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股奇異的甜香，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我看著父親，悽然一笑，舉起了手中的金簪，對準了自己的喉嚨。
「父親，看來，這相府是容不下女兒了。」
「女兒不孝，先走一步，去地下見我那S不瞑目的親娘了！」
說完，我便毫不猶豫地，將那尖利的簪子，狠狠刺向自己的脖頸！
9
「不要！」
父親的嘶吼和兄長的驚呼同時炸響。
一道身影比聲音更快，是沈清辭。
他撲了過來，用手生生握住了金簪的尖端。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汩汩流出，滴落在我的錦被上，開出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簪尖離我的喉嚨，不過毫釐之差。
我愣住了，看著他鮮血淋漓的手，和那雙寫滿痛苦與決絕的眼睛。
這一刻，他不像柳如絮的兒子，倒像是個真正的兄長。
父親也衝了上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金簪，狠狠扔在地上，然後反手就給了那個呆若木雞的黑衣人一個耳光。
「說！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人是柳如絮心腹的兒子，早就嚇破了膽，被父親這麼一吼，立刻跪地求饒。
「是……是夫人！是夫人讓小的來的！她說……她說大小姐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留不得了！還說隻要小的辦成此事，就給小的一百兩銀子，送小的全家出京城！」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事情和盤託出。
「夫人給小的這瓶藥，說是叫「相見歡」，無色無味，喝下去人就像睡著了一樣，誰也查不出來……」
「相見歡」三個字一出口，
我清楚地看到，父親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扶住了床柱才勉強站穩，眼神裡充滿了驚駭與……悔恨。
我知道，他想起來了。
當年，我母親的最終診斷，便是「心疾發作，含笑而逝」，症狀與中了「相見歡」之毒，一模一樣！
「柳、如、絮！」
父親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恨意。
他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獅子。
「來人！去落霞苑！把那個毒婦給我帶過來！」
夜色下的相府，徹底亂了。
柳如絮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拖拽著，踉踉跄跄地帶到了我的房間。
她頭發散亂，衣衫不整，看到屋裡這副陣仗，尤其是看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家丁時，
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撲到父親腳下，哭著喊冤:「老爺！不是我！是這個賤婢！是她沈青禾陷害我！這一切都是她設計的！她恨我，她要毀了我啊！」
她指著我，眼神惡毒得像要將我生吞活剝。
我靠在床頭，臉色蒼白，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沈清辭立刻拿過一個軟枕墊在我身後，他的手還簡單地包扎著，血跡滲透了白布。
我沒有看柳如絮，隻是看著父親，幽幽地開口:
「父親，您還記得嗎？我小時候，您教我背書，背到「蓼莪」之篇，您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是人倫之本。您說，我母親雖去得早，但她給了我生命，我便要一生感念。」
「可是父親，我的母親，她真的是病S的嗎？」
我的聲音不大，
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父親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痛苦。
我從枕下，緩緩地，拿出了那本賬冊和那疊信件。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賬冊上，清清楚楚地記錄了某些毒藥的採買記錄，旁邊，還有一個「柳」字做記號。」
「信裡，我母親說，如絮熬的安神湯味道很奇怪，讓她總是昏昏欲睡……」
我抬眼，直視著面如S灰的柳如絮。
「母親，您當年，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地給我娘下毒，然後鳩佔鵲巢，坐上了這相府主母的位置，對嗎？」
10
「你血口噴人！」
柳如絮尖叫起來，狀若瘋癲，「什麼賬冊，什麼信件，都是你偽造的！老爺，你不要信她！」
父親沒有理她，
他顫抖著手，接過我遞過去的賬冊和信件。
他越看，臉色越沉，手抖得越厲害。
那些熟悉的字跡，那些閨中密友間的私密話語，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殘酷的真相。
「夠了。」
父親猛地將信件和賬冊摔在柳如絮的臉上，紙張散落一地，如同祭奠亡魂的紙錢。
「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
他指著地上的黑衣人，指著那摔碎的藥瓶。
「人證物證俱在！柳如絮，我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如此歹毒！害S阿沅，還要害S她的女兒！」
柳如絮癱坐在地，看著父親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她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她忽然不哭了，反而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悽厲，在夜裡聽來格外瘆人。
「為什麼？沈敬言，你問我為什麼？
」
她抬起頭，滿眼怨毒地看著父親。
「我十五歲就跟了你，那時你還隻是個窮秀才！我為你洗衣做飯，為你操持家務，可你眼裡隻有那個高高在上的英國公府嫡女陳沅！」
「她有什麼好？不就是出身比我好嗎！憑什麼她能做你的正妻，而我隻能沒名沒分跟著你！要不是我有了身孕，你連個妾的名分都不肯給我！」
「我不甘心！我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S了，我成了相府夫人，我的兒子成了狀元！可為什麼，為什麼她還要留下你這個小賤人來礙我的眼！」
她指著我，面目猙獰。
「你長得越來越像她，你的才華甚至比她更出眾！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想起我那些不見天日的過去！我恨你，我恨不得你跟她一起去S！」
這番瘋癲的剖白，將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尤其是沈清辭，他踉跄著後退，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娘……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母親是世界上最溫柔善良的女人。
他一直以為，我是個身份卑微、心機深沉的庶女。
可原來，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他的母親，是S人兇手，是惡毒的繼母。
而他自己，竟是……一個父母無媒苟合得來的奸生子？
這個打擊，對一個自詡為天之驕子的狀元郎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
「不……這不是真的……」沈清辭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
父親看著柳如絮，
眼中最後一點溫情也消失殆盡，隻剩下無盡的冰冷和厭惡。
「毒婦！簡直是蛇蠍心腸！」
他一腳踹在柳如絮的心口，柳如絮噴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來人！將這個毒婦給我押到柴房去，嚴加看管！明日一早，我就修書一封，送去大理寺！」
「還有，」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清辭，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將……將他也一並看管起來，不許他出院門半步。」
這是要將他們母子，徹底放棄了。
11
相府的這場大戲，終究是沒能瞞住。
第二天一早，父親便以雷霆之勢，將柳如絮謀害原配、毒S嫡女的罪狀，連同人證物證，一並送交大理寺。
同時，他還上了一道請罪折子，坦誠自己治家不嚴，識人不明，
請皇上降罪。
這一舉動，不可謂不狠。
他這是舍車保帥，用柳如絮母子，來保全他自己的仕途。
畢竟，曾經樹倒猢狲散的英國公府，又重新回來了！
我母親的姑姑，我的姑祖母，被陷害毒害皇帝的廢後，已經平反了。
她雖然沒有親生兒子，卻有個知恩圖報的養子。
皇帝已經老邁，早年爭鬥兇狠的諸位皇子S的S傷的傷，曾經備受打壓的廢後養子，卻憑借赫赫戰功強勢崛起。
如今更是正位東宮，成為名正言順的太子，替養母和英國公府徹底洗刷了冤屈！
而這，是柳如絮迫不及待對我下手的原因。
也是我的好父親，不得不允許我查清當年真相的原因。
父親畢竟是丞相，輕易動不得。
最終隻是被象徵性罰了半年俸祿，
斥責了幾句。
隻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子不喜沈相，盯著他等著攻訐他的人越來越多。
柳如絮的罪行板上釘釘，在英國公府的堅持下，很快便被判了斬立決。
而沈清辭，他確實是清白無辜的，可他自己無法接受醜陋的現實，選擇辭去官職，把自己關在院子裡，足不出戶。
我的病好了。
父親親自將我生母的牌位，請回了祠堂正位。
在全族人的見證下，他恢復了我嫡長女的身份，並當眾宣布，日後相府的中饋，以及我母親留下的所有嫁妝，都由我一人掌管。
我跪在母親的牌位前，看著那熟悉的閨名，眼淚無聲地滑落。
娘，您看到了嗎？
女兒為您報仇了。
害您的人，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從今往後，
女兒會帶著您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處理完柳如絮的事，父親仿佛老了十歲。
他來我院裡看我，屏退了下人，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青禾，為父……對不住你和你娘。」
我給他續上一杯茶，淡淡道:「事情已經過去了，父親不必介懷。」
我沒有原諒他，也永遠不會。
他的縱容和忽視，是柳如絮敢於行兇的土壤。
礙於禮教和孝道，我動不了他。
可新任英國公，我的親舅舅絕不會放過他。
且等著吧，他的下場必定悽涼。
「你……想不想見見清辭？」父親試探著問。
我搖了搖頭。
「道不同，不相為謀。」
沈清辭是柳如絮的兒子,
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烙印，無論他是否知情，他都享受了十幾年本該屬於我的尊榮。
我們之間,隔著我母親的血海深仇,永遠不可能再回到過去。
父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12
日子一天天過去,太子和英國公權勢日盛，相府卻越發沉寂。
父親對我越來越好，隻盼著能借我和英國公緩和關系。
祖母也一樣，我每天都能聽到她變著花樣地誇獎我，各種珍品更是流水一般送進我的院子。
如今,我才是相府最尊貴的人了。
偶爾，我會聽到一些關於沈清辭的消息。
聽說他整日將自己關在屋裡,讀書寫字,不與任何人來往。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如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廢人。
我以為我們的交集，
會就此終結。
直到那天，京城傳來消息,邊關告急，蠻族來犯。
朝廷決定派兵增援,而負責押送糧草的督糧官，卻是個燙手的山芋,誰都不願接。
因為此次戰事兇險,糧草路線又⻓，稍有不慎，便是⼈頭落地的下場。
就在朝堂上為此事爭執不下時,沈清辭竟主動請纓,願以戴罪之⾝,前往邊關,督辦糧草。
父親不同意,但沈清辭卻在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
最終,⽗親還是心軟了。
他走的那天，是個⻩昏。
我站在二樓的窗邊，遠遠地看著他。
他穿著⼀⾝普通的布⾐，背著一個簡單的⾏囊，身形消瘦卻挺拔。
他沒有回頭,一步步地⾛出了相府的大門，融入了茫茫暮色之中。
我知道,他這是在為他的母親贖罪,
也是在為他⾃己，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或許，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對他來說,才是一種真正的解脫。
我收回⽬光，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一如我此刻的⼼境。
前世的仇，已經報了。
今⽣的路,才剛剛開始。
天高海闊，我會活出⽐任何⼈都精彩的⼈生。
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我那枉S的母親。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