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默在我和他之間蔓延。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能感受到他掃過來的視線。
溫柔……又透著幾分冰冷。
就在我的答案即將逸出之時，他的聲音先一步清晰傳來。
清冽，幹脆。
「好久不見。」
主持人此時也在打圓場：「我們都知道，江序新歌《好久不見》是寫給心底難忘的一個人，這個問題，江序已經給出了答案，那我們看看幸運觀眾如何回答？」
鏡頭又一次切到我身上，我抿唇，緩緩開口：「重逢是饋贈還是責罰？」
「倘若遺憾是必然，那麼當初的相遇，也許就是一個錯誤。」
話音剛落，臺上便傳來輕笑，透著幾分嘲弄。
「是。」
「也許有些人的出現，隻會帶來厄運。
」
他的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暖意。
我仿佛所有的情緒都被凍結，抽離。
扯了扯嘴角。
突然想起十多年前，他向我伸過來的小手。
指節處還帶著淺淺的肉窩。
他說：「我沒有討厭你。」
「救你，是爸爸的選擇。」
可如今，他和腦海裡那道朦朧身影漸漸割裂開來。
12
這場簡單的相遇被人拍攝下來發到網上，不知怎的，我的身份最終也被人扒出來了。
我就是當年「嫌貧愛富」的前女友。
一時之間，數不清的帶著惡意的消息來自四面八方。
「賤人！裝什麼清高。」
「去S去S去S！」
「這種女人怎麼不去S啊？活著也是浪費空氣。
」
甚至各大網絡平臺都有跟我相關的帖子。
更有甚者提出「每天一罵，保平安。」
在一群謾罵我的言語裡，也有幾個零星的言論替我說話，但很快就被人頂了下去。
「群在哪啊？有錢我們一起賺啊。」
「我作證，顧思宛人美心善（5 塊）」
我躺在慘白的病床上，相較前幾天，身體已經瘦脫了形。
意識模糊之際，我感覺溫熱的身體靠了過來，從我手中搶過手機。
「姐姐，我們不看了。」
「她們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睜大雙眼，撞進了湿漉漉的杏眼裡，裡面盛滿了對我的關心。
撐起身子，擠出一抹微笑，輕聲安慰：「沒關系的，嘉嘉。」
其他人的惡意，我並不在意。
但輿論的發酵，
是不是江序的默許？
嘉嘉突然驚喜的喊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小心翼翼地將手機舉到我的面前。
剛還在瀏覽的帖子全部都因涉嫌違規而被刪除。
幹淨地，好似當初那些詞條那些帖子從未出現過一般。
「姐姐？」
我沒有立即應聲，隻是靜靜地看著亮著的手機屏幕，隨後淡淡勾起了嘴角。
江序這麼做，或許隻是出於頂流明星對失控輿論的常規公關，又或許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
但在我看來，他還是當年那樣，那個心軟的少年。
江序應當是恨我的，畢竟我當初「嫌貧愛富」、「給他戴綠帽」、「借錢不還」、「還在演唱會上又一次拒絕他」。
噢，對了，我還是造成他家庭破碎的罪魁禍首。
當年地震，
房屋崩塌，恰巧我跟他父親困在一處。
在雙方彼此都極度缺水的情況下，他父親將身下唯一的半瓶水遞給了我。
這小小的半瓶水，隻救下了小小的我。
江序小時候常常坐在街邊等他父親回家，而這次，他再也等不到了。
他應當是恨我，討厭我，恨不得我從來沒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忍心徹底地毀掉我，也不願意煽動網友對我進行網暴，從而泄恨。
伯母真的把他教導得很好。
13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夢到了當年跟伯母的初次見面。
她是江南人，說話帶著水鄉特有的糯軟。
五歲那年，我迷路蹲在巷口哭得抽噎時，一隻溫暖的手落在我的頭頂，輕得像一片羽毛。
抬起淚眼，
先看見的是她身上的那枚白玉蘭胸針，隨後才是她彎彎的、盛滿關切的眼睛。
她笑著說：「是你啊，小思宛。」
然後牽起我的手帶我回家。
她的手很軟，掌心幹燥溫軟，包裹著我湿冷的小手。甚至在路過小賣部時，停下來買了塊桂花糕哄我。
那塊桂花糕，甜甜的。
我想：「如果這個溫暖的阿姨能是我的媽媽就好了，那我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女孩了。」
後來，她們家真的收養我的時候，我卻再也開心不起來。
夢裡光怪陸離，毫無邏輯，因為我似乎又夢到當年地震。
頭頂正上方傳來一連串沉重而斷裂的巨響。
搖晃，震動，撕裂。
在彌漫的灰塵中，仿佛能看到天花板向我緩緩地，卻又無可抵擋地壓下來……
下一秒，
我便從夢中驚醒。
背後浸著密密麻麻的冷汗，更讓人心驚的是，深夜裡，我的手機在嗡嗡作響。
是一個陌生號碼。
但我還是接通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隨即，一個刻入骨髓的嗓音穿透了電流，微微失真，卻依舊瞬間攥住了我停滯的心髒。
「思宛」
他聲音的嘶啞和沉重，讓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實在太虛弱了，氣如遊絲，隻能從鼻音裡擠出一個淡淡的恩。
「我媽……」他開口淺淺說了兩個字後便是漫長的沉默。
而這短暫的沉默，讓我的心一墜再墜。
過了好幾秒，他才繼續說道，隻是聲音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兆：「她出車禍了，很嚴重，醫生說她……可能過不了今晚。
」
聽到這，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角，骨節嶙峋蒼白。
「她在昏迷前，一直念你的名字。」
他頓了頓：「顧思宛，她想見你。」
「見你最後一面。」
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砸在棉花上，悶痛無聲。
我應該去的，我必須去的。
可我真的動不了，身體疼得像是被灌滿了湿冷的鉛，將我牢牢焊S在這張蒼白的病床上。
連撐起身子，抬起手臂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調動全身即將耗盡的力氣。
電話那頭他還在說些什麼。
「你給個地址，我會派車過來接你。」
派車？
都怕就這短短的十幾公裡，我直接S在人車上。
喉嚨裡泛起血腥氣，我強行咽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卻終究隻剩下一縷遊絲：「我……去不了。」
電話那段驟然S寂，然後是他冷冰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隱忍的怒氣：「一百萬。」
「一百萬買你出現一面。」
他話語裡的冷意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我早已麻木的四肢。
我想說不是的，江序，不是這樣的，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去不了。
我的身體，已經失控了，已經不屬於我了。每一次的呼吸都疼得我恨不得立刻S去。
可此刻，任何解釋都顯得虛偽又可笑。
我隻能輕輕地重復了一遍。
輕輕地，卻像耗盡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我真的去....不了。」
話音剛落，緊接著是電話被狠狠掛斷的忙音——「嘟…嘟…嘟…」
幹脆、利落，
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恨意。
黑暗裡，我睜著眼，感覺一顆滾燙的水珠從眼角滑落，亮起的屏幕，在我逐漸失焦的瞳孔裡，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其實，這樣也好，他恨著我，總比知道我即將S去要好。
14
命運有時候也不是專戲弄一個人。
江序的母親最終手術成功，被搶救回來了。
可人在極端痛苦之下，是能爆發出靈感創造的。
於是，江序寫出了一首歌《贖罪》。
歌曲一發出便火爆全網。
CP 粉和資深歌迷開始逐字逐句分析，最終將線索指向了我。
隨後，那個名為《深扒贖罪裡的「她」：母親垂危，她閉門不見》的敘事帖出現了。帖子用半真半假的「知情人」口吻，描述了江序父親因救一個小女孩而命喪廢墟，
家也垮了，可江家心善，看那女孩成了孤兒，愣是收養了她。俗話說，升米恩，鬥米仇。小女孩長大後，嫌棄家窮，頭也不回地離開江家。甚至在前兩天，江序母親生命垂危，她卻選擇袖手旁觀。
帖子將我刻畫成忘恩負義、刻薄寡恩的小人。
字裡行間雖然添油加醋了不少，但半真半假，最讓人信服。
於是，比之前更為盛大的網暴誕生了，越來越多的人打著正義的旗號對我進行謾罵。
沒人知道，這首歌剛發行的時候，我正在病房裡籤署遺體捐贈書。
手機在掌心震動，私信密密麻麻。
我慢慢劃著屏幕，情緒穩定得好像在看著別人的故事。
直到看到一條：「聽說你得病了，這就是賤人應有的報復，你早該S了，S在十多年前那場地震。」
早該S了嗎？
我笑了笑，打開音樂軟件，再次播放了這首歌《贖罪》。
他的聲音流淌出來，痛苦而又深情。
我靜靜地閉上雙眼。
單曲循環。
我願意將所有委屈都無聲地帶入另一個世界。
在第二十遍的時候，窗外的天亮了。
心跳檢測儀發出長長的滴聲。
與此同時，病房門被人推開。
嘉嘉父親帶著極度興奮的聲音傳來。
「嘉嘉的手術很成功。」
「醫生說她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就能……出院了。」
他沉默了片刻，因為他也聽到那刺耳的機器鳴叫了。
最終他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15
天才歌手江序因贖罪這首歌而愈發爆火，
他身後的公司借此開了個發布會，擴大他的影響力。
他們希望江序能借著輿論，打著「小鎮少年，最終逆襲成一代神話」的旗號，身價能夠翻倍。
一反常態的是，江序穿著一身簡單的 T 恤，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一刻，像是褪去了所有的光環，回到了少年時期。
「我從來沒想過當年那個怯弱的少年在未來的一天，能站在這麼大的舞臺上，讓這麼多人都聽到我唱的歌。」
「真的很感謝大家。」
「其實我小時候輕微自閉，不愛說話，蜷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自然也沒有同齡伙伴，因此在 8 歲前，我常常獨自坐在街邊等爸爸下班。」
「直到思宛出現，我才漸漸願意表達自己，去接納整個世界。」
「網上說的我父親因救了一個小女孩而去世了。
那個小女孩確實是她。救她，是爸爸做出的選擇,而收養她,是我和媽媽一起做的決定。」
「在我們看來，她是爸爸生命的延續。」
「思宛她也不是什麼忘恩負義之人,當年,她去媽媽工作的餐廳幫忙，客人不慎將滾燙熱水澆到她身上,怕給媽媽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愣是一聲不吭地扛下來了,要不是水泡最終破了,化膿發炎，她疼得龇牙咧嘴才被我媽發現。」
江序說著,在左手臂上比劃了一下：「後來她這裡留下了深紅色、質地不均的疤痕。」
「這樣一個受了委屈隻敢一個人默默地哭的小女孩,怎麼會是大家口中的薄情寡義之人呢？」
臺上的青年聲音頓了頓，微微紅了眼眶，坐在舞臺邊緣，雲淡風輕地說著：「你們知道的,現在是法制社會，不能限制他人的人⾝自由，所以，思宛在成年後,想要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
「這有什麼錯呢？要知道當時她都快二十歲了，卻還從來沒看過海。」
「最後，網傳家母前段時間出了⻋禍，確實有這麼⼀件事，但是不是什麼生命垂危,當晚,我也確實給她打了一通電話,她說來不了,那我們都相信,她⼀定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才迫使她⽆法出現。」
江序說完，臺下靜默了好幾秒,而這時有個不懷好意的聲⾳突兀地響起：「可是她確實當年嫌貧愛富,對你們不聞不問，⼀走便是好幾年。」
他聞言，攥緊了手中的⻨克⻛：「思宛是個素⼈,她不混圈⼦,所以我希望愛我的粉絲們不要去打擾普通人安靜的生活。」
「以及我希望,她能在我看不⻅的地方，可以好好⽣活。」
臺下的粉絲表情都有些呆滯,似乎很難消化這麼多信息。
但在⼈群中,有⼀個⼩姑娘哭得像個淚人。
就在⾝旁的人默默要將⼿中的抽紙遞給她時，她忽然猛地奔跑著衝上臺,哭得眼睛都腫了，卻依舊拼命朝臺上吼道。
聲⾳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江序哥哥,思宛姐姐她…到最後⼀刻，念著的…還是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怎麼去解釋，我也拿不出任何證據,但請你相信。」
「那個在你最低⾕的時候，⼀直陪著你、以『光頭』老師的⾝份在背後默默⿎勵你的⼈……從頭到尾都是思宛姐姐。」
「她從來都沒有……真正地離開你。」
16
再後來,歌手江序突然在事業頂峰的時候宣布退圈，從此銷聲匿跡。
隻有少數人說在某海邊城市看到了他。
像他，卻又不似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