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母親每回提到阿姐,總會悲痛欲絕。
父親很少提,但沒少往蘭馨苑跑。
再後來,溫鈺在他院裡舞了一套溫家槍。
——父親打S也不教給他的溫家槍。
他說教溫砚騎馭已是陽奉陰違,若再教溫家槍,他無顏面對母親。
這是溫家二郎頭回對別人生嫉。
溫砚想與父親一樣舞長槍、上戰場,母親不允,父親說失子之痛,不願讓母親再承受一回。
溫鈺說可以教他,條件是他要叫她阿姐。
溫砚有阿姐,自然不會叫別人阿姐。
後來,他又見到溫鈺一個人坐在門檻上。
那日是重陽,他不再害怕她,隻是想起一句話。
獨在異鄉為異客。
不過是一句阿姐罷了,
橫豎不會少肉。
而且溫砚無表親,也無堂親。
權當她是表姐也未嘗不可。
自此以後,溫鈺來他院裡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發現她性格跳脫,想一出是一出,與書上所說的窈窕淑女完全不一樣。
他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比一個人坐著發愣要好。
直到她在他臉上畫王八,而且這王八還是他前不久教她的。
溫砚氣得想打她。
又想起父親說,與女子論短長,非丈夫所為。
他隻得關起門來生悶氣。
隨從打趣溫砚,每回在夫人那兒聽訓,小郎君都板著臉。
但拿夫人的話來訓姑娘,小郎君倒是得心應手。
還說他們不像姐弟,倒像兄妹。
溫砚斥了他一句,尊長就是尊長,而且他並無訓教她之意。
他是真的想她好。
.......
再後來,一夜之間,高樓轟塌。
母親向獄卒塞了錢,帶他去見父親最後一面。
父親說他此生無愧天地,無愧黎民,獨負至親。
他愧母親生育不能陪伴在側,半生都在為他擔驚受怕。
他愧對祖母年邁本該安享晚年,如今受他拖累,黑發送白發。
他愧對阿姐年幼流落在外,至今不知下落。
他愧對溫砚舞勺之年,卻馬上就要挑起家中重擔。
三人相擁而泣,直到獄卒催促,父親最後拍了拍溫砚的肩,說他本想以溫家養女的身份送那孩子出府,但律法嚴明刑責以宗族名冊論處,他救不了她。
他說阿砚,父親亦有愧於她。
她替你阿姐擋災,往後要待她好些。
回府看見丫鬟們收拾東西著急離開,隻有她孤零零坐在亭子裡發呆。
判決下來之前,母親就將府內侍從的身契都還給了他們。
人倒猢狲散,這是常態。
她的眼神又變得空洞。
溫鈺,溫鈺,這麼好聽的名字,她一天也沒叫過,現在卻因這個名字就要跟著他們去流放。
他想起了寺廟外的那些乞兒。
想起了下落未明的阿姐。
想到了以後的自己。
一時間,竟分不清誰更可憐。
後來官差來上枷鎖,輪到她時,她眼睛裡竟亮了一下。
.......
滄州主帥曾是父親昔日的手下,母親放下臉面為他謀了個草料場的活計。
他不願意這樣,但他也明白母親的苦心。
家裡隻剩他一個男丁,
他現在是溫家的指望,沒有了任性的權利。
而軍營裡,厭極裙帶,恨煞倚仗。
溫砚那時十三歲,皮膚白淨,臉上還未褪去孩童的圓潤。
他們叫他瓷娃娃、小相公。
溫砚不懂其中意思,但他知道不是什麼好詞。
刻意的推搡,刺耳的嘲笑,這些他都忍了下來。
直到他們在他經過時,譏諷母親與主帥關系匪淺,汙言穢語,獰笑齷齪。
那是溫砚頭回跟人打架,半大小子單挑四五個比他高個頭的粗壯漢子。
他鼻青臉腫,根本不敢回家,隻能去作坊裡找溫鈺。
她買了藥,替他擦上,沒問他傷從何來,隻問他贏了輸了。
男人是不會承認自己會輸的,無論是多大的男人。
他說對方人多勢眾,溫鈺嘖嘖兩聲。
他說對方也受了重傷,溫鈺又是嘖嘖兩聲。
他氣得不想說話,溫鈺卻笑了,問他廝打痛快嗎?
心中惡氣,一朝出盡,自是無比痛快。
溫砚點了點頭,隨即也笑了出來。
在母親和祖母那裡,他得享慈愛溫存。
在阿姐這裡,他尋得一方自在天地。
直到此時,溫砚方知有阿姐的好處。
......
自那日起,軍中漢子不再對他指指點點。
溫砚也明白,軍營之中不講君子之道,拳頭才是硬道理。
他私下去尋了主帥,想做步兵。主帥問他家母可知曉此事,他搖頭態度堅定。主帥嘆了口氣,便同意了。
出營帳時,隱約聽到一句,早就知道虎父無犬子。
他不想家徒四壁,
食不果腹,所有人跟著他過苦日子。
他不想再見到母親每日掩面,不想祖母臥病在床,也不想看見溫鈺大好的年華浪費在作坊裡做工。
他一定要爭出個名堂來。
衝鋒時最前,撤退時斷後,半年後他就升了什長。母親也不知從何處得知消息。
那時祖母已經病逝,她讓溫砚跪在祖母的骨灰、父親的牌位前。這是從小到大母親第一次對他動家法,隻是為了讓他從戰場上退下來。
溫砚在心中苦笑,他若是退了,她們怎麼辦?
沒道理讓家中女子吃苦,他卻躲在後面裡享福的。
他做不到。
換成父親,他也做不到。
他跪了一夜,母親將屋子鎖了,也沒攔住他回軍營。
然,馬有失蹄,勢有起伏。
這回撤退,
他們被人堵到了絕境。
幾人藏在蘆葦蕩裡,四面都是沼澤,聽著外面的胡人載歌載舞,喝酒吃肉。
他們麻木地嚼著蘆葦根,嘴唇幹裂,人被曬得虛脫。
有人說直接衝出去,搏個你S我活,至少算條英雄好漢。
有人說萬一能等來援兵呢,現在出去隻有我們S,他們活。
那人推了推溫砚問道,什長,咱能等來援兵嗎?
這些人年紀比溫砚大,軍齡也比他長,現在卻全都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溫砚喉嚨滾了滾,點了頭。
其實他心裡清楚,等不來的。
幾個散兵而已,無足輕重,萬一這裡設下埋伏,隻會賠上更多的人。
可他不想S,也不能S。
母親和溫鈺還在等他回去。
他若是S了,母親也活不下去了。
至於溫鈺,她眼裡的光隻怕又要滅了。
那他在等什麼?
他也不知道。
撐到第三日,所有人臉色蒼白如紙,躺在地上抬頭看天。
突然有個人直起身,抹著臉怒罵。
「他娘的,老子還沒娶媳婦兒,就要S在這個鬼地方了。」
「老子年前討的媳婦兒,連種都還沒給她揣上。」
「俺家娃都三歲了,當爹的竟一面都未曾抱過嘞。」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開始聊了起來,原本壯烈的氣氛被打破了,有人問溫砚。
「溫小兄弟也還沒抱過媳婦兒吧。」
「何止媳婦兒,看他那樣估計都沒摸過女人。」
幾個人扯著幹裂的嘴角笑出聲。
溫砚沒有說話。
他想,若是老天能救他這回,
這輩子無妻無子都行。
後來外面兵刃相接,有人說不會是胡蠻子鬧內讧吧。
所有人站起身,看見一女子手持長槍撂翻好幾個胡人。
其他人張著嘴巴還在驚訝,溫砚率先反應過來,帶著他們快速穿過沼澤,去找溫鈺會合。
她聲嘶力竭地叫他的名字。
她渾身是血倒在他的懷裡。
那時,他才意識到他溫砚此生可以無妻無子,但不能沒有溫鈺。
絕不能沒有溫鈺。
........
他心下既明,待溫鈺自然不同,他不再叫她阿姐,試圖叫她阿鈺。
他以為她會排斥,會反感,又或許會同他一樣高興。
但沒想到他這樣叫她,她很難過,問他是不是嫌棄她做他阿姐。
溫砚心涼,又心哽。
他不想她難過,
也不想她以後一直把他當弟弟,索性不再做稱呼。
他向軍營裡的漢子討教,如何才能脫胎換骨。
學了一段時間,沒有成效,還被母親三令五申地教訓,他便收斂了些。
再後來,他拿下的戰功越來越多,爬上的位置越來越高,主帥與他飲慶功酒時,無意吐露父親案子的細節。
溫砚察覺不對,便與阿鈺講了自己的懷疑,她與他一樣,都相信父親不會做出此事。
溫砚說等回到京城,他一定要還父親個清白。
他當時隻是個小小校尉,阿鈺卻沒覺得他在痴人說夢,隻是點頭,說她會幫他的。
看著她低頭縫衣,溫砚還想說,等回到京城,他一定要娶她。
可還沒回京城,她竟然想讓他娶別人。
他是生氣的,可是這氣又沒辦法朝她發。
他隻得灌了她一碗黃連水,
讓她也嘗嘗有苦說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