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來還得是親姐弟,咱們相處這麼多時日,你和他才相處幾日,說賣我就賣我。」
她捂著嘴笑。
「雖然是我的丫鬟替你引路,但是腿長在你自己身上,而且這溫府你熟門熟路的,難不成不知道她帶你去哪兒?不知道我這蘭馨苑怎麼走?」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隻好閉嘴吃飯。
東院是誰的屋子,心裡自然清楚,可我一言不發,還是跟過去了。
說到底還是情愫作祟。
等吃完飯,我們倆坐在院子裡賞月。
我這才想起問她尋我來何事,她說明日沈家就要流放,她想去送送沈澈,問我願不願意去。
我有些猶豫不決,阿思說起那日在殿上,沈家指控溫家背信棄義,當初溫家流放,沈家都未曾提過退親,現如今溫家剛剛得勢,便想著要退了親事。兩家爭執不休時,
是沈澈站出來說他品行不端得罪了你,所以溫家才提出退親一事。
聞此言,我表情呆愣,十分不解。
「他為何這麼說?」
阿思看向遠處,表情淡淡。
「不知道。」
.......
翌日一早,我去向母親請安,然後要走了當時與沈家定親的玉佩。
走前,我沒忍住還是問了母親,當初回京之時,可有注意到我耳飾少了一隻。
母親點頭,我大為不解,問她當時為何不告訴我。
她說,
「我以為你是想提醒我回京以後多給你買點耳飾。」
「跟以前每回燉肉,你提前在廚房端著個空碗守著一樣。」
.......
還好我腳程夠快,終於趕上了最後一面。
沈澈一身囚服,
身形修長,即便戴著木枷,脊背也挺得筆直。
我忽略掉沈家那群人怨恨的目光,趁看守不注意時,悄悄將那塊定親玉佩塞給沈澈。
「好好藏著,會有用處的。」
「不管你為何在大殿上那般說,總之多謝你。」
說完,我躬身向他行禮。
「之前是我多有得罪,現向沈郎君賠禮道歉。」
他彎身向我回禮,眼底情緒復雜。
「周姑娘不必道歉。」
「是沈某言行無狀。」
聽聞此話,我愣了下,不明白他為何現在還往自己身上攬過,或許這就是讀書人的風骨吧。
反正,該說的我都已經說完了。
他看著我久久未動,倒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以為自己是不是剛剛太急,跑亂了發髻。
很快,前面的囚頭開始催促,
他垂下眼睫,聲音清冽。
「此行怕是再難相見,惟願姑娘歲歲歡愉,一世無憂。」
歲歲歡愉,衣食無憂。
我喜歡這兩個詞。
正當我絞盡腦汁想個祝願送予他時,他頭都沒抬,轉身就走了。
這倒是可惜了。
我嘆了口氣。
「舍不得他?」溫砚突然從身後冒出,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知道他又在犯瘋病,我沒搭理,慢悠悠往回走。
轉念想起他的過往案底,側身警告道。
「不許對他下手,人家已經夠慘了,聽見沒?」
他嗤笑了一聲,上前拉住我的手。
「我不慘嗎?」
「怕自己娘子跟人家跑了,頂著傷滿大街出來尋。」
這話一出,我緊張地左右環顧。
「你瘋了不成,大街上說這些。」
「有何不能說,難不成你還不願嫁我?」
他倒是一臉坦蕩,我卻羞得甩開他的手,像是身後有狗在追,飛快竄進溫思的馬車內。
「你先提親了再說。」
36
十八歲那年,滄州。
阿砚送我的耳墜掉了。
我尋遍了地方也沒找到。
直到有位相貌端正的書生找上門來,還帶著在當地算是豐厚的聘禮。
他拿著我的耳墜,與母親說我與他兩情相悅,懇請母親將我嫁給他,以後必定不會讓我吃苦。
字字句句說得情真意切。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遺漏了一段記憶。
眼看著母親要被說動,我急忙拉住她,說自己並不認識這個男人,而且耳墜前些日子遺失了,
我也不知為何會在他手裡。
母親起初是信我的,隨即要趕他出去。
可他竟雙膝跪地,眼角帶淚,問我為何要撇清和他的關系,話裡話外暗指我早與他暗通款曲,現下不肯承認怕是移情別戀。
這一舉動,惹來了不少鄰居圍觀。
隨著書生能言善道,講得聲淚俱下,說隻要我願意回頭嫁他,過往一切,皆不計較。
母親也開始信了幾分,將我拉進屋裡,問我是不是顧及沈家所以不敢承認,若我真心喜歡那個書生,母親會替我出面周旋的。
我百口莫辯。
這人隻要生得端正,態度端正,隨口汙蔑的話,別人都信以為真。
我氣得想上前教訓他,又被錢嬤嬤攔住,說我要是此時打了他,就算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
旁人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我急得團團轉,
不知該如何解釋時,溫砚回來了。
本以為他也會信那人的話,沒想到他還沒聽完,就單手拎起那書生的衣領,從他手裡一把搶過耳墜,隨後將他摔出門外,冷著聲音斥罵。
「少他娘的嚼她舌根,再有下次,老子撕爛你的嘴。」
那書生嚇得屁滾尿流。
軍營裡的漢子說話都粗野直白,他學了個十成十,母親不喜他這樣,覺得太過粗俗,讓我時刻看著他,不許他這樣說話。
這是我頭回覺得粗俗的話竟然這般悅耳。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沒想到這個書生後面竟時不時來家裡和官營作坊裡哭訴,惹得不少人開始議論紛紛。
不過沒幾日,這書生就不再來了。
起初,我並不知道為什麼,直到去醫館拿藥,碰見他渾身是傷,看見我竟躲得比兔子還快。
我不解,便跟上去想要問清緣由。
那書生急忙叫停,與我隔了條巷子喊話,說我家二郎這幾日,天天趁著夜黑將他堵在家門口揍,還撂下話若再見他在我周遭晃蕩,這挨揍的日子,便自個兒往後頭續著算。
我將藥拿回家給母親時,母親一邊煎藥,一邊側頭問我。
「笑這麼開心,撿到銀子啦?」
(正文完)
【番外:溫砚篇】
溫砚很早就知道家裡的阿姐是假的。
母親說他真正的阿姐在別人家吃苦。
這一點,他並不清楚真假。
但是他知道溫鈺在他家過得並不好。
他撞見過她跟著粗使婆子,舉著比個兒還高的掃帚灑掃庭院。
他撞見過她在下雨天,幫著花匠用油布蓋住那些名貴花木。
他撞見過她幫著馬夫一起铡草料。
溫砚把這些事情講給母親,她皺了皺眉,不明白這姑娘在折騰什麼。
畢竟這府裡又沒有少她吃穿。
溫砚也不解,但他每日讀書、習字,父親還要背著母親教他射、御。
他很忙,沒空管旁人的闲事。
端午那日,母親很早就將他叫過去,彎身在他腰間戴好裝了艾草和菖蒲的香囊。她說香囊她做了很久,讓他今日千萬別弄丟了,這是專門驅邪避毒的,若是丟了,會有邪祟找上門。
溫砚不信這些,父親也不信。
可父親又說若是戴了這個,母親能夠心安,他可以片刻不離。
父親挑釁地看著溫砚,問他能做到嗎?
溫砚當面點頭,背地裡卻白了他一眼。
為了哄自己娘子,
不惜對六歲的孩子用激將法。
真是個懂兵法的好父親。
後來香囊真的丟了,溫砚開始急了。
怕被母親知道,他沒告訴隨從,一個人在府內找。
後來找到溫鈺院門口,他遠遠看見那個姑娘呆呆坐在門檻上,不說話也不動。
溫砚嚇得想哭,以為自己丟了香囊,真的撞見邪祟。
又想到父親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壯著膽子往那邊走去,向她作揖。
她眼睛動了下,溫砚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哭出聲來。
「你丟東西了嗎?」
她的聲音溫柔,瞬間把溫砚的魂又叫了回來。
溫砚點頭,她又問掉的什麼,大概什麼樣式,溫砚乖乖應答。
溫鈺說她幫他找,站起身後卻許久沒動。
溫砚以為她是後悔了,
直到看見她僵硬地往前走,才知道她隻是坐太久腳麻了。
和溫鈺分開後沒多久,溫砚遇上了擔心他不見焦急來尋的母親,得知是香囊丟了,母親不僅沒有責怪,還抱著他安慰說隻要有自己在,決不讓任何邪祟靠近他。
母親陪著他回去休息,一直到他入睡才離開。
翌日一早,門童將那枚香囊遞給了他,說是在院門口發現的。
溫砚這才想起昨晚忘記告訴那個姑娘,不用再尋了。
自此以後,每次見到溫鈺,他都會停下來與她作揖。
就算她不是他的阿姐,依照長幼有序,他也應當尊敬她。
後來他陪母親去寺廟上香,馬車剛停下,突然湧過來一群孩童,爭著要做肉凳,最後是一個身量和溫砚差不多的孩童率先在馬車旁彎下身子,其餘人隻得失落地回去,又重新蹲在牆邊。
母親朝自家車夫遞了個眼色,車夫上前將那孩童拉開,把準備好的馬凳擺好。
溫砚看著那個孩子也蹲回牆邊,眼眸倏地黯了下去,變得空空蕩蕩。
他們的眼神,讓他想起了溫鈺,也讓他想起了那位素未謀面的阿姐。
他的阿姐,是在受這種苦嗎?
後來撞見溫鈺在吃東西,他又想起那群乞兒,主動開口問她在吃什麼。
她說在吃胭脂鵝脯,坦然承認這是賓客吃剩的菜。
溫砚愣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後來她還問他吃不吃,溫砚想起母親叮囑他的話,便說給溫鈺聽。
溫鈺的眼神又變得空蕩,溫砚害怕再看到那樣的眼神,拉著隨從落荒而逃。
再在宴上見到那道胭脂鵝脯,他食不下咽。
.....
...
溫鈺在宴席上鬧出笑話,讓母親丟了面子,父親帶著他哄了母親很久,等出門後,溫砚問父親,阿姐是否也會像她這般?
無理恣肆,缺少家教。
這是母親剛剛說得最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