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側臉在暖光裡柔和得不像話。
眼底映著點點碎金，全是我的影子。
日子嘛，這樣吵吵嚷嚷、暖暖乎乎的，就挺好。
「走了，」我站起身，順勢拉住他的手，「回家。」
檀越立刻收緊手指，掌心溫熱。
「嗯，回家。」他彎起眼睛。
-正文完-
-番外·檀越視角-
1
檀越十七歲那年。
被他爹那個老綠茶，連夜打包扔出了家門。
起因是飯桌上，他爹正對著他娘夾著嗓子訴苦。
說今日修煉如何辛苦，險些被一道雷訣燎了寶貝尾巴尖。
檀越一時沒忍住，學著老爹那九曲十八彎的語調。
陰陽怪氣地接了句：
「真真是好生辛苦呢~~~」
空氣瞬間凝固。
他爹那張保養得光潔的臉當場就綠了。
他那一向老實的娘，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
最後隻能弱弱地勸：「算了算了，越兒還小……」
老綠茶深覺此子茶藝青出於藍，斷不可留！
當夜便親自打包，將檀越連同一個小包袱。
一起丟向了遠在千裡之外的外祖家。
然而檀越半路就拿著盤纏跑了。
天地廣闊，正好逍遙。
奈何樂極生悲，年紀到了，首次發Q期來得猝不及防。
妖力紊亂，連人形都維持不住。
變回原形不說，那幾條尾巴也控制不住地冒了頭。
雪白一團，九尾招搖。
這下可好，直接成了某些心術不正修士眼中移動的寶庫。
那四五個修士圍上來時，眼神裡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他們不急著S他，反而像貓戲老鼠般。
用劍尖劃開他的皮肉，聽著他壓抑的痛呼取樂。
檀越又痛又怒，更多的卻是絕望和委屈。
就在他意識模糊之際，一道劍光劈開了令人窒息的包圍圈。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看見一個女子提著一柄看起來就很能砍的劍。
眉眼間帶著點不耐煩，像是被吵到了清靜。
三下五除二，那幾個修士就被揍得哭爹喊娘，屁滾尿流。
她蹲下身，戳他腦門，語氣帶著點嫌棄：
「喂，小家伙，弱成這樣就別到處亂跑啊。」
她的指尖帶著涼意，聲音清凌凌的，像山間最甘甜的泉。
他幾乎是本能地湊過去，
用盡最後力氣蹭她的裙角。
嚶嚶嚶叫得百轉千回。
——這回倒不全是裝的。
劫後餘生的委屈和後怕佔了八成。
他被她揣進懷裡帶回了客棧。
她的懷抱溫暖，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讓他前所未有的安心。
2
養傷的第七天，妖力稍穩。
檀越終於能凝出完整人形。
他對著水鏡反復調整，確保每一根發絲都透著易碎易推倒的美感。
月黑風高，正是報恩良辰。
他心跳擂鼓，既有期待，更多是初次實踐的緊張。
躡手躡腳摸到阿朝床邊。
借著窗外漏進的微光，看清了她熟睡的側顏。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被角。
一邊往裡鑽，
一邊用氣音顫顫喚道：「恩人……」
誰知剛挨著床榻。
方才還呼吸均勻的人猛地睜眼，反應快得驚人！
「誰？！」
伴隨著一聲冷斥，掌風已至。
「啪——」
清脆一聲響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檀越直接被這一巴掌扇懵了。
左臉頰火辣辣的。
更糟的是。
妖力因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和疼痛驟然波動——
「噗」。
頭頂一對毛茸茸的雪白狐狸耳朵。
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還下意識抖了抖。
空氣瞬間凝固。
阿朝顯然也沒料到這發展。
看著他那對明顯非人的耳朵，
愣住了。
四目相對，面面相覷。
片刻後，她遲疑地伸出手。
捏了捏他溫熱柔軟的耳尖，難以置信：
「……你是狐狸精？」
檀越被她捏得耳朵尖發燙。
心裡一急，連忙解釋：「是狐妖！」
「……區別在於？」
「你們那邊狐狸精是罵人的話。」
阿朝：「……」
趁她愣神的功夫，檀越覺得機不可失。
身體又往前蹭了蹭，語氣放得更軟，帶著點可憐巴巴：「恩人，我冷……」
結果阿朝猛地回過神。
毫不留情地一把將他推開，利落下床。
檀越想跟上，
卻被她反手一個定身術按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你想幹什麼？」
她抱臂站在床邊，眼神警惕又帶著點審視。
檀越努力眨著那雙水光潋滟的狐狸眼。
試圖傳遞自己的真誠：「想……謝謝恩人。」
阿朝聞言，眉毛一挑。
一邊扯過旁邊的被子利索地把他從頭到腳卷了起來，手法嫻熟得像在打包行李。
一邊嘴裡還不忘念叨：
「謝我？不如給點錢實在，我最近正缺錢。」
直到把他裹成一個嚴嚴實實的「卷心菜」。
她似乎還不放心，四下看了看。
抽下自己的束衣帶，又在外頭捆了兩圈，打了個S結。
檀越被裹得隻剩個腦袋在外面。
看著忙碌的阿朝，
心裡非但不氣。
反而覺得她連捆人都這麼好看。
他乖巧應聲，尾巴在被子底下悄悄搖了搖：
「好呀好呀。」
3
阿朝顯然對一隻毛茸茸的小狐狸和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是兩種態度。
傷好了，能化形了。
在她眼裡似乎就等於「麻煩大了」。
第二天一早。
她就收拾好東西，準備和他分道揚鑣。
「你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她說得幹脆。
仿佛昨晚隻是撿了塊石頭，現在要扔回去。
檀越心裡一急，那怎麼行！
電光石火間，他福至心靈。
他爹說過，人族，尤其是心腸不算太硬的人族，最容易對「小可憐」心軟。
「恩人……我、我無處可去了。
」
他垂下眼睫，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
阿朝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眼神裡寫著「你看我像冤種嗎」。
檀越把他爹娘的故事「藝術加工」了一番。
說他爹娘如何走了（雲遊四海去了）。
他獨自一狐，顛沛流離，受盡欺辱……
說得模糊，重點突出一個「孤苦無依」、「飽經風霜」。
阿朝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看他的眼神果然軟化了些，帶上了幾分憐惜。
後來很長時間裡，她都堅信他爹娘「走得早」。
對此心疼不已，直到後來真正見了那對活蹦亂跳、恩愛如初的公婆。
當然，這是後話。
4
檀越趁熱打鐵，
摸出一隻沉甸甸的錦囊：
「恩人，我、我還有些積蓄，都給你……隻求有個落腳之地。」
靈石碰撞的聲音清脆誘人。
阿朝的目光在那袋靈石和他泫然欲泣的臉上來回掃視，明顯掙扎。
檀越心一橫，微微晃頭。
一雙毛茸茸的雪白耳朵「噗」地冒出，軟軟垂下。
那條大尾巴也小心翼翼地探出來，討好地蹭了蹭阿朝的手背。
「你、你還可以像之前那樣摸我……」他聲如蚊蚋，耳尖泛紅，「我很好養的。」
阿朝盯著那袋靈石。
又感受著手背毛茸茸的觸感，喉頭滾動了一下。
「……行，」她一把抓過靈石，順手 rua 了把他的耳朵，
「先說好，包吃住，不包別的。」
檀越眼底瞬間迸發出光亮，用力點頭：「嗯！」
就這樣，他成功留了下來。
5
裝成普通狐狸的檀越，堅定執行他爹的「箴言」：
——烈女怕纏郎。
他夜夜锲而不舍地往阿朝床上爬。
盡管十次裡有八次會被阿朝用被子卷成「卷心菜」，剩下兩次會被踹。
但他樂此不疲。
直到某次，他又被熟練地卷好。
隻剩個腦袋露在外面。
阿朝沒像往常一樣倒頭就睡。
而是支著胳膊，在月光下仔細打量他，忽然問：
「檀越，你圖什麼呢？總不能真喜歡我吧？」
檀越一下子被問住了。
月光下，
阿朝支著胳膊看他，眼神清亮。
沒有半分羞赧或動情，隻有純粹的探究。
圖什麼？
他張了張嘴，那些準備好的、帶著鉤子的話突然就卡在了喉嚨裡。
是啊，圖什麼呢？
報恩？似乎不止。
喜歡？這個概念對他而言太模糊了。
最終，他隻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就是……想跟著恩人」。
便把腦袋縮進了被卷裡，假裝秒睡。
心裡卻亂糟糟的。
6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
偷偷給他那個不靠譜的爹傳了音。
傳音符那頭，他爹一聽兒子的困擾，頓時來了精神。
「喜歡一個人？那感覺爹可太懂了！就像爹對你娘，一日不見，
如隔三秋！見她皺眉，我心尖兒都顫！她咳嗽一聲，我立刻覺得天都要塌了……」
檀越聽著他爹大談特談那些年的父母愛情。
聽得額角青筋直跳，胃裡一陣翻湧。
沒等那邊說完，幹脆利落地掐斷了傳音。
他不再執著於夜襲爬床了。
倒不是放棄了，而是他得好好想想。
不能再這麼稀裡糊塗地憑本能行事。
他依然留在阿朝身邊。
像個真正弱小無助的小妖，依賴著她的庇護。
他安靜地跟著她遊歷，看她如何行事。
他看見她路見不平，一劍挑翻了欺壓良善的惡霸。
事後卻隻肯收下幾個銅板當做謝禮，嘀咕著「虧了虧了」。
他看見她對著黑心商販據理力爭，
為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
轉頭卻把省下的錢買了熱騰騰的肉包子，分給街角的流浪孩童。
他愈發覺得她人如其名。
——阿朝，阿朝。
清晨第一縷照亮人間的朝陽。
他們途經許多城鎮村落。
阿朝似乎有種奇特的吸引力，總能迅速融入，被各色人等環繞。
有求助的百姓，有論道的散修，甚至還有想與她切磋的劍客。
檀越起初隻覺得煩。
這些人總佔去阿朝看他、rua 他尾巴的時間。
7
直到有一次，阿朝去除一隻為禍農田的土蝼。
那妖獸皮糙肉厚，雖不算多厲害。
但掙扎起來蠻力驚人。
阿朝回來時，袖口被撕裂了一道。
手臂上劃了條不深不淺的血口子，正微微滲著血。
檀越立刻炸了毛。
手忙腳亂地翻出傷藥，給她清洗、上藥。
看著她肌膚上那道刺目的紅痕。
他心裡又疼又氣，忍不住低聲抱怨：
「那土蝼跟咱們又沒什麼關系，何必拼著受傷……」
阿朝正龇牙咧嘴地忍痛,聞言卻奇怪地瞥他一眼：「和當地百姓有關系呀。」
檀越抿了抿唇，心裡那點不舒坦讓他脫口而出：
「但那也和我們沒關系。」
阿朝看著他，輕輕搖頭：「有關系的。」
「這地方偏,修士少。如果我們不幫忙，還會有好多百姓受傷,可能會有人因此喪命。」
「我們看見了，知道了,就有了關系。
」
她說完，大概是看他臉色依舊不好。
又笑嘻嘻地用沒受傷的手捏捏他緊繃的耳尖：
「好啦，一點小傷，過兩天就好。再說,這不是有我們檀美人兒給我上藥嘛，賺了賺了。」
檀越被她這話堵得啞口無言，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渾不在意的側臉,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眸子映著燭火。
裡面裝著的是他無法理解的、對這片陌生土地和陌生人的牽掛。
後來，在某個城鎮的書攤上。
檀越偶然翻到一本書，上面寫著一個詞。
——「強者憐弱」。
四個字,像一道細微的閃電。
劈開了他心中長久以來的迷霧。
他下意識看向旁邊的阿朝。
她正蹲在隔壁糖人攤前，
問老伯能不能畫狐狸。
那一刻,他心頭莫名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是弱者……你會不會多關心我幾分？多看我幾眼？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
他想起自己受傷時，阿朝雖然嘴上嫌棄。
手上動作卻放得極輕,還會偷偷給他多塞兩塊肉幹。
想起他害怕雷聲往她身邊縮時，她雖會瞪他，卻從沒真正推開過。
——強者憐弱。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越弱,她就會越憐惜他？
越放不下他？
檀越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這具已然穩固、甚至算得上強健的妖身,深感失策。
於是,從那天起，狐生順遂、天賦其實相當不錯的檀越。
就在裝柔弱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並且演技日漸精進。
8
阿朝練劍，他坐在旁邊看,一陣微風吹過。
他立刻掩唇輕咳,眼尾泛紅,聲音又輕又軟：
「阿朝,風好涼……」
阿朝打獵,他幫忙撿柴。
一根細樹枝都能「不小心」劃破指尖。
舉著那幾乎看不見痕跡的手指。
委屈巴巴地遞到阿朝面前：「疼。」
夜裡露宿,他更是抓緊機會。
抱著自己的尾巴縮成一團,⼩聲嘟囔：「有點冷……」
然後如願以償地看著阿朝一邊罵他麻煩,⼀邊把外袍丟過來給他蓋上。
阿朝罵歸罵,嫌棄歸嫌棄，可落在他⾝上的⽬光確實多了。
她會分神注意他是不是跟上了，
會把他護在身後。
會在他「弱不禁⻛」時，下意識伸手扶他一把。
那雙總是清亮銳利的眸⼦裡……
偶爾也會閃過對他這「易碎品」的無奈和……縱容。
檀越⼀邊在心底暗喜。
⼀邊將他爹的茶藝精髓與自己觀察領悟的「弱態」融會貫通。
他越來越熟練地扮演著⼀個美麗、柔弱、全心全意依賴著阿朝的狐狸。
這種近乎縱容的護著、慣著，讓檀越在「演戲」之餘。
心底偶爾也會冒出點不合時宜的、真實的委屈和貪戀。
他貪戀這份無條件的回護。
又隱隱委屈於她似乎隻看得⻅他精⼼扮演的「柔弱」，而非他本身。
9
他那時不知，
阿朝⾏⾛四方。
遇見的⼩可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會給巷角的小貓小狗掰塊幹糧。
會幫被修士打傷的⼩妖草草包扎。
會替受欺壓的凡⼈出頭討個公道。
但她從不留戀。
銀貨兩訖,恩情了結。
便幹脆利落地轉⾝，繼續她的路。
世間弱者何其多。
她憐憫,卻不會每⼀個都往自己身邊攬。
——唯獨檀越。
那時他亦不明白，阿朝護他、縱他。
不是因為他強或弱，僅僅因為……
——他是檀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