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舉著鏡子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用熱面巾敷臉，往胡須上塗抹皂角水，再用剃刀慢慢刮幹淨。
看著兄長慢慢露出原本的模樣，我才意識到阿思所言非虛，我與兄長大抵有九成相像。
難怪當初他一眼就覺察不對。
自從刮完胡子，兄長的心情也好了些，我每日幫他擺攤買菜，覺得這日子比在溫府裡天天學規矩要自由舒適。
沒幾日後，嫂嫂陳霜也回了家，見到我很是開心。
她說自己想的果然沒錯，這臉蛋確實生在女子身上才是正道。
嫂嫂知道兄長要備考參加春闱，心中很是高興。
她是陳門鏢局的鏢頭，父母俱喪，被總鏢頭收養認了幹女兒，才進了鏢局這行。
她說這回走完鏢自己升任教頭，以後都不用跑線，可以留在家中打理家務和鋪子，讓兄長放心備考。
「我也可以幫忙，總之阿兄放心備考，拿個狀元回來，到時候給嫂嫂掙個诰命，給我尋個如意郎君。」
我說得慷慨激昂，阿兄卻舉起韭菜敲我頭頂，沒好氣道。
「羞不羞？」
嫂嫂笑著撫掌，挽上我的肩，替我長氣。
「咱家姑娘這是心思透亮，敢作敢當。妹妹放心，這如意郎君，就算你阿兄不上心，嫂嫂也給你搜一籮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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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人來人往，不宜備考，所以我把之前溫家給我的金子塞給兄長，讓他去京城最大的書院靜心學習。
他起初不願收下，說自己虧欠我太多，如何能用我的銀錢。
我佯裝不悅，質問他是不是不把我當親人。
既是親人，又何須見外。
他又紅了眼眶，含淚同意。
這日，
我送他去書院，告訴他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有些事既已過去，又何必再思，再念。
我不曾怪他，也知他有難處。
他那時也才十三四歲，又怎會知道一次疏忽會有這麼大的變故。
而且就像蘆葦林和沼澤，若當時是兄長和溫砚一人一邊，我也不知自己會作何選擇。
那時的我大概也會選溫砚。
不過現在不會了，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再不選溫砚這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目送兄長進入書院，我折返回家，路上不知怎地越想越氣。
回到家裡，正要進去，聽見裡頭傳來一道男聲。
「霜姐，當初我比武招親贏了，說好走完鏢上你家提親的，結果你那阿思妹妹跑了，現在你新妹妹回來，又要辦場比武招親，我要是贏了，這人又跑了怎麼辦？
」
「如此反復，豈不是把我謝渡當猴耍？」
我想起阿思與我說過的，那日當街認親，就是不想嫁給這個謝渡。
邁進門檻，瞧見院子裡正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眼神兇狠的漢子。
我絲毫不懼，走至跟前，十分自信道。
「我不會跑，但你也不會贏。」
謝渡自然沒把我放在眼裡，以為我就是耍耍嘴皮子，嫂嫂也在一旁替我們圓場。
我從門口撿起兩根木棍，拋給謝渡一根。
「我們比一場，就知道誰是假把式了。」
話到此處，謝渡不應，倒顯得自己怕了我。
我們走到後院空闊之地，嫂嫂還在叮囑記得點到為止，這話對謝渡說得最多，謝渡勾起唇角。
「放心，霜姐，自不會傷到你家妹妹。」
輕敵者，
必擒於人。
我率先出手，霎時間我就將棍頭精準點中他胸口，他被力道壓得後退兩步，捂著胸口抬眸，眼裡燃起戰意。
後面幾番回合，我們額上都已見汗，也沒分出勝負。嫂嫂叫了停，朝謝渡扔了條毛巾。
她拿起另一條走近替我擦汗，眼裡滿是贊許。
「好妹妹，你竟學過武。」
我微喘著氣點頭。
「你剛剛用的招式是溫家槍。」謝渡拿起毛巾隨手抹了一把，臉上饒有興味。
我沒有否認，他又接著問我能不能教教他。
他說少時幫將軍府送過一回鏢，親眼見過溫大將軍在府內練槍，出手利落幹脆，身形英姿颯爽，所以對溫家槍一直心生向往。
「溫家槍不教欺男霸女之人。」
他一口茶水全部噴射出來，急忙擺手。
「我謝渡可從未做過這些勾當。
」
嫂嫂也站出來替他解釋，問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頓了下，將阿思和我說的講了出來。
嫂嫂火冒三丈，拿棍要打他。
「說！你對我阿思妹子做什麼了，才惹得她說你是登徒子行徑，齷齪不堪。」
謝渡蹙眉跳躲，人都快退到大門口。
「霜姐，我真的沒做什麼。」
後來，他被趕了出去。
嫂嫂同我說，謝渡是她從小帶著長大的，阿思心思細，他是個糙漢子，或許是哪裡做得不對，得罪了阿思，但絕不會是什麼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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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嫂嫂若是要去鏢局，謝渡便會來鋪子裡幫忙。
他很少與我搭話，有些來買菜的姑娘婦人對他熱情，時不時想要上前捏他臂膀，他都會及時躲避，從不與人親近，隻有嫂嫂回來了，
他才會出聲調笑幾句。
想來阿嫂說得是對的，阿思應當是與他存了些誤會。
所以這日，我主動上前，問他還要不要學溫家槍。
他頓了下，面色有些難安。
「先前是我唐突了，溫家槍是溫家絕學，怎能交與我這個外人？」
這話聽著熟悉，我也問過父親這個問題，我不是溫家人，也有資格學溫家槍嗎？
他摸著那杆伴隨他半生的長槍，說溫家槍的魂，不在血脈，而在風骨。
他教我溫家槍，是想我有一技之長，無論我是誰，都能有立錐之地。
而且溫家槍存在的意義是守護，守護家國天下，守護心中所愛之人。
我心頭一轉，蹙了下眉。
「這倒也是，那你拜我為師吧。」
「什麼？」
「拜了師，
你是我徒弟，就不算外人。」
說完，我端了杯茶水遞給他，他思索片刻，很快做出抉擇，雙手舉起茶杯跪倒在地。
「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我忍住嘴角的笑意，喝了那杯拜師茶。
等他練了幾式下來，十分興奮地問我如何，我誇獎了他幾句，隨後道出自己今日的目的。
他一口水噴在地上，驚覺自己掉進陷阱。
「不行，霜姐知道饒不了我。」
我以不尊師命為由與他胡攪蠻纏，逼著他同意下回走鏢會帶上我。
這些時日，聽嫂嫂和謝渡談起走鏢的經歷，心中頓生好奇，我也應當為自己尋個立身之本。人生漫漫，我總不能一直賴在哥嫂身邊過活。
可我剛提起話頭，就被嫂嫂拒絕了，她說走鏢是刀尖舔血，她與兄長絕不會讓我去做這麼冒險的事。
如此，我隻得在謝渡這裡耍了心機。
我教他槍是光明正大的，他教我行話、規矩是偷偷摸摸的。被嫂嫂撞到好幾次，我們心虛地想著怎麼遮掩，沒注意到嫂嫂看我們的神色越來越奇怪。
後來我和嫂嫂一同去書院給兄長送飯，嫂嫂笑著站在兄長背後給他捏肩。我從食盒裡拿出紅燒肉、炒三鮮、蟹粉豆腐，擺放在剛收拾好的木桌上。
「阿兄嘗嘗看，猜哪道菜是我做的？哪道菜是嫂嫂做的？」
兄長拿起筷子依次嘗味，很快得出答案：
「紅燒肉和蟹粉豆腐是你做的，炒三鮮是娘子做的。」
「哇！阿兄厲害！」
我眼睛一轉，冒出壞心思來。
「那阿兄認為哪道菜最好吃？」
「自然是娘子做的炒三鮮。」
「兄長撒謊，
剛剛嘗炒三鮮時你嘴角抽搐，好半天才咽下去。」
嫂嫂放在兄長肩上的手攥得發白，面色依舊未變，溫聲問道。
「是嗎？」
兄長咬著唇，面容皺巴成一團，好半天終於掙開嫂嫂的魔掌，站起身將嫂嫂按在椅子上，替她捏肩討饒道。
「自然是沒有的事兒，是妹妹看岔了。」
「娘子做的菜是人間至味，合該收入書冊，流芳百世才是。」
這話聽得我渾身肉麻，可平日裡那般精明的嫂嫂竟然低著頭，隻顧抿嘴笑。
這兩人過於膩歪，我不忍直視，背過身去幫忙整理兄長寫字讀書的案桌。
翻了下桌上放著的紙張，頓感奇怪。
「阿兄，這些文章是你向同窗借來參詳的嗎？」
兄長抬眸，正想放下筷子解釋，嫂嫂率先起身接過我手裡的紙張看了看，
笑道。
「這些都是你兄長自己寫的。」
我十分訝異。
「可每張字跡都不重樣。」
「你兄長有絕技在身，能模仿他人筆跡，以前經常幫別人代寫策論賺錢營生。」
我喃喃道。
「能模仿他人筆跡？」
「對啊，還是你爹教給他的，你要是想學，改天讓你阿兄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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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有些魂不守舍。
嫂嫂說了些什麼，我也沒聽清，隻嗯嗯哦哦。
沒曾想第二天在飯桌上，嫂嫂突然說她已經告訴謝渡，讓他準備準備上門提親。
我筷子都嚇掉了，急忙解釋自己和謝渡除了師徒之情，別無其他情愫。
嫂子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那我昨日問你，謝渡在你心裡是不是世間最俊俏的男兒？
你點頭。」
「我問謝渡不在時你可會時常掛念他？你也點頭。」
「我問若是謝渡與旁的女子拉拉扯扯，你可會生氣？你還是點頭啊。」
我嗫嚅著嘴，百口莫辯。
總不能說我昨日根本沒有聽嫂嫂說話，隻顧著想自己的事情，那嫂嫂心裡肯定傷心。
「便真是如此，也不代表我心悅他啊。在我心中，阿兄才是最俊俏的男兒，阿兄不在家我也會時常掛念他，若是阿兄和其他女子拉扯，我也會很生氣，想打他一頓替嫂嫂出氣的。」
聞言，嫂嫂笑得分外開懷，我不知自己說錯什麼惹得她發笑，隻好撇著嘴靜靜等她笑完，再為我解釋。
「我這妹妹怎地這般不開竅喲。」
「親人和愛慕之人怎能相提並論？我問你，昨日你兄長點評菜色，他說我做得更好吃時，你是何感受？
」
我頓了頓，仔細回想。
「兄長言行不一，隻想哄嫂嫂開心，我想笑話他。」
「那你知道若是他昨日選了你做的，我會如何嗎？」
我搖頭。
「我怕是要酸倒牙根兒，心中又醋又氣，恨不得抓花他的臉，以後再不給他做任何吃的。」
「可我不是旁的女子，是兄長的妹妹啊。」
「那又如何，我的郎君心中必定是我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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