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來是他……
那個曾經在我年少時光裡，給予過我無數細微溫暖和陪伴的鄰家哥哥。
我看著眼前這張成熟俊朗、卻依舊能找到幾分當年幹淨影子的臉。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混合著酸楚和恍然的情緒慢慢彌漫開來。
「顧予哥？」我試探著叫出這個名字。
聽到這聲稱呼，顧予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澱為更深的心疼。
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微啞：「總算想起來了？」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對不起，我……」
「不用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你變了好多。」
是啊。
經歷了那麼多任務的磨礪，
我怎麼可能還是當年軟弱的小姑娘？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顧予幫我調整了一下枕頭的高度，讓我靠得更舒服些。
我忽然想明白為什麼我會喜歡上江喻。
為什麼在萬千攻略目標中，我會獨獨對江喻產生那一絲不該有的、模糊的真情？
為什麼在他病弱脆弱，目光柔和地看向我時，我會心頭悸動，會不顧一切地賭上所有去換那支藥劑？
不是因為攻略進度條，不是因為任務。
是因為。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那個沒能好好告別、深埋心底的鄰家哥哥的影子。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模糊了任務與真實的界限。
原來，是心底那份連自己都早已遺忘的、屬於自己的懵懂情愫。
在系統的封閉現實記憶的規則下，
陰差陽錯地將情感投射到了一個相似的載體上。
我怔怔地看著顧予，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將我怔忪的表情盡收眼底。
顧予輕輕握住我沒有輸液的那隻手，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抱著他嚎啕大哭，像漂泊多年的人終於落地般盡情哭泣：
「你不在的日子，我吃了好多苦。」
11.
系統有天突然找來，開始回放江喻那邊的情景。
與我的幸福相反，江喻那邊彌漫著濃重的絕望。
他靠在床頭，臉色是一種病態的灰敗，嘴唇泛著青紫。
曾經充滿力量的手臂如今枯瘦得隻剩骨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
豪華病房的環境無法驅散痛苦。
昂貴的進口藥物也隻能勉強延緩S神迫近的腳步，
無法挽回他正急速滑向衰竭的生命。
「找、找到她了嗎？」江喻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破碎。
目光SS地盯著病床前垂首站立的助理，眼底是近乎瘋狂的執念和深不見底的悔恨。
助理的頭垂得更低，聲音艱澀：「江少，我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資源，查遍了國內外…林小姐她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沒有任何痕跡消失了…」
「廢物！一群廢物！」江喻猛地抓起手邊的水杯砸了出去。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胸腔發出可怕的嗬嗬聲，臉上因為窒息和憤怒憋得通紅。
人間蒸發。
這個認知更讓江喻絕望。
他找不到林溪，甚至無法確定她是生是S。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林溪，就這樣徹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
悔恨如同硫酸，日夜腐蝕著他的五髒六腑。
他無數次在劇痛中回憶起他奪走她外套的瞬間，回憶起包間裡他看著蘇晴遞給她那杯酒時自己默許的眼神，回憶起她在醫院的一瞥……
每一個畫面都在凌遲他的心。
江喻在徹夜難眠中想起了更多。
想起他病弱時，是她一次次守在床邊，徹夜不眠地照顧，眼中毫無作偽的關切；
是他心髒絞痛得快要S去時，是她緊緊握著他冰冷的手，聲音溫柔而堅定地說「喻，別怕，我在」；
是他對未來充滿恐懼時，是她一遍遍描繪著大學畢業後美好生活的藍圖，給他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
而他都做了什麼？
在得到健康身體後，他像個終於掙脫牢籠的瘋子，
迫不及待地去追逐那些虛妄的刺激和新鮮感。
他把蘇晴的爽快、懂他奉為圭臬，卻把林溪的關心和擔憂視為束縛和小氣。
他享受著林溪付出的一切，用它去為另一個女人遮風擋雨，去飆車，去玩樂，去一次次踐踏她的真心。
至於蘇晴。
那個曾經被他視為陽光、活力、懂他的「好兄弟」。
在江喻病情復發、再也無法陪她飆車玩樂之後，她隻象徵性地來了幾次，臉上是再也掩飾不住的嫌棄和不耐煩。
最後一次，她甚至沒忍住，在他又一次因疼痛而劇烈嘔吐後，尖刻地抱怨：
「江喻！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除了拖累人還能幹什麼？怪不得連林溪都不要你了！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江喻將手邊能碰到的東西狠狠砸向她：「滾！給我滾出去！
！」
蘇晴尖叫著躲開昂貴的花瓶，狼狽逃離，臨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和「廢物」、「累贅」的咒罵，徹底撕碎了他們之間那層虛偽的「兄弟情誼」。
後來，蘇晴攀上了另一個富家子弟。
被那人的正牌女友當街捉奸、撕打、扒衣服的視頻在網上瘋傳。
昔日風光無限的拉拉隊隊長瞬間淪為全網唾罵的綠茶小三，聲名狼藉，徹底消失在公眾視野。
江喻得知後，隻發出一聲短促而扭曲的嗤笑，隨即是更加劇烈的咳嗽。
蘇晴的下場，絲毫不能減輕他內心的痛苦。
他的地獄，隻有林溪能救贖，可她早已不在。
江喻拒絕配合治療，拒絕進食，隻想在無盡的痛苦和悔恨中徹底沉淪。
醫生搖頭嘆息，江母哭得幾近昏厥。
就在江喻的生命體徵微弱到極點，
幾乎要放棄掙扎，意識沉入永恆的黑暗時——
「警告！警告！核心人物江喻生命垂危！存在自我毀滅傾向！世界線穩定性急劇下降！」
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在某個高維空間響起。
「解決方案生成：通過目標人物潛意識鏈接，進行意識投影對話。」
「指令確認。開始投影。」
意識模糊的江喻，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冰冷的虛無中。
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灌入他的腦海：
【江喻。】
「想見林溪嗎？」
這個名字瞬間喚醒了江喻殘存的求生本能。
他用盡所有意念嘶喊：「想！我要見她！她在哪？求求你讓我見她！」
「她已不在這個世界。」
「但，可以為你開啟一次通道。
允許她回來見你最後一面。」
「好好！我要見她！讓她回來！」江喻的意識瘋狂吶喊。
「條件：你必須自願放棄你的主角身份光環。」
「此光環是你世界氣運所系，放棄後，你將徹底淪為世界背景板，氣運消散。世界線將圍繞新的氣運點運轉，你的存在與否，不再影響大局。」
主角光環？氣運？
江喻的意識一片混亂，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隻要見到林溪，哪怕隻見一面！
「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隻要讓我見她！」
系統在我頭腦裡嘆氣：「就是這樣，你再去一趟吧宿主。」
「我任務已經完成了，不去不去。」
「給你補償大額獎金。」
我思考了一下：「那可不可以帶家屬？」
「可以，
隻要你去了完成條約就行。」
12.
推開 VIP 病房的門。
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房間。
病床上，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身影，如今隻剩下一個枯槁的輪廓。
江喻費力地靠在搖起的床頭，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他嶙峋的骨架上。
他的臉色是一種S氣的青灰，嘴唇幹裂泛著紫绀，深陷的眼窩裡嵌著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
江喻顯然精心準備過，床頭櫃上插著一束開得豔俗的紅玫瑰。
他自己也努力想坐直，但那搖搖欲墜的姿態隻顯得更加狼狽。
當他的目光終於捕捉到我時，那渾濁的眼底瞬間爆發出亮光。
「小溪！」江喻掙扎著想坐直。
下一秒，他的目光猛地釘S在我和顧予交握的手上。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枯瘦的手指SS摳住了身下的床單。
「他……他是誰？！」江喻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充滿了扭曲的質問和恐慌，「林溪！他是誰？！」
我沒有立刻回答。
隻是平靜地審視他此刻的模樣。
真醜。
那些曾讓我心動過、也讓我痛苦不堪的眉眼輪廓，此刻隻剩下病態的扭曲和怨恨。
我有跟顧予講過和江喻的事。
他微微上前半步，將我往他身後護了護，動作自然。
「江喻。」我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我履行完合約就走。」
「走？」江喻像是被這個字徹底點燃。
他猛地想撲起來，身體卻因虛弱重重摔回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林溪！咳咳咳你好狠！你好狠的心啊！！」
他一邊咳一邊嘶吼，布滿血絲的眼睛怨毒地瞪著我，又SS剜著顧予。
「你回來就是讓我看這個？看你和這個野男人卿卿我我？看我怎麼像條爛狗一樣在你面前咽氣？！你是來誅我心的！」
他的控訴悽厲而絕望，在寂靜的病房裡回蕩。
「野男人？」我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
我側頭看向顧予，他也正看著我，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溫柔和一絲無奈。
我回以一個別理他的眼神，再轉向江喻時，眼神冰冷。
「江喻，」我的聲音清晰地蓋過他的嘶吼和咳嗽，「你弄錯了兩件事。」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
顧予立刻跟上，手依舊穩穩地握著我。
「第一，你那幾年健康的心髒，是我用系統換的。你卻用它去呵護你的蘇晴，用它把我踩在泥裡。現在，隻是物歸原主罷了。」
「第二，」我頓了頓，目光落回顧予臉上，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他也不是什麼野男人。他叫顧予，是我之前就想嫁的人。」
這句話比任何毒藥都更致命。
我看到江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成一片S灰。
他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SS地在我和顧予之間來回掃視。
「想嫁……」江喻重復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痛楚，「那我算什麼？林溪！你告訴我！我們之間的感情算什麼？」
13.
他盯著顧予的臉，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答案。
突然，江喻的臉上扯出一個極其扭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而癲狂：
「我明白了，林溪，我終於明白了……」
他一邊咳血，一邊SS盯著顧予，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
「是因為他對不對？」
「因為我他媽長得像這個混蛋？」
「所以你才救我，所以你才對我好，所以你……」
「我他媽就是個替身？」
「林溪！」
伴隨著這聲絕望的嘶吼，一大口暗紅的鮮血，猛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刺目的血花濺滿了潔白的床單、他枯瘦顫抖的手，甚至濺到了我和顧予腳前的地面上。
江喻喘了幾下，突然回光返照一般。
「林溪，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充滿了沉甸甸的悔意：「對不起……」
我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江喻猛抽一口氣,語速急促,仿佛怕下一秒就再也沒有機會：「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太輕太晚了……」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痛苦和絕望：「我瞎了眼,我混蛋！我糟蹋了你給我的命…我、我用你換來的心去護著別人，去傷你…」
巨大的自我厭棄和負罪感幾乎將他吞噬:「籃球賽那天我該S！為了蘇晴沒去你的比賽我更該S！包間那杯酒，我…」
江喻劇烈地咳嗽起來，更多的血湧出，但他不管不顧，眼神SS釘著我，充滿了乞求原諒的卑微：
「我讓你喝，
我看著她逼你，我還、我還說了風涼話……」
「我忘了,我忘了以前你、你是怎麼守著我……怎麼給我活下去的念想的……」
他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我是愛你的,我真的是愛你的……但我太享受這種偷情的滋味了,是我太喜歡這種刺激,我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
江喻SS盯著我,仿佛想從我臉上找到一絲動容,一絲原諒的可能。
我冷著臉，緩緩搖頭。
這拒絕徹底擊垮了最後一絲幻想。
「是我配不上你……」
他用盡全身力氣,吐出這幾個字,眼神裡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
心電監護儀尖銳刺耳的警報聲驟然拉響。
屏幕上那條原本就不甚規則的曲線,瞬間變成了一條瘋狂亂跳後驟然拉平的、冰冷的直線。
「滴———」
像是為他短暫而荒唐的一生,敲響了喪鍾。
一群醫護人員驚恐地衝了進來,手忙腳亂地進行著徒勞的搶救。
一⽚混亂的嘈雜聲中,江喻的⾝體在病床上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他的頭⽆力地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殘留著未幹的血跡。
那雙布滿⾎絲、瞪得滾圓的眼睛,依舊SS地，帶著⽆盡怨毒和不甘地，定格在我的臉上。
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扭曲僵硬的姿勢癱在那⾥,再⽆聲息。
隻有那刺⽿的⻓鳴,宣告著⼀切的終結。
14.
我靜靜站在原地。
顧予卻突然抬手拉我,
一直走到陽光明媚的走廊盡頭。
「累不累？」他低聲問,抬手,極其⾃然地、帶著珍視地為我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縷碎發。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隻為我一⼈盛放的溫柔星光,看著這個我年少時就想嫁的人，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我⾯前，握緊我的⼿，為我擋去所有⻛雨和汙穢。
我踮起腳尖，在顧予帶著一絲驚訝卻迅速化為寵溺的⽬光中,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
「不累，」我搖搖頭，嘴角彎起一個真實而明媚的弧度,「我們回家吧。」
顧予的手收緊，將我擁入懷中。
溫暖的懷抱驅散了醫院殘留的最後⼀絲寒意。
「好,回家。」
我們相攜著，頭也不回地⾛進那⽚光明⾥。
身後那間病房裡的所有痛苦、悔恨、S亡和不堪，都永遠地、徹底地被關在了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