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喻坐在中間,看也沒看我。
我咬牙又鞠躬道歉:「喻,是我的錯,你別生氣了。」
他的目光這才看向我。
啟唇剛要說話,蘇晴從我身後進來:「嫂子你來認錯了?」
她越過我走向江喻,語氣親昵又帶著點撒嬌,「不過嘛,光嘴上說說可不夠誠意哦~」
她眼珠一轉,目光落在了她桌子上那盤酒。
那盤酒裡,赫然放著幾杯烈酒,度數極高。
蘇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嫂子!我知道有個辦法,保管喻哥立馬就不生氣了!喝完這盤酒就算道歉了!」
她說著,拿起其中一杯烈酒,不由分說地就塞到了我手裡。
冰涼的酒杯激得我微微一顫。
「來來來,嫂子,你就喝這一杯!喝完了,喻哥肯定原諒你!」
蘇晴笑得人畜無害,聲音甜美,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和看好戲的興奮。
「就一杯嘛!度數也不高,就當給喻哥賠罪,也讓大家看看你的誠意,好不好?」
「對對對!晴姐說得對!」
「一杯酒!一杯泯恩仇!」
「嫂子爽快點!喝了它!」
「江哥,快發話啊!嫂子這麼有誠意!」
包廂裡瞬間被點燃。
所有人都在起哄,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手裡的酒杯,等著看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我本身是酒精過敏的。
放在平常,我可以使用系統的力量屏蔽反應。
反正我要留下,
怎樣做都無所謂。
但現在不行。
過敏人設崩塌,劇情也會偏離。
我不能讓自己的回家之路出現一點隱患。
我默念著最終目標,壓下對痛苦的恐懼。
但這杯酒喝下去,絕對會要命的。
哪怕我酒精不過敏,這種烈酒也夠把我送去醫院的。
我下意識地看向江喻,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他知道我酒精過敏的。
江喻接收到了我的目光,端著酒杯的手似乎頓了一下,眉頭蹙起。
包廂裡嘈雜的起哄聲中,他眼神猶豫,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下一秒,這猶豫就被周圍朋友和蘇晴熱切的目光淹沒了。
江喻的目光掃過蘇晴期待的臉,再掃過一圈等著看好戲的朋友,最後落回我蒼白的臉上。
那絲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架在高處的、下不來的面子。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了我祈求的視線,對著我,用一種故作輕松、實則帶著命令的口吻說道:
「行了,蘇晴都這麼說了,你就……少喝點意思意思吧。喝兩杯,這事兒就算翻篇。」
少喝點?
意思意思?
翻篇?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心上。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絕望瞬間席卷了我。
蘇晴興奮地催促:「嫂子!快喝呀!喻哥都發話了!」
她的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毒期待。
包廂裡的起哄聲達到了頂峰。
「喝!喝!喝!」
沒有退路了。
在所有人或興奮或嘲弄的目光中。
我閉上眼,仰頭。
冰涼辛辣的液體滾入喉嚨。
「咳!咳咳咳……」
幾乎是在酒液入喉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窒息感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皮膚瞬間爆發出劇烈的痒痛。
「呃……」
我痛苦地彎下腰,酒杯一下摔碎在地。
視野急速變暗,天旋地轉。
「噗通!」
我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粘膩的地板上。
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是周圍瞬間S寂的安靜,和蘇晴那聲誇張的尖叫。
以及江喻那一聲幾乎變調的、帶著真實驚恐的嘶吼:
「林溪——!」
意識在濃稠的黑暗和尖銳的警報聲中沉沉浮浮。
8.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地鑽進鼻腔。
「急性重度酒精過敏,過敏性休克……很危險。」
「病人體質極度虛弱,有低燒和神經衰弱跡象…這次是雪上加霜…」
模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沉重的眼皮費力地掀開一絲縫隙。
刺眼的白光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江喻。
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頭發凌亂,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用湿棉籤沾著我幹裂的嘴唇。
看到我睜眼,他猛地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聲音沙啞幹澀:「小溪!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醫生!醫生她醒了!」
護士很快進來檢查。
隨後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病房裡隻剩下我們兩人。
S寂的沉默彌漫開來。
江喻坐到床邊,想握住我的手。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把手縮了回來。
動作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抗拒。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驚喜瞬間凝固,被尷尬和痛苦取代。
「小溪,」他聲音艱澀,帶著濃濃的悔意,「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他看起來是真的後怕,是真的在擔心。
「我當時、我當時就是……」
「就是什麼?」我的聲音嘶啞又微弱,「就是覺得一杯酒而已,S不了人?
還是覺得,隻要不掃了蘇晴和大家的興,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不是的!」江喻急切地反駁,眼神裡充滿了慌亂,「我當時也猶豫了!我真的猶豫了!我看到你的眼神了!我……」
「你猶豫了,」我打斷他,「然後呢?你更在乎他們的看法,更在乎你那該S的面子,更在乎不讓蘇晴失望。江喻,你的猶豫,真廉價。」
他張了張嘴,臉色灰敗,似乎被我的話刺得啞口無言,找不出任何辯解的理由。
隻能頹然地垂下頭,雙手痛苦地插入發間。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直到你出院。」他悶悶地說,語氣帶著承諾。
我看著他那副痛苦又懊悔的樣子,心底卻一片冰封的S寂。
他此刻的緊張和照顧是真的嗎?是真的。
他此刻的悔意和後怕也是真的嗎?
可能也是真的。
但這又能改變什麼?
改變不了他一次次為了蘇晴忽視我、傷害我的本質。
改變不了他將我付出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他也許確實在乎我,但在乎的不止我一個。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9.
我在醫院裡等待系統聯通好傳輸通道的這幾天,江喻隻要沒課就來照顧我。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道歉的話,責怪自己的混賬,發誓再也不讓我受委屈。
他說他已經教訓了蘇晴,說他以後會保持距離。
若是以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林溪,或許真的會在這份溫柔和懺悔中軟化。
但現在,我隻是閉著眼,沉默地聽著。
維持人設的規則仍在,我不能表現得過於異常。
偶爾,
我會在他絮叨時,輕輕附和。
這微弱的回應,卻足以讓他眼底燃起希望的光,變得更加殷勤。
這虛假的平靜也很快被徹底撕碎。
一個相熟的朋友來探病,她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
「小溪,你快點好起來吧。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是,江喻他這幾天在學校,還是跟蘇晴走得很近。」
我的心猛地一沉,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隻是靜靜看著她。
朋友嘆了口氣:「你在這躺著,他那邊跟蘇晴每天都在一起黏著……唉!」
朋友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原來如此。
這幾天都隻是表演給我看、或許也表演給他自己看的戲碼。
在他剛剛懊悔地守過我之後,轉身就能和別的女人繼續親密無間,
嬉笑玩鬧。
江喻玩上了何書桓的戲碼,既要這個,還要那個。
我轉頭看了一眼倒計時面板,還剩幾分鍾。
心髒激動得嘭嘭直跳。
【叮!】
一聲極其清晰的機械提示音在我腦海深處轟然響起!
「世界通道構建完成!能量穩定!坐標錨定成功!」
「開始執行最終指令:強制回收此世界所有由宿主積分兌換之物品及效果。」
【回收目標:生命修復藥劑。】
【回收程序啟動——】
幾乎就在系統提示音落下的同一瞬間。
「呃啊——!」
一聲痛苦的嘶吼,猛地從病房門外走廊傳來。
纏繞多日的虛弱和頭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系統功能恢復,身體狀態被短暫調整至最佳,以進行維度躍遷。
我拔掉手背上的針頭,走到窗邊,唰地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天光大亮。
【宿主是否立即脫離?】系統再次詢問。
「再等等。」我在心中默念,「我再看一會。」
我打開病房門向外看去。
幾個醫護人員正手忙腳亂地想將癱軟在地、痛苦蜷縮成一團的江喻抬上擔架。
他臉色呈現出駭人的青紫色,嘴唇煞白如紙。
汗水像瀑布一樣瞬間從身體裡狂湧而出,在地板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身體也不受控制地痙攣著,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踢蹬。
每一次試圖吸入空氣都變成了一種酷刑,胸腔劇烈起伏卻吸不進多少氧氣,喉嚨裡的咳嗽伴隨著細小的血沫從嘴角溢出。
他的身體在地板上痛苦地拱起又砸下,如同離水的魚。
江喻的雙手扭曲發顫,SS地摳著心髒的位置,滲出絲絲紅色,他仍在用力,仿佛想把自己的心也一並掏出來。
眼球因為痛苦而暴突,布滿血絲,視線渙散,但SS盯著前方。
口水混著生理性的淚水糊滿了江喻的臉。
像感應到什麼,他的目光猛地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門口的我。
我的表情平靜,眼神裡驚訝或擔憂,隻有一絲嘲笑。
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江喻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SS地瞪著我,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破碎痛苦的嗬嗬聲。
江喻突然明白了。
雖然可能還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他一定在那一刻,
將我與他驟然復發的、甚至更嚴重的病痛,聯系了起來。
「林…溪…」江喻用盡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我的名字。
那聲音裡充滿了痛苦、恐懼和質問。
我沒有回答。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被醫護人員匆忙抬上擔架,推向急救室。
江喻的目光一直SS地釘在我身上,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
好了,戲看完了。
我轉過身,面對空無一人的病房。
「系統,脫離吧。」
【指令確認。開始進行維度躍遷。】
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分解,化作無數流淌的數據光流。
在意識徹底抽離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瞬,我隱約還能聽到,從遠方傳來江喻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以及,
系統最終冰冷的提示:
【躍遷成功。林溪,歡迎回家。】
10.
睜開眼,旁邊有個男人埋頭睡在我床邊。
我嚇了一跳,剛要開口說話,他率先醒了。
一張有點眼熟的帥臉,紅著眼睛看我。
「你是?」我有點遲疑地發問。
帥哥眼睛更紅了,哀怨地瞪我,仿佛我是什麼始亂終棄的渣男:「真的一點都認不出我了?」
「我是顧予。」他低聲說道,目光沒有離開我的臉,像是在仔細觀察我的每一絲反應,「顧家的小予哥哥,我們以前是鄰居。」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插進我記憶深處某個被塵埃封存的鎖孔。
咔噠。
一些模糊而溫暖的畫面,如同老舊的電影膠片,開始斷斷續續地閃爍起來。
夏日午後,
一個大我幾歲的清瘦少年,笨拙地爬上樹,替我取下卡在枝丫的風箏。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顧予汗湿的額頭上跳躍。
他把風箏遞給我,笑容幹淨又有點不好意思:「給,小溪。下次可別卡那麼高了。」
放學路上突然的暴雨,顧予把傘幾乎全都傾斜到我這邊,自己的校服湿透了,卻還在安慰嚇哭的我:
「別怕,小溪,馬上就到家了。回家我給你煮姜糖水。」
我家院子外的圍牆邊,顧予要去外地讀高中了,臨走前偷偷塞給我一個精致的音樂盒,聲音有點啞:「小溪,要好好的。等我放假回來。」
那時他眼底的光,溫柔又克制,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欲說還休的情愫。
然後,就是長久的分別。
他家似乎搬去了很遠的地方,聯系漸漸斷了。
年少的依賴和朦朧的好感,
被漫長的時光和後來系統的攻略任務徹底覆蓋、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