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愣,這一整天受的委屈忽然一股腦地湧上來。
「那你呢?」我問。
謝珩舟不明所以的眼中帶著警惕。
「我什麼?」
「你衝過去把她護在懷裡,我不怪她,那我可以怪你嗎?」
謝珩舟聞言,本就冷淡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不耐煩地直起身,隻扔過來一個精致的匣子,當作形式上的賠罪。
「今天是我失了分寸。但我也跟你說得夠清楚了,你跟她計較什麼?你的脾氣也該收一收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驚呼,我下意識看去,隻見那窗戶紙被戳出了一個洞。
洞外,閃過周玉苒慌張失措的眼神。
3
謝珩舟眼見著緊張起來,
瞬時拋下我,徑直開門出去了。
門外響起壓低了的說話聲,窸窸窣窣的,讓我覺得煩躁不堪。
「玉苒,再怎麼樣,你也不能這樣偷看。」
「阿珩哥哥,你跟她真的沒有什麼嗎?」
「你還不信我嗎?」
「那你們別睡一個屋好不好?」
周玉苒聽起來快哭了,倒讓我真的開始覺得,我的確是那個橫刀奪愛的第三人。
「這裡是謝府呀,睡一個房間都是做給爹娘看的。我不碰她,我保證。」
謝珩舟又耐心地哄了她許久,才把人送走。
他一進門,我便說:「你睡外屋吧,不必和我睡一起。反正關上門,也沒人知道。」
他怔了怔,說不出是什麼情緒,隻輕輕應了聲「好」。
我轉進裡屋,心涼如水,看著層層疊疊的床帳,
隻覺得這場荒唐的親事,當真是我給自己上的枷鎖。
謝珩舟不關心我受的傷,還讓我別怪周玉苒,簡直讓我聽了想笑。
他父母毫無疑問地知道兩個孩子之間的情愫,卻為了家族的生意和彼此的體面,選擇不挑明,而是適時袒護我。
這大概是他們能想到的最能穩住我,又能保全自身的方法了。
空蕩蕩的屋子靜得嚇人,我失神地躺了許久,忽然想起謝珩舟扔給我的那隻匣子。
聯想到小廝們說的話,我沉寂下去的心裡竟莫名湧起一絲期待。
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開匣子。
裡面,是一對翡翠耳墜。
我聽說過這套西域來的翡翠首飾,有一隻手镯和一對耳墜。
因為耳墜有瑕疵,所以玉珠坊曾說過,若是誠心要買手镯,耳墜可以當作是送的。
我動過買它的心念,可如今操持著一個家,算算手頭的銀兩,終究是作罷。
沒想到,眼下卻是從謝珩舟手裡收到了。
隻不過,我收到的,是裡面那對不值錢的耳墜。
而那隻金貴的镯子,大概是套在了周玉苒的手上吧。
小廝都看得明白,我又如何不明白?
就連賠罪的形式,他都懶得花心思做得體面一些。
在他心裡,我永遠隻是個比不上她的邊角料、陪襯品。
是可以被隨意送來送去的,不值錢的東西。
我笑了一聲,突然覺得無趣極了,把這耳墜子隨手丟在了地上。
翡翠清脆地碎裂,仿佛在嘲笑我近十年的愛戀隻是一場隨時會破碎的幻想。
我不是沒聽說過,周玉苒打小來到謝家,就吸引了謝珩舟的全部注意力。
謝珩舟為了她,把所有出格的事情做了個遍,打架逃學、爭風吃醋,為此沒少挨家裡的打罵。
隨著年歲的增長,雖然行事上有所收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對這個「義妹」的偏愛。
這場熱烈的青蔥愛戀,在一次謝珩舟替周玉苒出頭,意外打傷了知縣兒子的手後遭到了第一次打擊。
謝珩舟被逼下跪道歉,謝家的生意往來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壓。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謝氏要完了。
可就算在這四面受敵的境遇下,謝珩舟依舊一個人扛下所有的壓力,把周玉苒護得嚴嚴實實,沒有波及到她分毫。
甚至他為了彌補自己造成的後果,同意按照父母說的,和我這位陳氏錢莊的小姐定下親事。
而向來不起眼的我,從來沒有分得過他的留意,我隻能在謝家四處碰壁時,
恰到好處地伸出援手。
我自欺欺人地不去想他心裡是不是一直裝著他的義妹,隻是私心想要幫助他,離他再近一點。
訂親宴上,我看著面前這張凌厲硬朗的臉,緊張得手心冒汗,故作鎮定地介紹自己:
「謝公子,我是陳宛瑜。」
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頓了幾秒,似乎完全不記得曾經在巷子裡救下過我,更不認為自己從前和我有過任何交集。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般,客氣又疏離地點頭:
「陳小姐。」
接著就把頭轉了過去,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整場宴席再也沒和我說過一句話。
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無數的螞蟻啃食,又痛又麻。
原來,在我過往八年的生命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人,根本看不見那張畫紙。
哪怕他家有求於我家,
我和他,似乎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然而越是這樣,我越想讓他真正地看見我。
我嘗試幫他出謀劃策,幫他分析形勢,希望他能明白,我帶給他的助益,不止是錢莊裡的錢。
我也是一個聰慧、能幹、美好的人。
可一整頓飯下來,他會客氣地回應我的父母,卻對我置若罔聞,隻是偶爾輕點一下頭,連給個眼神都嫌多餘。
宴席散去,我自己走在街上散心,卻在拐角撞見謝珩舟抱著哭泣的周玉苒,語氣裡滿是隱忍和心疼。
「乖,不哭了,我發誓我絕對不會愛上她,我娶她隻是為了家裡的生意,是權宜之計。」
「等三年一到,我立刻和離,再來娶你好不好?」
周玉苒的臉都哭皺了,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可男人卻依舊覺得可愛,拿出帕子,笑著幫她擦臉。
「怎麼都哭成小花貓了,嗯?」
原來那個滿臉淡漠的男人也有這麼多種生動的表情。
原來在愛你的人眼裡,無論你是什麼樣,他都覺得可愛。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痛得我幾乎要跌進塵埃裡。
可是怎麼辦?我還是不舍得放手。
三年而已,就這三年。
我在心裡一遍遍地警告自己,這三年,就當是我偷來的。
如今,想起一年前的種種,再看看眼前的境況,我隻覺手腳發涼。
原來偷來的,終究隻是偷來的。
4
第二天早飯時,周玉苒破天荒地說要幫我盛粥。
謝家三人都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睛,佯裝一切自然。
我謝過她,把碗遞過去時,才明白她為何如此好心。
周玉苒抻著手臂從大碗裡舀粥,袖子一縮,露出一節白生生的手腕,上面明晃晃地套著一個翠綠的镯子,閃著瑩潤的光澤。
謝珩舟見狀,眸光一凝,臉色眼看著變冷,嘴角抿得很緊。
周玉苒把粥碗遞給我,镯子敲在菜碟沿上,叮咚一聲響,感覺謝家人都定住了。
「玉苒,你年紀還小,襯不起這種镯子,回房摘了吧。」
謝母沉聲道。
「伯父昨天還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周玉苒聞言,頗為疑惑,奇怪地看向謝父。
「不是嗎?伯父。」
可不等謝父開口,謝珩舟便冷冷道:「玉苒,去摘了。」
周玉苒一愣,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謝珩舟:「什麼?」
「我說,去摘了。
」
謝珩舟沒看她,又重復了一遍,似乎沒什麼情緒。
周玉苒嘴角一癟,眼眶又紅了,一甩筷子,衝了出去。
謝珩舟下意識挪了挪腳,似是要追,但終究是坐定,安靜地把早飯吃完了。
回程的馬車上,我也不想主動問他什麼。
不過一個镯子而已,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必要吃這個醋?
他送她親手做的桂花糖,錦衣玉食的少爺為了她在小廚房吭哧吭哧地幹了一天的活。
他親手給她做花燈,食指被竹篾劃出血,傷口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他為她打了多少架,自己受傷卻還要反過來安慰她別哭。
和他隨手送我的那些首飾相比,這些飴糖、花燈和傷口都不值錢,卻藏著我永遠得不到的真心。
他們愛得轟轟烈烈,我卻像個小偷,
生生在他家有難時,挾恩圖報,偷走了謝珩舟。
既如此,那我還有什麼吃醋的立場?
可是我不問他,他反倒好,支支吾吾地問我:「那對耳墜子,怎麼沒戴?不喜歡嗎?」
既然他自己提起來,我也就破罐子破摔,忍不住嗆聲了。
「戴了如何?讓人看看有多不值錢?」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對謝珩舟如此惡言嘲諷,他一時間愣住了。
片刻後反應過來,臉上有屈辱的神色。
「陳宛瑜,我也是有心送你的,你何必如此?」
有心?
有心送我邊角料?
有心叫我做人的陪襯?
若我無知無覺,今天偏偏戴了那耳墜,豈不是正正好讓周玉苒踩在我臉上,逞了這威風?
謝珩舟把這稱作有心,在我聽來卻隻是陰陽怪氣。
就像我和他成親前,周玉苒也曾偷偷找過我,跟我陰陽怪氣了一通。
「陳宛瑜,我真沒想到阿珩哥哥會同意跟你成親。」
「你別以為幫了謝家,他會因此愛上你。這種手段,他可是一點都看不上。」
她炫耀似地把謝珩舟從前送她的最昂貴的首飾一股腦都堆在身上,看起來不倫不類。
被我一打量,她神情越發不滿,嘲諷道:
「你別得意,謝家的生意已經有起色了,等三年之約一到,你就會被掃地出門!」
我聽了隻想笑。謝家靠著我家東山再起,難道不怕我再把一切收回嗎?
隻是話又說回來,愛了十年的男人,縱使他不愛我,我也不願親手把他推下泥潭。
我同他成親,不是為了做惡人的。
既然捂不熱他的心,那我幫他謝家重振旗鼓,
也算報了他當年的恩。
這是我對他,最後一點恩情了。
多說無益,面對謝珩舟羞憤的表情,我隻淡淡回了一句:「我不喜歡。僅此而已。」
聞言,他反而松了口氣似的,和聲道:「那我日後再挑一些送你便是。」
見我不說話,他又補充:「玉苒還不太懂事,沒大沒小的,回頭我再說她。」
我心裡覺得好笑。
謝珩舟似乎默認了我已經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一切,開始若無其事地幫周玉苒收拾爛攤子。
對他來說,還有兩年,這一切荒唐都可以結束了。
可他終究失算了,誰也沒想到,謝父把手上一半的產業,給了他的二弟。
5
謝珩舟在做生意上還是很有能力的,這兩年一心撲在謝氏商行,確實是嘔心瀝血、披星戴月。
所以當我聽說老爺子把他扶持起來的產業分了一半給二弟時,我也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