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高一退學了，但資助人說會資助我上完高中，能不能讓她把高二高三的資助費給我一次性結清了。」
「本來那些錢就是要給我的，她不能賴賬吧。」
評論區全是罵他的。
「孩子，你缺的不是錢，是臉。」
「資助你的好心人是誰，如果你這樣的都能被資助，我家狗肯定也能。」
答主一條條地懟了回去！
「是她先承諾資助我三年，如果不是她先打了錢，別人也會資助我的。」
「學習又不是唯一的成功標準，她資助我就是想我過的更好啊，我幹別的幹成功了，她的資助也不算白費啊。」
我看的有些上火，正準備懟他幾句，我資助的貧困生小林給我發消息了。
「姐姐，
你能把後兩年的資助費提前給我嗎？」
1
「我每次收到資助的時候，老師都會讓我上臺拿錢，講臺下坐著同學們，我很難為情。」
小林有些委屈。
「同學們知道我是貧困生，很多人都在背地裡嘲笑我。」
「我不想再看到同學們異樣的眼光了，你放心，我會好好規劃資助費，不會亂花的。」
看著小林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敏感自卑，我很內疚。
當年我初入社會，被上司派到鄉下考察，遇到了正在打黑工的小林。
又黑又瘦的小孩在燒烤攤上串肉串，累的滿頭大汗也不敢歇一會兒。
一番了解才知，小林的爸爸是殘疾人，媽媽又在生他的時候難產成了癱瘓。
他家太窮了，所以剛上初二的小林常年在外打黑工。
攤主告訴我小林白天上學，
晚上打工，一天隻能睡 6 個小時，學習成績卻還是名列前茅。
我頓時就被這個努力上進的小孩感動了，當天就決定資助他。
但我那時也才剛畢業，工資隻有 5000 元。
刨去水電房租，兜裡隻剩下 3000 塊。
盡管如此，我還是咬咬牙拿出來 500，每月按時給小林轉過去。
我也是貧困生，也是受好心人資助考出來的，我要把這份愛傳遞下去。
我開始頻繁的加班，努力地工作，學習一切對我有利的知識。
我們小鎮做題家，從不懼艱難困苦。
我給小林買了單詞機，從底層考出來的我，明白他們的短板在哪。
我曾掉過的坑，走過的歪路，都幫小林一一規避，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樣留下遺憾。
可隨著中考越來越近，
小林的成績反而漸漸降了下來。
我很不高興，批評了他，小林跟我訴說他的委屈。
他說為什麼自己會生在這樣一個貧窮的家庭，為什麼小小年紀要承擔這麼大的壓力，為什麼他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生來便衣食無憂。
這次之後，小林和我的交流便越來越少。
他無法接受他的原生家庭，也不願意再在我面前露出軟弱。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又恰好因為合作成功而升職加薪，於是便提高了對他的資助金額，從 500 變為 1000。
可也是從那時起，他漸漸嘗到了訴苦的好處。
同學有新鞋，同學買了新衣服，同學媽媽給他買了手表。
他的攀比之心日漸嚴重。
而我為了他的心理健康，努力讓他做到了「合群」。
尤其是他考上市重點高中以後，
為了鼓勵他，我還給他買了蘋果手機。
可我升職加薪的速度，遠沒有他攀比的速度快。
小林不止一次地向我提出增加資助金額，但也隻是提高到了 1500。
我雖對他的請求感到不滿，但好在他努力上進，並沒有辜負我對他的苦心。
不過，把未來兩年的資助費一次性全都給他，還是有些冒險。
「每次都上臺領錢，確實很傷害自尊心，我跟你班主任說說，以後去辦公室領吧。」
小林有點不滿意：「去辦公室也會有老師們圍觀。」
我想了想：「那就讓班主任悄悄給你。」
小林初中的時候，我是以個人的名義對他資助的，但意識到他的攀比心越來越重時，我也採取了防備措施，於是在他高中時，我是通過學校對他進行資助的。
可小林依舊不滿意。
「姐姐，我隻是接受資助而已，又不是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更何況班主任是個女人，我們一男一女私底下見面，影響多不好。」
「我可不想跟她傳出來什麼風言風語。」
小林的話讓我很不舒服，他的班主任是個很優秀很負責的老師，他的思想未免也太齷齪了。
我想教育教育他，但一條消息讓我愣住了。
「蘇小姐，很抱歉打擾您，但有個情況必須向您說明：林耀同學，今天正式辦理了退學手續。」
2
「我們幾位老師，包括年級主任，都反復找他談過話，盡力挽留，但他態度非常堅決，執意要退學。」
「根據學校規定，資助款項將隨之停止，想徵求一下您的意見，您是希望我們將您的資助名額轉給其他符合條件的貧困生，還是就此終止資助？
」
林耀班主任的消息讓我眼前發黑。
我突然有了一種被人背刺的感覺。
我一字一句地質問林耀：「你是不是退學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耀才給我發來消息。
「是，我是退學了。」
「我現在才上高一，你說了資助我上完高中的，麻煩你把高二高三的資助費給我吧，我雖說不上學了，但是這幾年的資助費你還是得給吧！」
林耀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咱們的資助可是通過學校的，有學校領導作證，你賴不掉。」
「一個月 1500，兩年 36000，你微信轉給我就行。」
我拿手機的手在抖，氣的。
我的眼光竟然這麼差，養出了這麼一條白眼狼。
林耀的消息不停。
「你是不是一直都覺得自己挺偉大的，
覺得我在你的資助下過的很好啊。」
「中考完那會兒，我說我想要個相機，我都把圖片發給你了，可你嘴上答應的好好的，反手卻給我買了個雜牌貨，你打心底裡就瞧不起我，覺得我沒見識，配不上好相機，你以為我會感恩戴德地把它供起來，其實一到手我就把它砸碎了。」
林耀對我的恨意超乎我的想象。
我無法把他和過去那個乖巧上進的小孩聯系在一起。
我決定資助他的那年冬天，林耀的老家格外的冷。
我給他打視頻的時候，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笑吟吟地給我展示雪裡的田地。
為了給他一個驚喜，我特意買了羽絨服加急給他寄了過去。
林耀收到羽絨服以後還拍了視頻給我。
陽光下的小少年，驚喜地穿著新衣服轉圈圈，跟我說過年好。
不知從何時起，我們竟結了這麼深的怨。
「你給我發的那個相機，售價兩萬。」
「我給你發過消息，問你平替要不要，你回我：要。」
林耀發了幾個陰陽怪氣的表情包。
「我有說不要的權力嗎？」
我很生氣。
「在資助你的時候，我就已經跟你說了我的經濟條件。」
「你跟我要名牌的時候，就沒想過我買不買得起嗎？」
「還是你覺得，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我該傾家蕩產供你榮華富貴啊！」
林耀發了一串呵呵呵。
「別以為我認不出來，你自己身上的可都是大牌貨。」
「你嘴上說把我當弟弟看待，花錢的時候怎麼就不想著弟弟了。」
「在我老家，姐姐的錢都是緊著弟弟花的。
」
我的心徹底涼了。
究竟是環境同化了他，還是他本就是這種人。
3
那個我一直視為童年的'自己'，想要助他走出大山的'自己'，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般面目全非。
或許他本就是這樣的人，隻是如今不再仰仗我的資助，想來揚眉吐氣了。
可我終究是不忍心看他走了歪路。
我也曾像他這般虛榮過，自卑過，自暴自棄過，高考的壓力一度讓我想放棄學業。
但我的老師還是把我拉回了正途。
每個青春期的孩子都是這樣，思想像斷了線的風箏，行為像脫了韁的野馬，有時頭腦一熱，就做出了讓自己悔恨終身的決定。
我自詡為姐姐，應該幫走錯路的弟弟迷途知返，至少，我得勸勸他。
我先得搞清楚林耀為什麼退學。
思慮再三，我聯系了林耀的媽媽，好一會兒對面才接通。
「蘇姐姐，媽媽在睡覺，您有什麼事兒嗎？」
這是......林耀的姐姐？
我知道林耀是多子家庭，上面還有兩個早早輟學打工的姐姐。
不過之前去家訪的時候，我並沒有見過他們。
「你是？」
「我是林耀的姊妹，林紅。」
對面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脆生生的，很像小孩。
我把這不合時宜的聯想忘掉，林耀的二姐都 20 歲了，怎麼可能是小孩。
「是這樣的，我聽說林耀想退學，這是怎麼回事？」
「退學？！」
對面的林紅也很震驚。
我蹙眉道：「怎麼，你們不知道林耀退學的事兒？」
林紅遲疑許久，
才斟酌著說：「林耀女朋友懷孕了，他可能要結婚了，所以就不上學了。」
這一瞬，天雷滾滾，我被劈了個外焦裡嫩。
「姐姐，您別生氣，我，我......」
我無力地擺了擺手，也不管對面看不看得見，「行了，我不生你的氣，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管你弟弟的事了。」
對面遲疑道：「姐姐，我是林耀妹妹。」
「......」
「林耀不是隻有兩個姐姐嗎？」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對面似乎嚇了一跳，緩了緩，才說：「我和林耀是雙胞胎，林耀比我先出生，他是哥哥，但爸爸覺得女孩應該照顧男孩，才讓我當了姐姐。」
可是，根據林耀告知我的信息，他的二姐已經 20 歲了。
我久久不語，對面也跟著沉默，就在我想結束通話的時候，
對面響起了啜泣聲。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騙了你。」
「當年你跟耀哥說，如果家裡有正在讀書的兄弟姐妹，讓耀哥跟他們一起平分資助費......但家裡正在讀書的人，隻有我和耀哥，耀哥不願意分我錢，爸爸也不願意我擋了耀哥的好日子，所以他們才騙你我已經成年了。」
我無法想象這個小姑娘經歷了什麼。
林耀這個被重男輕女的家庭視為長子長孫的孩子，尚且得小小年紀半工半讀。
而林紅，一個被強加姐姐身份的妹妹，日子又能好到哪裡去。
我當年日子也不富裕，無法資助兩個人，所以才會跟林耀說如果有正在讀書的兄弟姐妹，他就省吃儉用一點，大家一起克服困難，等我寬裕了再增加資助費。
沒想到林家人這麼離譜，竟然把林紅的身份胡編亂造。
合著我每次去家訪，林紅都得被他們藏起來躲著我呀。
我有些心疼這個小女孩，「我後來給林耀的資助費增加到了 1500，他給你花了嗎？」
林紅還帶著哭音。
「沒有，耀哥的錢，他都自己收著。」
那林紅的日子，豈不是很難過。
但林紅很快就收起了情緒，她反過來安慰我。
「姐姐你放心，我的成績很好，學校也有勤工助學崗。」
「周末的時候我常常出去兼職，我的生活費完全夠用了。」
林紅真是太懂事了，我忍不住道：「你該早點告訴我的，我要是早知你這麼困難，就優先資助你了。」
林紅很看得開：「沒事噠姐姐，就算你資助了我，我爸還是會把錢搶走給哥哥花。」
我對林耀和他家人的印象差到了極點。
4
原來這麼多年，林耀都在拿著我給他的資助費裝闊。
我看著林紅給我截圖的朋友圈，一時間又怒又氣。
【我可真是個敗家子，幸好有個 ATM 奴，走走走購物去】
【女朋友問我她穿哪件好看，笑話，耀哥能讓自己的妞二選一，咱們都買】
【哎呀，一大早的，隊就排這麼長，早知道就找個代購了。附圖：某商場手機店】
抽煙，喝酒，談戀愛，高消費，混圈子……這就是他口中那個「壓力大」、「需要尊嚴」的高中生活？
而這一切，竟然都是建立在我辛辛苦苦工作、省吃儉用提供的資助金之上。
他甚至背地裡，用如此侮辱性的詞匯「ATM 奴」來稱呼我！
這次退學就是因為他女朋友懷了孕，
人家女方家屬來找，他準備退學結婚了。
因為沒錢給彩禮辦酒席，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想拿資助費結婚。
我到底資助了個什麼玩意兒。
我把林耀和他家人的聯系方式全部刪除拉黑。
刪完之後，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個帖子，不會這麼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