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龍鳳燭下,他冷冷地說:「我心裡有人。」
我深知,他本就是我強求得來的。
此刻我也隻能壓下心底的苦澀,輕聲道:
「無論如何,我也會幫你們家度過這次的難關。」
他吹熄了蠟燭翻身背對我,絲毫不在意我的紅蓋頭還沒挑開。
「三年之內,我一定會讓謝家起S回生,到時候我們各不相欠。」
我默默地在漆黑之中卸下釵環,暗自懷著期待,希望能用三年時間捂熱他的心。
然而三年後,他冷淡依舊,和義妹廝混,吼著讓我滾。
我如他所願,徹底從他的世界消失了。
多年後,我們在街頭重逢。
在看見我的第一眼,天性涼薄的他驟然紅了眼眶。
「躲了我這麼多年,躲夠了嗎?」
1
如願嫁給謝珩舟的第一年,他隻在成親當晚睡在了我精心布置的房間。
「你應當清楚,我們的親事隻是個形式,所以我勸你,把你不該動的心思收起來。」
隻一句話,就把我的少女心事澆了個透心涼。
「那……平時總得一起吃飯吧?」
「沒那個必要。」謝珩舟煩躁地把喜服剝下,「沒什麼特別事,我們也不必說話。」
我頓了頓,隔著紅蓋頭嗫嚅著:「但你總該記得,你家的商行……」
「我知道!」他驟然提高了音量,把我嚇了一跳。
見我被嚇得噤了聲,謝珩舟也愣了愣。
透過半透的絹布,我看見他不自在地移開臉,
聲音裡是壓抑的屈辱。
「你們陳氏錢莊此番救我們家於水火,我自然是感激的。」
我垂下眸,咬了咬唇,等著酸澀的下文。
「但你要我以夫妻之情為報……我實在是給不了。」
謝珩舟似是完全不記得幼時救過我的事情,以為我是趁火打劫、挾恩圖報。
委屈湧上心頭,我壓住聲音裡的顫抖,低聲回應:「你也不必專門為我做什麼。」
得了我這句話,謝珩舟當真松了一口氣,連蓋頭都沒挑,就翻身睡下了。
此後,雖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他連一個正眼都懶得給我。
更別提什麼同榻而寢了。
從第二天起,他就搬到了對面廂房。
白天一早就出門,去忙商行的生意,晚上同星月一起歸家,
我連見他的機會都少之又少。
隻有在節慶的日子裡,他會象徵性地在宴席上和我做出相敬如賓的樣子,滴水不漏地擺出一個丈夫的姿態。
他母親過壽,我們說好了要到謝府賀壽,再住一宿。
可以說此番是託婆母的福,時隔近一年,我終於可以再同謝珩舟住在一個屋子了。
從早上出門起我就有些緊張,馬車上,謝珩舟不時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如果他們問起,你……」
「我也要幫忙打理錢莊和典當行,彼此都忙,等過了這一段再好好要個孩子。」
我打斷他,聲音毫無波瀾,但心裡像是被絞了一塊,一陣陣地疼。
謝珩舟聞言抿了抿唇,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終究是我辜負你。還有兩年,我們都能自由。
」
剛進謝家的門,謝珩舟的母親就親熱地拉著我的手,眼裡滿是喜愛:
「宛瑜,這一年還得多虧了你們出手相助,我們謝氏才能起S回生。」
我淡然笑笑:「娘親,咱們一家人,這是我該做的。」
謝珩舟的父親也搓著手,和氣地搭話:「那我們謝家也是真心實意感激你的。」
他又見謝珩舟怔然立在一旁,嗔道:「珩舟那小子,沒虧待你吧?要是他敢對你不好,看我不抽他!」
「您說笑了,他對我很好。」我得體地回應著。
任憑長輩們的招呼再熱鬧,我也依舊能感覺到身旁冷著的一塊空氣。
他心不在焉的原因,我大抵是知道的。
他望著的方向,是不遠處的回廊,那裡躲著一個嬌俏的人影,也正小心地往此處看。
那是謝珩舟的義妹,
他藏著護著、放在心尖上的人。
「宛瑜你看,上次你說喜歡紫陽花,我讓人送了好幾盆來,都是最好的品相,你看看好不好?」
「娘,您過壽,怎麼還為我費心,真是折煞我了。」
看著謝母殷切的目光,我客套著點頭,忙稱贊這花挑得好。
可即便謝珩舟父母如此待見我,也依舊彌補不了謝珩舟對我毫無愛意的事實。
就像紫陽花開得熱烈爛漫,看不見的根卻是要靠腐土做養料的。
土料裡腐爛的東西越多,它的花越美。
大家張羅著落座,謝父環顧眾人,疑惑道:「玉苒呢?」
下一瞬,一個鵝黃色的身影突然衝進來,跌跌撞撞地碰在了角桌上。
「砰!」
伴隨著瓷盆炸裂的聲音,粉紫的花簇蔫蔫地倒在灑了一地的泥裡。
我下意識後退,但仍是被飛來的瓷片劃傷了腳踝。
與此同時,謝珩舟滿臉焦急地朝我的方向趕來。
他飛快地掠過我,將我身後那道驚慌失措的嬌小身影擁入懷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腳踝開始隱隱作痛。
而周玉苒卻被謝珩舟護得嚴嚴實實,毫發無傷。
「玉苒,你這是做什麼?」
謝母驚訝地問,語氣中有責怪的意味。
謝珩舟小心地扶住周玉苒的肩膀,俯身觀察她的神情,眼神中滿是安撫。
「伯母,院子裡突然竄出來一隻貓,我嚇了一跳,這才不小心驚擾了大家,對不起……」
說著說著就帶上了哭腔,委屈地看著謝珩舟,惹得他心疼不已。
謝父打著圓場:「唉,
也不是小孩子了,冒冒失失的,你爹要是知道了,怎麼放心得下?來來來,先吃飯吧。」
他不動聲色地給了謝珩舟一個警告的眼神,後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放開了周玉苒。
他轉向我,隻是臉上沒有了剛剛對周玉苒的心疼,隻剩下敷衍和客套。
「宛瑜,剛剛沒事吧?」
他滿臉從容,仿佛剛剛掠過我去關心別人的男人不是他。
我扭開頭,躲開他伸過來的手,徑自入座。
「我沒事。」
他的手隻僵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周玉苒看到了他的窘迫,特意把椅子挪近了些,給謝珩舟夾菜。
「阿珩哥哥,別擔心了,來,吃蝦。」
謝母壓下眉頭,責問周玉苒:「嫂嫂過來了,你人也不叫。」
周玉苒聞言嘴角一下就垮了,
眼圈也有點紅,瞥了我一眼,低著頭聲如蚊吶:「嫂嫂。」
我微微笑著應一聲:「玉苒妹妹。」
謝珩舟頗為不自在,稍稍將椅子挪得遠了些,自顧自開始吃飯。
直到壽宴結束,我又陪兩位老人家說了會話才回房。
沒成想路過書房時,聽見謝珩舟正輕聲細語地哄著身旁的女子。
2
「以後別這樣傷害自己,要是真受傷了,我會很心疼的。」
「我都和你說了,我和陳宛瑜之間隻有利益,沒有感情。」
他柔聲說著,接著傳來周玉苒撒嬌的聲音。
「可是你越來越少回家來看我了,今天也沒給我夾菜。」
「人們都說要看一個男人怎麼做,而不是怎麼說。」
「我爹娘都不在了,我隻有阿珩哥哥了……」
面對周玉苒的無理取鬧,
謝珩舟寵溺地笑了笑,耐心哄著:
「商行實在忙不過來,除了生意之外,我的所有時間,還有我的人,不都在你這裡嗎?」
我呼吸一滯,手指不受控制地掐進掌心。
原來今天周玉苒把花盆撞倒,真的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心上的人是世交周家的獨女,也知道周玉苒從小就沒了爹娘,被謝家收養在了府上。
他倆幾乎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這一年,他將她藏著、護著,連成親那天都沒讓她露面。
反倒是她本人,最終是沉不住氣,自己跑了出來。
而瓷片飛濺中,謝珩舟第一反應是選擇保護她,讓我受盡冷落。
我曾天真地以為,他可以一直保護我的。
九歲那年,我被父親對家找的二流子堵在巷子裡,嚇得連呼救都叫不出來。
而謝珩舟就像一個從天而降的神明,抄起巷口的鐵棍,把那幾個人全打得屁滾尿流。
他們喘著粗氣,哆哆嗦嗦地指著他罵:「姓謝的,狗娘養的,以後有你好看!」
謝珩舟劍眉一豎,又是一棍子下去,引起一陣哀嚎。
「滾。」他冷聲喝道。
我縮在角落,臉上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他抬眼看過來時,我也忍不住抖了抖。
他這才收起眼裡的兇光,幹巴巴地喊我:「你趕緊回家吧。」
我的腿發軟,站不起來,又不敢和他說話,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他「嘖」了一聲,走過來拉起我的手臂,帶我往外走。
「行了,沒事了。」
他放輕了聲音,幾乎是一種笨拙的安慰。
走到街上,他就放開了我。我在前面走,
他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
直到我進了家門,他的身影才消失在拐角。
我跟爹娘打聽這個人,得知了他是謝氏商行的長子。
當年,他不過是恰好路過那個巷口,還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卻狠戾又盛氣凌人,把我從絕望之中拯救了出來。
從此,謝氏公子謝珩舟就被我放在了心裡,一放,就是八年。
我執意要和謝家結親,以陳氏錢莊的底氣去拯救他們商行的生路,也是因為想報答他的一命之恩。
隻是我沒想過,他對外人的狠戾與冷漠,有一天也會用在我身上。
哪怕我已經是他的妻子。
回房的路上,我聽見有小廝在樹影下咬耳朵。
「守門的大柱說,少爺今天讓玉珠坊的人送了一套西域的翡翠來。」
「西域翡翠,那可是價值連城!
老太太得高興壞了吧?」
「什麼呀,好像也沒送給老太太,自己揣著呢。」
「那是送少奶奶的?」
「誰知道呢,我看少爺對少奶奶,還沒對周小姐上心呢。」
我覺得無趣,不再去聽,喚人打了水,自己找出藥膏來處理傷口。
大概是聽丫鬟說我回房了,不多時,謝珩舟也推門而入。
看見我露出的腳踝皮膚上有一道鮮紅的血痕,他目光一滯,又匆匆移開。
沉默中,他似是終究心裡有愧,蹲下身子來要替我擦藥。
我一縮,按住了他的手,「你我還未有肌膚之親,你不必勉強。」
他喉結一動,抬眼看我,似是在確認我是否有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