我需要什麼，而我真說了她又不給，我要保護我僅有的自尊。」
我本以為我不在乎這個孩子了，但還是被他傷的淚流滿臉。
在他眼裡，我的善是偽善，我的資助是資助自己的欲望，他還想靠資助的漏洞訛我一筆。
我問他需要什麼，問的是生活用品和學習用具，而他發給我的，都是電子產品和名牌服飾，我自己都用不起的東西，怎麼可能給他買。
既然這麼覺得傷自尊，一開始怎麼不拒絕我的資助呢。
真是又當又立。
既然想鑽資助承諾的漏洞，那就去鑽吧。
真當我是紙糊的。
5
我暫時不想資助任何人了。
過去我有闲沒錢，後來又有錢沒闲。
如今我有闲有錢，就不該再在無關人的身上浪費太多時間了。
我來到了自己一直想玩卻從沒玩過的遊樂場。
以前的我是貧困生，天天忙於兼職，每每路過遊樂場，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
後來我工作了，有了微薄的收入，但因為資助了林耀，導致自己一度過的很拮據，
空有時間卻沒有錢。
再後來我升職加薪，錢包鼓了，但工作也忙了，再也沒時間娛樂了。
我懷著少年時期的期待體驗了很多遊樂設施。
我坐上了巨大的摩天輪，俯瞰城市漸次變小的風景；挑戰了驚險刺激的過山車，在高速俯衝和旋轉中放聲尖叫，將所有的鬱悶和煩惱都宣泄出去；在旋轉木馬上重溫幼稚的快樂，在童話城堡前拍照留念……我像一個終於找回童年的大孩子，肆意地笑著，玩著，感受著簡單的快樂。
從過山車上下來，頭發被風吹得凌亂，臉頰因為興奮而泛紅，心中那股積壓已久的塊壘，仿佛真的在尖叫中被震碎、隨風消散了。
童年的遺憾，在這一刻，似乎真的被彌補了一些。
我意猶未盡地離開遊樂場，正準備找地方吃飯，手機響了，是警方打來的電話。
「您好，是蘇女士嗎？我們是 XX 區派出所的。有位叫林耀的年輕人報警，聲稱您拖欠他一筆資助費用……雖然他的訴求……嗯，比較特殊，我們無法立案，但他堅持投訴。考慮到情況，希望您能過來一趟，我們組織一下現場調解。」
該來的，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不顧體面。
林耀黑了，也瘦了，過去那雙閃爍著星光的眼睛，早已變得渾濁而世故。
他坐在調解室裡，雙手抱臂等著我。
「你怎麼還去遊樂場了？」
他的語氣裡滿是不贊同，「有這個闲錢還不如給我花，你們說是吧。」
調解室裡一片寂靜，沒人回應他這荒謬的言論。
我懶得跟他廢話，直接看向負責調解的民警同志。
民警重申了林耀的訴求，然後詢問我的意見。
我能有什麼意見？隻覺得無比荒唐。
我看向林耀，語氣平靜無波：「我是扶貧幹部嗎？」
林耀一愣：「……不是。」
「我給你的資助金，是政府撥款的扶貧專項資金嗎？」
「……不是。」
「那我們之間，存在受法律強制保護的、必須履行的贈與合同義務嗎？合同上寫明了你退學結婚我也必須繼續給錢嗎？」
林耀張了張嘴，臉色變得難看。
我轉向民警：「同志，既然都不是，那還調解什麼？如果他堅持認為我侵犯了他的權益，請他直接去法院起訴我吧，我尊重法律的一切判決。」
「你……！
」林耀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現場氣氛一度僵住。
民警又嘗試做了些工作，但林耀的訴求本身就不佔理，根本無法得到支持。
我告訴林耀，「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都已經保留了證據，你要是還想有點體面，最好消停點，我可不是什麼 ATM 奴。」
林耀先是吃驚，然後馬上冷靜了下來。
「行了，蘇小姐，你贏了。」
「我知道，你資助我隻是想用最小的投資換最大的回報而已，這樣吧，我答應你了。」
他說：「你給我十萬塊錢，算是你對我的投資，等我老婆生完孩子我就去創業，以我的聰明才智，最多五年，這十萬塊錢我連本帶利還給你。」
我嘲諷道：「你不會以為讀書的時候是市狀元，長大了就能當市首富了吧。」
「那幫輟學的混混是看在你給他們漏了好處的份上，
才吹捧你幾句老板，不要入戲太深，小小年紀就做起嬌妻在懷、帝國在手的商業大佬夢。」
林耀還是很自信，「實話告訴你吧，校長去年在北京拉來了大老板，他隻投清北苗子，要不是你佔了我的資助人名額，我的資助金早就是最高檔了。」
「那就繼續等著慧眼識珠的『伯樂』來挖掘你這匹『千裡馬』吧。」我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不再看他那副自以為是的嘴臉。
調解最終不歡而散。
出了警局，我聯系了林耀的班主任。
「老師，林耀跟我說，如果沒有我，也會有別的人資助他，這是怎麼回事？」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才回復我：
「這個林耀，也太沒大沒小了，怎麼能這麼不禮貌地跟你說話。」
「是有這回事兒，校長去北京拉來的資助，大概 3000 塊錢吧。
」
我回復：「每月？」
班主任發了幾個笑呵呵的表情包。
「怎麼可能呢？是每年，一年 3000 元。」
「咱們學校，就屬你給林耀的資助最多了。」
6
回到家，身心俱疲。
鬼使神差地，我又點開了那個帖子。
「不行，那個女人有了我的把柄，她肯定看到我的朋友圈了，我要是繼續鬧，最後丟臉的隻是能自己。」
「但我娶妻生子創業，樁樁件件都需要錢啊。」
「我老婆催得緊，我得趕緊湊錢辦婚禮。」
評論區冒出幾個畫皮女孩。
「我弟弟結婚的時候，是我出的彩禮，答主不是有姐姐嗎？讓她給你出。」
「對啊，我就把我的彩禮錢給弟弟結婚了，等我結婚的時候，
從裡面抽出一點當陪嫁，買幾床被子就行。」
「薅女兒=薅女婿=薅男方=薅外人=賺了外人的便宜=自己賺了」
林耀回復：「可我大姐已經結婚了，二姐還在讀高中。」
畫皮女孩不裝了。
「高中好呀，學生妹嫩。」
「又不一定非要領證結婚，先讓她跟人訂個婚，把彩禮拿到手給你用不就行了？等她到了年齡再說嘛！」
「就是！先把錢弄到手救急！」
下面自然又是一片罵聲：
「一群老登真齷齪。」
「我要是你二姐，連夜扛著火車跑路，立刻斷絕關系，別想從我這給『耀祖』薅到一毛錢！」
「幹脆讓你姐夫娶你老婆吧，反正彩禮也是他出的，直接省事了。」
既得利益者和被剝削者在評論區槓上。
「一天天的就知道斷斷斷！有那麼好斷的嗎？都被女拳帶壞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哪有子女忤逆父母的道理？」
「所以說還是要生兒子啊！隻有兒子才靠得住，才知道孝順！」
「先把『弟弟』賣了換錢，給我買車買房請保姆，我保證比他還『孝順』！」
我越看越覺得心驚肉跳，尤其是當看到林耀竟然給那條「先訂婚把彩禮要了唄」的評論點了贊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頭頂。
林家那個環境，林父那種觀念，再加上林耀現在走投無路、急需用錢的狀態……
他們完全有可能把主意打到林紅身上！那個懂事、堅韌、一心想要靠讀書改變命運的姑娘。
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我馬上給林耀班主任打去了電話。
7
還是和林紅聊天後，
我才得知她和林耀在一個班裡上學。
她還是班長。
對面很快接通：「蘇小姐，有事嗎？」
「有，」我告訴班主任，「我準備資助林紅，麻煩您讓林紅過來接聽電話。」
電話很快轉接到了林紅那裡。
「蘇姐姐？」小姑娘的聲音依舊清脆，帶著一絲疑惑。
「小林，是我。」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有個壞消息，也有個好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林紅幾乎沒有猶豫：「好消息吧！」
「我決定，從今天開始，正式資助你讀書，直到你大學畢業，所有學雜費、生活費，我來承擔。」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帶著哽咽的喜悅：「那太好了，謝謝姐姐，我一定會努力讀書，不辜負您的栽培....
..」
「等等，先別高興，還有一個壞消息」，我斟酌了一下，盡量不要嚇到她：「你哥哥……他為了湊錢結婚，可能……可能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我擔心你家裡人會逼你訂婚，或者用其他方式……讓你為他的婚事出錢......」
我以為林紅會害怕，會驚慌失措。
然而，她的反應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拿我換彩禮是吧？」她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早已料到的嘲諷。
「你……你知道？」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具體計劃。」林紅冷靜地分析，「但我猜到了，從我記事起，家裡但凡有點好吃的、好穿的，都是緊著林耀，我爸常說，『丫頭片子賠錢貨，
讀書有什麼用？早點嫁人換彩禮才是正理』。」
「我很小的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我爸甚至想把我送給遠房一個不能生育的親戚。是我伯父攔住了，他說，『這丫頭和耀耀年紀差不多，養大了模樣應該不差，以後嫁人能多要點彩禮，正好給耀耀娶媳婦用』。」
「所以，我從很小就知道，我隻能靠自己。我拼命讀書，拿獎狀，就是想讓爸爸看到，我除了嫁人，還有別的價值，我能靠自己的能力光宗耀祖——雖然我知道，在他心裡，這『耀』字，永遠隻屬於林耀。」
「後來我漸漸明白了，在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裡，就算我將來真的功成名就，在他們眼裡，我最大的價值，可能依然是『老 X 家的女兒』、『誰誰的媳婦』。所以我的想法變了，我不再試圖證明什麼，我要做的，是徹底割裂，是遠走高飛。
我努力讀書，就是為了考上最好的大學，去一個他們夠不著的遠方，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力和能力！」
這一番話，清晰、堅定、有力，像一道光，劈開了我因林耀而籠罩的陰霾。
我怎麼會曾經覺得林耀像我？
那個自私虛榮、怨天尤人的少年，哪裡配得上我當年的奮鬥和堅持？
明明是這個在泥濘中依然頑強向上、心智清明、目標堅定的林紅，才真正繼承了那份不屈不撓的精神，才真正值得我的託舉和幫助！
「小林，你放心。」我鄭重承諾，「你家裡的事，姐姐幫你解決，你安心讀書，別再為錢發愁，也別再去兼職了，全力以赴衝刺高考。」
然而，再一次，林紅拒絕了我的直接幹預。
「姐姐，謝謝您，但這件事，我想……自己先試著解決。
」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破繭成蝶般的勇氣和決絕。
「我在這個家裡，被忽視、被犧牲了這麼多年，有些話，早就該攤開來說清楚了。」
「我不能永遠躲在別人身後，有些枷鎖,需要我自己去打破。」
「可是……你一個人,能行嗎？你爸爸,你哥哥他們……」我還是不放心。
「姐姐，您放心。」林紅的語氣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現在是法治社會,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的，況且,我也不是過去那個任人拿捏的小女孩了。我有知識,有判斷力，也知道如何尋求幫助和保護自己。如果……如果我實在解決不了,我一定會向您和老師求助的。」
我被她的勇氣和成熟深深打動。
最終,
我選擇尊重她的決定，「好，那你一切小心,隨時保持聯系。」
我不知道後續林紅是如何與她父親、哥哥對峙的，也不知道她用了怎樣的方法和言辭,去捍衛自己讀書和選擇未來的權利。
自那次通話之後,林耀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帖子，悄無聲息地被刪除了。
網絡世界很快被新的熱點覆蓋,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
而我，將生活的重心重新放回了自己的事業和成長上。
隻是在心⾥，為那個叫林紅的⼥孩,留出了⼀塊特別的⻆落，默默關注著她的消息。
偶爾，我會從王⽼師那⾥,或者林紅主動的匯報中,得知她的近況。
她的成績穩步提升,在幾次重要的模考中都名列前茅；她參加了省⾥的化學競賽，拿了一等獎；她作為學生代表，在開學典禮上發⾔,⾃信從容……
時光如流⽔，
靜靜淌過，兩年時間,彈指一揮間。
⾼考放榜那天，我第⼀時間收到了林紅發來的喜報。
她以優異的成績,被一所頂尖的 985 ⾼校錄取，專業也是她⼼心念念的、前景⼴闊的計算機。
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驕傲和高興,專程請了假，⻜往她所在的城市,想要親⾃為她慶祝，並送她去大學報到。
開學那天，陽光明媚,秋高氣爽。
我開⻋將林紅送到她那夢想學府的⻔口。
氣派的校門，鬱鬱蔥蔥的樹⽊,來來往往洋溢著青春笑容的新生……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幫她辦好入學手續，安頓好宿舍後，我們在校門口告別。
「林耀曾跟我說,要不是我佔了他的資助名額，他能得到⼀個⽉ 3000 塊錢的最⾼檔資助⾦。」
「而我跟班主任確認過,
林耀那個所謂的資助，是一年 3000 塊。」
「班長，你傳遞了假消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