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以為那些決絕的話很難說出口,但在面對江序時,卻意外地順利。
我平靜地看著江序漂亮的眸子,那裡面盛滿了見我的驚喜。
他說:「今天的程小姐真好看。」
「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請你吃頓飯?」
我沒開口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他不說話。
看著他淺笑的英俊臉龐一點點地變得慘白。
我鼻尖一酸,忍著喉頭的酸澀咽下去,才緩緩開口:「江序。」
「我受夠了筒子樓各種汗臭味和煙味,受夠了洗澡時常沒有熱水。」
「受夠了聽你唱那幾首永遠賣不出去的破歌。」
「我不想過這種看不到頭的日子。」
我躲過了他伸過來的手,刻意不去看他眼裡難以置信和迅速蔓延開來的絕望,自顧自地說:「分手吧。
」
他帶著顫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思宛,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閉了閉眼,把眼淚強忍過去,粗暴地伸手擋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倨傲地開口:「你,不過是個臭唱歌的。」
窗外的第一道慘白閃電撕裂了陰沉的天空,悶雷聲滾滾而來,卻壓不住屋內S一般的寂靜。
我站起身,從他身邊路過時,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一種失控、灼人的熱度。
他啞著聲問我:「你在……外面有人了嗎?」
手腕血液的流動似乎都在那瞬間停滯,帶來一種尖銳的麻痺和鈍痛。
疼得我好幾次都想什麼都不顧,隻想緊緊地撲到屬於我的少年的懷裡。
但我隻是咬緊牙,
挺直了背,輕輕開口:「江序。」
「你總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人吧。」
話音剛落,手腕處那股要將我捏碎的蠻橫驟然消失。
時間似乎在我周圍停滯了流動一般,否則為何這個狹隘的樓道我走了許久都還沒出去。
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停下了腳步。
他也是,但很快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下一秒,手裡就被人強硬地塞進了一把雨傘。
「外面----」
他停頓了兩秒,才接上話:「要下雨了。」
「別淋湿了。」
我背對著他,纖細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行李箱的拉杆。
心裡像是裂開了一個小口子,一點點往外漏冷氣。
我沒開口說話。
他在等我的回應,
等我的心軟。
可他注定失望了。
陰暗的通道裡,隻回蕩著行李箱發出的刺耳摩擦聲。
走出樓道,冰冷的雨水砸在我身上,布料湿冷沉重地粘膩在皮膚上。
我走出了好遠,才敢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知道,他還在望著我。
繾綣,不舍,枯寂。
江序,如果你我之間,注定隻能活一個的話。
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8
病房裡插的花,不過數夕,已見蕊殘。
每周三,都是我定期去復查的日子。
走到拐角處,碰到了嘉嘉爸爸,手裡拿著隨身聽,嘴裡喃喃念叨著什麼。
等我走近,才聽清是江序最近出的新歌《好久不見》。
我抿唇,
突然想到很久之前,我問江序的一個問題。
「如果你在街上遇到個久別重逢的人,你會對她說什麼?」
他歪著頭想了想:「我不會讓你離開我這麼久的。」
「假如假如!而且我又沒說那個人是我。」
他琥珀一樣澄澈的眸子看了我好幾眼後,才輕笑出聲,尾音裡透著幾分慵懶和縱容。
「那我會說——」
「好久不見。」
念及此,我微微勾起嘴角,哪怕如今的我知道,這隻是巧合。
落在他人眼中,便誤以為我在笑他。
嘉嘉爸爸抬起頭,望向我的眼神裡帶著幾分羞赧。
「我想跟嘉嘉多些共同語言。」
「不過--」
「我一個老大粗,實在聽不懂歌裡細膩的感情。
」
不知想起什麼,他突然哽咽了:「我真不是一個好爸爸。」
「不僅給不了她優渥的生活,也沒給她一個健康的身體。」
我搖了搖頭,試圖安慰他:「你已經很好了。」
談話間,我從包裡拿出了兩張嶄新的演唱會門票。
遞給他時,鑰匙扣被帶了下來。
是 Q 版的江序。
在我彎腰下去撿時,門票又一次遞到了我的眼前。
「你帶嘉嘉一起去吧。」
我抬眸,眼神裡透著幾分不解,卻見他視線落在我的鑰匙扣上。
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小江序」後,才開口:「好。」
我沒有拒絕。
在生命的倒數裡,我也想再親眼看看我的少年。
9
診斷室裡,嘉嘉爸爸跟我一起推開了門。
醫生說嘉嘉的病,國際上有一種特效藥,但是很貴,很貴。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
像極了地震時,埋在廢墟裡的父親緩緩松開了緊握我的手時,望向我的眼神。
不舍,繾綣。
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手裡的二十萬和高價賣出去的賬號,能用來幹嘛了。
有人比我更需要。
嘉嘉九歲的生日。
昏暗的房間裡,帶著祝福的蠟燭在房間裡燃起。
我伸出小拇指:「嘉嘉,今天過生日,能替我許個願嗎?」
「當然。」
「我希望我能去看看海。」
「姐姐隨時想去都行,這個沒有難度,不如我替你許願,每年都收到江序哥哥的親筆籤名照吧。」
我低下頭,
淺淺笑著:「好。」
「那拉鉤。」
「好。」
嘉嘉仰著頭,蠟燭的點點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眸裡。
她問我:「姐姐,我有禮物嗎?」
我點了點她的鼻子,笑著說:「一張演唱會門票,是誰的我先不說。」
話音剛落,笑意爬上她的臉頰,然後撲進了我的懷裡。
我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
嘉嘉,姐姐決定送你一枚復活幣。
但你不會知道是我。
你會感受到四面八方傳來的善意。
不要對這個世界失望。
它是充滿愛的,然後在經歷風雨後的你會選擇將這份溫柔傳遞下去。
這天,病房裡難得充斥著幾分歡快。
可也是在這天,我被醫生下了「最後通牒」。
我活不過明年了。
10
微涼的天幕下,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但演唱會的氣勢空前高漲。
主辦方聲稱給江序準備了一個驚喜,請來了一個神秘嘉賓。
一時之間,粉絲們沸騰起來。
嘉嘉扯著嗓子向我吼道:「我猜是沈青青。」
我握著熒光棒,沒有說話。
導播鏡頭不經意間掃過我,記錄了我有些蒼白的臉色。
我的心驟然一緊,但隨即放松了下來。
太快了,江序可能根本沒注意到。
再說,他也許早就認不出我來了。
江序長腿隨意地一搭,握住了前面的話筒。
隔著雨幕,他清冷的聲音傳遍了全場:「我猜是薛老師。」
「多虧他的再造之恩,
我才能有如此造化。」
語調慵懶,是很中規中矩的回答。
主辦方賣了個關子,隻是搖了搖頭:「薛老師是你星途上的貴人,但今天的神秘嘉賓……」
壞性子地停頓了兩秒才說:「是一個素人。」
江序挑眉:「素人?」
語氣很是平靜,可大屏幕上他的心率卻在一點一點地升高。
他好似在期待著什麼。
「是看著你從默默無聞,一路走到萬眾矚目的位置,」
「是一個從來沒在眾人面前露面過,但卻一直陪伴著你走到現在的素人。」
鋪天蓋地的「光頭」猜測聲如浪潮般席卷而來,伴著他的心率達到頂峰。
光頭,是我賬號的名稱。
我坐在臺下,默默看著這一切發生。
不知道他心裡想得什麼,
但注定不會如他願。
全場的聚光燈突然熄滅,再亮起來時,一個纖細修長的背影站在紅毯上。
手裡捧著一束花。
是沈青青。
大屏幕上滾動著江序和「光頭」的過往。
那些熟悉的話語在眼中浮現。
是我一隻手打著點滴,笨拙地隻能用一隻手打字也要鼓勵立馬上臺的他。
是我在要進化療室前一秒都還要回他消息。
是我疼得隻能蜷縮在病床上也要絞盡腦汁地安排粉絲為他接機。
.....
後知後覺的我才知道,那位願意花高價買我賬號的神秘人是誰。
「我一直以為光頭老師是 30 多歲的中年男子。」
他的聲音從臺上飄來,如水霧一般,浸著幾分冷意,一同傳來的還有他漸漸平緩的心跳聲。
沈青青握緊了嘴邊的話筒,清脆的聲音在體育館上方回旋:「江序,一直是我。」
「從來都是我。」
「江序,28 歲生日快樂。」
11
江序,生日快樂。
當時,你向我許諾,28 歲的時候一定能給我一個盛大的婚禮。
如今,雖然新娘不是我。
但你還是會擁有一個難忘的婚禮。
走神間,一場演唱會接近了尾聲。
但整個全場氛圍依舊高漲。
因為這場演唱會有一個特殊的環節。
隨機抽取幸運觀眾,可以和江序來個隔空對話。
粉絲們熱情地尖叫:「選我!選我!」
在這麼熱鬧的氣氛裡,嘉嘉突然帶著激動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姐姐!姐姐!
」
我的心驟然一緊。
不安的第六感蔓延至全身。
果不其然。
刺目的聚光燈伴隨著鏡頭,落在了她的身上。
與她一同出鏡的還有坐在旁邊的我。
大幕上出現了我的樣子。
惶然又狼狽。
而江序他就站在舞臺之上,長身玉立,身上有著不染紅塵的清冷。
他隔著人海向我望來,與我的目光不期而遇。
四目相對。
安靜如斯,唯胸腔之中,震耳欲聾。
千言萬語在喉頭翻湧、碰撞,卻終究凝滯在唇邊。
嘉嘉從旁人手中接過話筒,驚喜開麥:「我想把這個機會轉給思宛姐姐。」
我低頭,怔怔地看著遞過來的話筒。
大屏幕一旁滾動著今日話題,
最後定格在「久別之人重逢,你最想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時間似乎在此刻失去了刻度。
喉頭像是被滾燙的砂石堵住,每一次吞咽都帶著艱澀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