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瑤瑤,你是我此生唯一摯愛,旁人都隻是權宜之計。」
後來,側妃、良娣,一個接一個的權宜之計。
我終於明白母親那句「你想好要嫁他了嗎?」是何意。
那夜夢中,家族傾覆,火光吞天。
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披上嫁衣,另許他人。
蕭允珩攔下我,怒聲質問:
「俞時瑤,你還要任性到幾時?」
「你以為隨便找個外人就能逼我?」
我看著他,冷笑道:
「外人?逼你?」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1
天光微亮,我從夢中驚醒。
窗外桂花落滿小院,淡淡清香撲鼻。
夢裡,蕭允珩從懸崖墜落,
我伸手卻怎麼也夠不著他。
醒來後我心跳不止,一時難安。
春桃捧著盥盆進屋,為我淨面更衣,又輕聲試探:
「小姐,太子殿下定是被事絆住了,才遲遲未歸……」
我垂眸應道:「我知道。」
三月前,蕭允珩奉旨南下治水。
臨行前,他握著我的手說:「瑤瑤,等我回來,你的及笄禮,我定不會錯過。」
我沒敢問他去多久,隻乖乖點頭。
今日,是我盼了許久的及笄宴。
前廳賓客盈門,正賓是皇後娘娘特地請來的秦太夫人,一品诰命,素日閉門禮佛,極少露面。
這般排場,足見我在皇後心中的分量。
我本該心安。
我與太子青梅竹馬,皇後又是母親的閨中密友,
京中人人都知,我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太子妃。
可不知為何,今晨夢醒後,我一直隱隱不安。
終於禮成,眾人入席。
母親剛要開口道謝,忽聽外頭高聲傳喚:「太子殿下駕到——!」
我心頭一跳,幾乎要起身奔出去。
母親瞥我一眼,我才克制住心中雀躍,緩步迎出。
蕭允珩快步而來,玄衣沾泥、鬢發微亂,眉目清俊,卻難掩一身風塵僕僕。
他……竟真的趕回來了。
「瑤瑤。」宴散後,他在廊下喚我。
我唇角上揚,叫他:「珩哥哥。」
他遞來一隻雕花檀木盒:「打開看看。」
盒中是一隻憨態可掬的玉兔,溫潤細膩,耳朵高高豎起。
我一怔,
輕聲道:「我屬兔。」
「我記得。」他揉了揉我的發頂,又很快收回手。
我察覺他動作微微凝滯,「你受傷了?是為了趕路受的傷嗎?」
他欲避開話題,低頭片刻,終還是說:「與你無關,路上遇刺,已無大礙。」
我驚呼:「遇刺?!」
我想要上前查看,卻被他一聲低喝攔下:「瑤瑤,不可。」
我怔住,手懸在半空。
他收斂神色,柔聲道:「你今日已及笄,是大人了,不可再像小時候那樣莽撞。」
我咬唇,心口澀得難受。
我明明隻是怕他疼而已。
他卻仿佛全然不覺,話鋒一轉:「宮中已下旨召魏將軍回京,魏清妍也將隨行。」
我一愣:「這與我何幹?」
「此番靖海大捷,
魏將軍居首功,宮中將設慶功宴。」他語氣平靜,目光卻不容置疑,「現下不同往昔,瑤瑤,你要懂事。」
原本欣喜的心情,一寸寸涼下去。
為什麼偏偏是今日,要說這些讓我不開心的話?
「乖,等我消息。」他最後輕聲道,轉身離去,隻留我怔怔站在檐下。
2
夜深,我尚未睡下,春桃敲門道:「小姐,夫人請您過去。」
母親房中燈影搖曳,她望著我,神情罕見地凝重。
「瑤瑤,你真的想好了,要嫁給太子?」
我手中悄悄摩挲那隻玉兔,堅定道:「我們自小有婚約,不是早說好了,等我及笄就請賜婚?」
母親沉默片刻,終是嘆道:「青梅竹馬,也有長大的一日。宮苑深深,束縛重重……不是兒戲。
」
「無論怎樣,我都要陪著他。」我抬頭認真道。
母親輕輕撫過我被挽起的發絲,「罷了,隨你吧。我與你父親……至少如今,還護得住你。」
這日,我陪母親理賬,她忽然問:「你怎麼不去見太子?」
我心口一頓,避開她目光:「我長大了,不能總黏著他。」
她沒多說,隻道:「明日宮宴,你隨我一同入宮。」
我輕聲應下,心底泛起幾分喜悅。
回屋後,春桃送來東宮為我新制的衣裳。
一襲月白長裙,袖口繡海棠,裙擺堆疊雲紋,溫婉端莊,不是我平日喜歡的顏色。
但他選的,我還是笑著收下。
拂過裙角時,指腹觸到一封信。
以往,若我們不便相見,也常以信傳情,
每一封我都仔細收著。
看到熟悉的字跡,我唇角微揚。
可展開一看——
【瑤瑤,明日宮宴你要乖,若魏清妍挑釁,你先忍下……】
面上的笑意緩緩褪去。
那年元宵,魏清妍當眾譏諷我粗鄙,是蕭允珩硬要為我出頭,將她趕走。
他牽起我的手說:「你會是太子妃,有我護著,永遠不必委屈。」
如今,我連魏清妍的面都沒見,就要先「懂事」了。
我緩緩合上匣蓋,取出落灰的佩劍,一路走到演武場,拔劍出鞘。
劍鋒清冷,風如刀割,我一招一式,沉默揮劍,隻為壓下心中那股說不清的鬱氣。
忽然,春桃跑來:「小姐,不好了!甜水巷姜家出事了,仲安伯府要強收他們的地!
」
我手一頓,擦去額頭汗水:「備馬,我去看看。」
3
城中不許縱馬,我壓著速度繞小路疾行,卻在巷口被一輛大車攔住去路。
車簾一掀,下來的人竟是魏清妍。
三年未見,她依舊是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討厭模樣。
「俞二姑娘還是那般與眾不同。」她笑意溫婉,「快馬出行,若太子知曉,怕是又要擔心了。」
快馬?
我強忍怒意:「魏姑娘,還請讓一讓,我有急事。」
她語氣委屈:「我隻是為祖母抓藥,路過歇息。昨夜未眠,若失禮了,還請莫怪。」
想到那封信,我不想和她糾纏。
我策馬想要調頭繞行,身後卻傳來一道涼薄的聲音:
「魏家好大的威風,今日抓藥堵路,來日是不是想堵宮門了?
」
我猛然回頭——五皇子蕭允琛翻身下馬,神情懶散,眼神卻冷得刺骨。
他朝我微微頷首:「俞姑娘,你先走。」
姜家門前,一群惡僕正圍住一家老小,小女孩哭喊:「俞姐姐你來了!」
我上前冷聲喝問,為首管事頓時堆笑:「誤會誤會,不知道這是……定國公府要的地。」
「若早知道,小的們怎敢來此造次,誰人不知定國公乃我大晟一等國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我們何時說要了?」我皺眉。
還未細問,耳邊又響起那道聲音:「本王要的地,什麼時候輪到你們插手?」
我轉頭看向他:「你怎麼又來了?」
蕭允琛挑眉,笑意玩味。
「怎麼?二姑娘就這麼不待見我?」
他眼中一抹痛意一閃而過,叫我怔了片刻。
再看時,那抹情緒早已斂去,仿若從未出現過,隻餘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待人群散去,我留下銀票交給姜大叔。
他欲留我用飯,我正要婉拒,卻聽身後人慢悠悠道:
「聽說姜家嬸子的煎餅遠近聞名,不知本王何時才有口福?」
姜大叔一聽這話,連忙搓著手恭敬道:「殿下若不嫌棄,小人明兒便讓老伴多做幾張,送去府上。」
我看向他,滿腹疑惑,蕭允琛怎會知道這些?
卻見他一派闲適,笑著問我:
「你不是要回府嗎?我正好順路。」
蕭允琛執意送我。
行至府前,他忽又開口:「我在南城盤了家武館。
姜叔身有舊傷,但武藝還在,我想請他去幫把手。」
我一愣,腦海浮現那個瘦小沉默、被棄於冷宮的小男孩。
如今卻笑得肆意張揚,眼底依稀藏著什麼。
「多謝你。」我低聲道。
他卻忽然湊近一步,笑意輕佻:「不過話說回來——俞二姑娘騎馬的樣子,很好看。」
他翻身上馬離去,像一陣風。
「瑤瑤。」
我一怔,回頭,是蕭允珩。
「你怎麼在這兒?」
「聽說你與魏清妍當街爭執。」
我正要解釋,他卻眉頭緊皺:「不是說過,讓你懂事些嗎?」
我怔住了。
原來幾日不見,他來找我,隻是為說這句話?
委屈、憤怒、驚訝,一齊湧上心頭。
我抬眸看他,聲音發顫:「幾日未見,這就是……你來找我要說的話?」
4
蕭允珩見我眼眶泛紅,到底放軟了語氣:
「我是擔心你。」
「這些日子,父皇極看重魏將軍。若你與魏清妍起衝突,我怕你吃虧。」
我差點脫口而出:你是擔心我,還是怕我拖累你?
可看見他那隻纏著繃帶的手臂,終究沒問出口。
我低聲問:「你要進府嗎?」
「不了。隻是路過,見你站著,想與你說會話。」
他說著,像往常那樣柔聲叮囑:「天涼了,別再吃冰飲。」
我點頭,他見我興致不高,想揉我發頂,最終卻也隻是將手悄悄放下。
「裙子,喜歡嗎?」
「嗯。
」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我沒告訴母親他來過,隻將甜水巷之事一五一十講了。
母親並不意外魏清妍的挑釁,隻淡淡道:
「她從小就心思重。如今她父親被提拔為成都指揮佥事,加授昭武將軍,她隻會更囂張。」
「避得開就避,避不開,也別事事忍讓。」
我悶聲不語,終是沒忍住,抱怨一句:「她為什麼總和我過不去?」
母親不答,隻靜靜望我,忽然問:「你為何喜歡阿珩?」
我一愣。
自蕭允珩封太子後,母親許久未再喚他「阿珩」,她說君臣有別。
「沒有為什麼……我從小跟著他長大。他正直,有擔當,有理想。」我認真地答。
母親取過我攥得皺巴巴的帕子:「但願你知道,
你在選擇的是什麼。」
我怔住:「您這話什麼意思?」
「最近說話總是說一半,我不喜歡。」
她失笑,手指輕輕捏了捏我的臉:「傻孩子,時間不早了,回你院子好好用膳,明日還要進宮。」
又是這樣。
明明是最親的人,卻也開始對我藏著掖著。
我不明白,好像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變了。
姐姐不再颯爽,困於後宅;母親沉默寡言,滿腹心事。
他……也變了。
我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5
次日,未時末。
春桃一早帶人來為我梳妝:「小姐,今日梳雙環望仙髻。」
她替我點唇描眉,插好玉簪朱釵,滿臉歡喜:
「小姐今日豔冠群芳,
太子殿下見了,定舍不得移眼。」
我其實不愛這種場合。
但想到能見他,心底還是有些期待。
進了宮門,我就像被人捏住後頸的狸奴,乖順地跟著母親往大殿走。
尚未入殿,遠遠便望見蕭允珩與魏清妍站在廊下說話。
我心裡「咯噔」一跳,竟有一瞬想轉身離開。
母親察覺我停步,剛要開口,我便搶先說:「母親先去吧。我不愛應付那些夫人,待會兒再入席。」
她以為我要去找蕭允珩,隻笑著點頭:「記得規矩。」
我獨自站在側廊,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那一雙身影上。
越看越憋悶。
我跺了跺腳,環佩叮當,倒嚇了自己一跳。
春桃低聲提醒:「小姐別動,今日衣飾繁重。」
我咬牙:魏清妍這狗皮膏藥,
走哪都能黏上。
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沒想到她竟先開口喚我:
「俞二姑娘——」
6
周圍目光齊聚,我隻得上前行禮:「太子殿下,魏姑娘。」
「瑤瑤。」蕭允珩聲音低沉,神色微凝。
魏清妍搶先開口,笑意盈盈:「俞二姑娘今日真真豔壓群芳,這浮光錦可是難得之物,果然不愧定國公府出身。」
我剛要說這是蕭允珩所贈,他卻忽地插話:「時候不早了,快開宴了,進去吧。」
我一怔,轉身之際,耳邊卻響起魏清妍嬌滴滴的一聲:
「中秋將至……若非太子舍命相救,妍兒恐難與祖母再聚。」
她眼眶泛紅,輕捏他的袖口,「殿下還因此受了傷。」
我猛地抬頭。
原來,他的傷,是為她?
他卻從未對我提起半字。
蕭允珩看向我,正要解釋,剛跨出一步,魏清妍又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柔聲道:「聽聞殿下喜翠竹,妍兒親繡了這帕子。」
他神色閃動,卻隻是沉默。
這時,太監前來傳旨:「太子殿下,請移步偏殿。」
蕭允珩垂眸接過錦帕,越過我步入偏殿。
我站在原地,如墜冰窟。
他……竟然收下了。
明知道那代表什麼,他仍接下了。
「俞姑娘莫誤會。」魏清妍笑著湊近,「太子心裡隻有你。」
我未理她,隻木然走進正殿。
滿殿觥籌交錯,我卻聽不見一絲聲響。
腦海中卻浮現出從前的畫面。
他捧著史書對我說:「瑤瑤,這世間鍾情的帝王雖少,卻並非沒有。」
「正因少,才尤為可貴。我們,也會是那其中一對。」
我曾經深信不疑。
而今,我仿佛明白了母親的話。
他,真能一輩子是我的珩哥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