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與冷心冷面的我不同,她明媚張揚,不主故常。
同門師兄弟都誇她在築夢術上的造詣勝我一籌。
連我那孤傲不群的解夢師未婚夫也對她青睞有加。
直到她趴在我的耳邊挑釁道:「師姐,我看上了大師兄,你一個古人爭不過我的,趁早退婚吧。」
我笑她痴心妄想。
誰不知蕭賦明視我若珍寶,我們是閣中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可下一刻,他便端來了一碗足以讓我永眠的安神湯:「霏霏要進入你的夢境練練手,你便依了她。」
沉寂已久的系統出了聲,將怔在原地的我拉回現實:【恭喜苦主,受虐程序已激活。當前進度:10%,達到 100%,即可回家。】
望著他冷硬如磐石的眼眸,
我苦笑著將安神湯一飲而盡。
1.
冰冷的湯藥入喉,我的意念瞬間被束縛在靈魂深處。
隻聽見蕭賦明縹緲溫柔的聲音在頭頂上回響。
「芷笙她怕鬼,你別嚇她太久。」
一絲暖意浮上心頭。
曾幾何時,京城權貴脅迫我用築夢術令仇家夜夜夢魘。
是蕭賦明替我擋住了所有的威脅,他那時眼底的憐惜那麼真切:「你最怕這些鬼魅了,有我在,往後你隻造美夢便好。」
何霏霏的嗤笑將我的思緒拉回,「怕鬼?師姐真是沒用,這京城第一的築夢師,看來也是徒有其表嘛。」
「大師兄你就放心吧,我也隻不過在安神湯裡加了點封住她靈力的藥,傷不了她的身。」
而夢境中的我正被一群魑魅魍魎追S著。
即使我是這京城最好的築夢師,
達官貴人或一擲千金買我一席黃粱美夢;
或在瀕S前散盡家財隻為求得心安魂夢穩。
此刻卻因意念被封,連自己的噩夢都無法掙脫。
我深陷腐肉般的沼澤裡,無數雙慘白的手臂欲將我拖入地獄。
「蕭賦明!」
我嘶吼著他的名字,他是解憂閣裡最厲害的解夢師,他能喚醒所有沉溺於夢境中的人。
他一定會來救我,他答應過會護著我的。
果然,夢境外的蕭賦明的聲音陡然急促:
「霏霏,快停下!芷笙撐不住了,我得進去救她。」
「急什麼呀!大師兄你說這築夢之術,我和師姐誰更厲害呢?」
「自然是小師妹你。芷笙造的夢都謹慎了些,放不開手腳。」
「你與她不同,膽子最大,最有靈氣。」
「那大師兄你為何出爾反爾?
不是說了,隻要能讓師姐在夢中痛苦,證明我技高一籌,我想玩多久都行嗎?這都還不到一天呢,你就心疼了?真是小氣鬼!」
一陣沉默,像在權衡利弊。
「好吧,我晚些時候再去救她。」
2.
深夜雷聲驟起,我從睡夢中驚醒,恍如隔世。
系統:【受虐指數進度 30%。苦主您對蕭賦明用情至深,看來您很快就能回家呢。】
我顫抖著拾起枕邊的銅鏡,鏡中映出了我枯槁的面容:黑發中竟摻著銀絲,眼角也爬滿了細紋。
我在夢境中沉溺了十日,老了十歲。
「芷笙,你總算是醒了。」
蕭賦明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放在床邊,掌心溫柔地揉搓著我的發:「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霏霏不過是將安神湯的劑量多放了些,
你竟這般無用,掙脫不出來,你也該練練了。」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哽咽道:「你明知道我最怕鬼魅了。」
「你也知道夢裡一天,人的軀體如渡一載。」
「你竟還縱容著她拿我的命當兒戲?」
他呆怔了一下,伸手將我攬在懷裡,語氣軟了下來:「說什麼傻話,我怎麼會讓你香消玉殒?」
「那好,你將她喚來,我要她當面向我賠罪。」
他失笑,語氣帶著不自知的縱容:
「霏霏人小鬼點子多,是我準她玩的,你要怪,便怪我吧。」
隻要一提到這個小師妹,他的語調就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好了,」蕭賦明捧起我的臉,他的食指撫過我眼角的細紋,目光柔得像一池春水。
「生氣的人易老,你再這般無理取鬧,這碗築顏湯都撫平不了你的細紋了。
」
「那你走吧,」我偏過頭,「我的容顏衰敗,早已不負十日之前。」
「傻瓜,我喜歡你的,從來不是這些膚淺之物。」
他將我的手按在了心口上,我痴痴地望著他,明知這溫情是假,可還是貪戀他這副視若珍寶的模樣。
「來,張嘴,我喂你喝口湯。」
他端起熱湯滾滾的築顏湯,舀了一勺,不顧滾燙地要往我的嘴裡送。
剛升起的暖意瞬間下頭。
有時我也討厭自己這般敏感。
我賭氣地別過臉,不願意喝。
蕭賦明嘆了口氣,語氣不耐:「你現在是越發難哄了。」
「砰」地一聲,何霏霏大大咧咧地闖了進來。
「師姐,你可算醒了,不然大師兄又要罵我啦。」
何霏霏俏皮地眨著眼睛,
目光一轉,落在那碗湯上,語氣歡脫:
「哇,這就是築顏湯嗎?聽說一副千金呢。我都沒喝過,大師兄你可真偏心。」
她整個前胸貼著蕭賦明的後背,雙手越過他的頭頂,端走了那碗湯。
「師姐,你人美心善,肯定用不著這個。還是我替你喝吧。」
蕭賦明身體微僵,縱容地嗔怪:
「胡鬧,湯還熱得很,小心燙著!」
何霏霏捧著碗,跳開幾步,大口喝下。
蕭賦明無奈地對我聳了聳肩,仿佛我經歷過的折磨,不過是場無足輕重的玩笑。
3.
我低頭覷著她掛在腰間的玉佩。
那塊與我一模一樣的守心玉。
這是他派人踏遍九州才尋得的珍寶。
是他親手為我系在腰間,說能護我心神,
永不迷失於夢境的定情信物。
每每為他人築夢後,我都要細細擦拭這塊玉,他當時還笑我沒見過世面。
可現在,她的腰間也掛著這一枚信物,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像是一記諷刺的耳光,抽得我心灰意冷。
「師妹,你的這塊玉,從何而來?」
她拽起玉佩,在指尖繞了一圈。
得意地挑眉:「自然是大師兄送的。他說這玉能守心定魂,最適合我了。」
我抬眼看向蕭賦明,聲音冷得結冰:
「當初你送我這玉,說這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定情信物。那師妹這枚也是嗎?」
蕭賦明的臉瞬間慘白。
蒼白無力地解釋道:「阿笙,你別多想。小師妹築夢向來心粗膽大的,我也是怕她出了意外,才將這守心玉贈與她護身。」
「什麼?
這是定情物?」何霏霏尖叫,紅著臉著急地將這玉佩丟回他的衣襟裡。
「大師兄,我隻把你當哥哥敬重,也隻想被你當妹妹疼愛。你怎麼能讓我陷入這不仁不義的境地呢!」
蕭賦明頓時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把玉佩塞在了她的手心裡。
「胡說什麼哥哥妹妹的,區區一塊玉而已,給你了就拿著。」
轉而對我不滿責怪道:
「阿笙,你的心胸何時變得這般狹隘了?師妹心思單純,你就不能大度些?」
我垂下眼睑,心頭升起一陣惡寒。
既然他都不在意了,我又何必苦苦糾纏。
我取下枕邊那塊曾視若珍寶的守心玉丟還給他。
語氣冷淡:「退婚吧。」
蕭賦明接過玉佩,臉色鐵青。
「於芷笙,你瘋了嗎!就為了塊玉,
你就要斷了與我的情分?」
「是你始終拎不清與小師妹的同窗之誼,我幫你理清罷了。」
「天地可鑑!我與她清清白白的,我是不會跟你退婚的!」
「你走吧,我與你無話可說。」
我側著身背對他們躺下,下了逐客令。
卻能敏銳地感受到他那犀利如刀的視線,刺得我脊背生涼,如芒在背。
「大師兄你慘了,師姐好像生氣啦!還不趕緊哄哄。我就不打擾你們咯!」
她轉身跑出了房門,又在雷聲中尖叫著折返。
「嗚嗚嗚,打雷了,好可怕啊!師姐,我把大師兄借走一會好不好,我一個人真的不敢回屋。」
「小傻瓜,就要下大雨了,師兄自然要送你的。」
蕭賦明隨手將玉佩擱在了床邊,轉身拉著她便走。
他走得那樣急,
甚至連門都忘了給我掩上。
任憑瓢潑大雨灌入房中,打湿了我的眼眶。
系統冰冷的提示:「受虐指數進度 40%。」
4.
許是他跟我賭著氣,好幾日都沒來看我。
閣中流言紛紛,說蕭賦明陪著小師妹何霏霏去遊山玩水了。
她總是悲憫地對蕭賦明說:「眾生皆苦」。
於是她一路行善,沿途中無論是權貴還是乞兒,隻要有所求,她便慷慨贈夢。
不少貧窮百姓甚至為她下跪,稱她為「神女轉世」。
一時之間,何霏霏聲名鵲起,風頭無兩。
可夢,需要耗費大量的精氣神是去築。
她這般無節制地揮霍,很快,她便病倒了。
蕭賦明帶著一身風塵闖進我的院子。
我本期待著他來告訴我那些流言都是假的。
可他開口的第一句,不是解釋,不是問我過得好不好,而是他的小師妹生病不好了。
他眼底猩紅,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手都發白:
「芷笙,現在隻有你能救霏霏了。」
「怎麼救?」
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我花萬金買了顆凝神丹,郎中說隻需要連取七日你的心頭血做藥引,霏霏便能好過來。」
他的話猶如一盆冷水從頭將我澆到腳。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我與他相戀了三年,他卻為了認識不到三個月的小師妹來取我的心頭血。
修煉之人都知道這心頭血是靈力的根源,連取七日跟廢了我有什麼區別。
系統:【受虐指數進度 65%,苦主得再加把勁。】
「你可曾為我考慮過?取了心頭血,
我不僅元氣大傷,靈力也將不復從前了!」
蕭賦明滿眼心疼,緊緊地摟著我,下巴抵著我的頭,聲音滿是痛苦的掙扎:「是我對不住你。」
「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霏霏油盡燈枯。她心懷蒼生,築夢天賦奇絕,我不願我們大周失去這樣的人才。」
這一刻,我看著他焦灼的眉眼,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的這般的低聲下氣,可不曾為過我。
我用盡全身力氣掙脫出他的懷抱,眼角飽含怒意:
「心懷蒼生?她不懂,你難道也無知?」
我直視著他,一字一頓:
「你忘了解憂閣的門規嗎?築夢之術,隻供官宦要人取樂!」
「乞丐需要的是果腹的饅頭,貧窮百姓需要的是可圖溫飽的勞作,而不是一場醒來更加絕望的虛妄之夢!若是人人都求一夜的富貴夢,
清醒過後還有誰會去耕田,誰去服役?這世間秩序,豈不崩壞!」
我指著自己的心口,「憑什麼,要我為她的假仁假義付出心頭精血,隻為成全她的好名聲?」
他像是被刺痛,厲聲喝道:
「你怎麼能這般自私?不過是取些血,你又S不了,可是她會S啊!」
「我自私?你蕭賦明敢對天發誓,你隻為蒼生大義,對她沒有半分男女私情?」
他被戳破了心思,眼神閃躲,聲調陡然拔高:「是!我也隻是看她與三年前的你有些相像罷了!那時的你天真灑脫,再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冷漠刻薄,連自己的同門師妹都不救!我真是看錯了你。」
話音剛落,蕭賦明猛地轉身摔門而去。
我望著他決絕的背影,潸然淚下。
他指責我冷心冷血,可他忘了,我的血也曾經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