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燭火跳躍,勾勒出他柔和安靜的睡顏。
我悄悄從水裡探出上半身出來,悄悄湊近他,心髒跳得飛快。
冰涼的唇瓣快速又輕柔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那一刻,周身忽然湧起一陣奇異的暖流,尾巴處傳來細微的痒痛。
我驚訝地低頭,看見湛藍的鱗片緩緩消退,化作了一雙潔白修長的人腿。
鮫人長出雙腿,分化性別,是因為心裡有……有什麼來著?
左右,我成年了!
夜裡風寒,我扶著陌生的雙腿,笨拙地走到他床邊。
搖醒他,理直氣壯地撒謊:「我怕黑。」
他醉眼朦朧,看到我化出的雙腿,又看向我,怔了許久。
他指尖一顫,
想要觸碰卻猛地收回,卻臉更紅了。
手忙腳亂地扯過薄被將我裹緊,自己卻和衣縮在床鋪最外側,僵硬得像塊木頭。
「你……你好好休息。」
他聲音啞得厲害,背對著我,一動不敢動。
沒有拒絕。
我看著他緊繃的脊背,偷偷彎起了眼睛。
這人間,似乎也沒那麼壞。
3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他出門訪友,囑咐我乖乖待著。
午後陽光正好,我趴在桶沿打盹,忽聽後院籬笆響動。
不是他慣常的腳步聲。
一個粗壯的男人躡手躡腳摸進來,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淫邪。
盯著我,像是打量一件奇貨。
「嘖嘖,都說陳夫子藏了個寶貝,
果真不假……」
我脊背瞬間繃緊,鱗片炸起,喉嚨裡發出警告的低吼。
他嘿嘿笑著逼近:
「小美人,跟了個窮酸書生有什麼好?跟了爺,讓你吃香喝辣……」
在他手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我猛地揚起尾鰭,用盡全力狠狠扇在他臉上!
男人慘叫一聲,被打得踉跄後退,臉上瞬間紅腫起來。
他啐出一口血沫,惱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罰酒!」
卻也不敢再輕易上前,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松了口氣,卻隱隱不安。
不想讓他擔心,等他回來,我隻字未提。
卻沒想到,報復在幾天後的夜晚降臨。
他出門為我買蜜餞,遲遲未歸。夜色濃稠,我心中莫名焦躁。
突然,窗口被猛地砸開,幾個黑影竄入,一塊沾了迷藥的破布SS捂住了我的口鼻!
掙扎是徒勞的。
力量在迅速流失。
我被拖出木桶,粗暴地塞進麻袋。
耳邊是那個男人怨毒的聲音:
「……臭婊子!看老子今晚不辦了你!等玩夠了,就賣給城裡的燈坊,皮扒下來做成長明燈,最是值錢!」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沒了我。
被丟進一間骯髒的柴房,麻袋被扯開。
男人帶著酒氣的臉湊近,我積蓄起最後一絲力氣,人魚的兇性被徹底激發,獠牙狠狠咬下!
「啊——!」悽厲的慘叫。
可惜,他早有防備,猛地一縮胳膊,我隻咬斷了半截小臂,未能致命。
劇痛徹底激怒了他,他抄起一旁的木棍,沒頭沒腦地朝我砸下來:
「畜生!賤貨!你以為陳清之真喜歡你?他不過是個窮瘋了的偽君子!」
「養著你就是為了賣個好價錢!長公主看上了他,他正缺錢打點門路好去做驸馬爺呢!」
「等他攀上高枝,第一個就把你做成燈!」
汙言穢語和沉重的擊打一同落下。
我蜷縮起來,護住頭臉,鱗片被打得脫落,皮開肉綻。
意識渙散間,那些惡毒的話卻像毒針,一根根扎進心裡。
他真的……隻是想要我的眼淚和性命嗎?
就在我以為要被打S的時候,柴房門被猛地撞開!
他來了。
頭發散亂,青衫上沾滿了泥汙和血跡,額角破裂,
正蜿蜒流下鮮血。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斷裂的桌腿,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狠厲和驚慌。
「放開她!」他聲音嘶啞,像是困獸的咆哮。
那男人和他的同伙撲了上去。
他一個文弱書生,哪裡是這些人的對手,拳腳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他卻不管不顧,隻SS護在我身前,用身體擋住大部分攻擊。
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掙扎著爬起來,撲向我這邊。
混亂中,有人亮出了匕首,寒光一閃!
他猛地將我完全護在身下。
我聽見利刃割開皮肉的悶響,聽見他壓抑的痛哼。
但他抱著我的手臂,沒有絲毫松動。
最終,或許是怕鬧出人命,那幾人悻悻散去,留下狠話。
塵埃落定,破敗的柴房裡隻剩血腥味和我們粗重的喘息。
他半睜著眼,臉上毫無血色,卻先低頭查看我的傷勢。
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我因恐懼和疼痛而失控落下的淚珠,已化作零星散落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他嘆了口氣,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手,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我流淚的眼睛,氣息微弱:
「莫要哭了……笑著……好看些……」
別人都貪求鮫人淚,他卻傻,隻要我笑。
他傷得很重,背上一道刀口深可見骨。
我的傷也不少。
那些日子,我們窩在那間小屋裡,互相笨拙地給對方換藥。
他憂心忡忡,怕我再次被覬覦。
一日,他翻出一個舊木匣,取出一枚用紅繩系著的、小巧精致的金色鈴鐺。
鈴鐺表面刻著古樸的花紋,看起來有些年歲了。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仔細地將紅繩系在我的手腕上,金鈴垂落,發出清脆的輕響。
「以後若害怕,或者遇到危險,就搖響它。」
他看著我,眼神鄭重而溫柔。
「無論在哪,隻要我聽見,一定趕來救你。」
我抬起手腕,看著那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小鈴鐺,聽著它悅耳的聲音,心裡那點因流言而起的芥蒂,忽然就被撫平了。
這像是話本子裡寫的定情信物。
我偷偷地想。
系上了,就是長長久久的意思了吧?
4
腕間的金鈴輕響,像是系住了一小片陽光,叮叮咚咚的。
可人心裡的鬼,總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
那個斷臂的男人受到了官府的懲處,被杖責後逐出了村子。
我以為陰霾散去,卻不知流言比杖責更毒。
它們無聲地蔓延,像湿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人的脖頸。
我去井邊打水,幾個婦人聚在一旁嗑瓜子,目光像粘膩的蛛網落在我身上,又飛快移開,壓低的竊語卻精準地飄進我耳中。
「……瞧見沒?手腕上那金貴的玩意兒,怕是夫子給的買命錢呢。」
「嘖嘖,養得這麼水靈,就為了那身皮子和眼淚。」
「聽說城裡貴人一盞人魚燈能賣這個數!」
有人神秘兮兮地比劃著手指,「夫子清貧,這是要發達了。」
「可不是?賣了這鮫人,正好拿錢去打點,尚公主哩!」
「買命錢」、「人魚燈」、「尚公主」……這些詞像淬了毒的針,
密密麻麻扎進我心裡。
我猛地攥緊水桶提手,指節發白。
我不願相信。
可那些話語日夜在耳邊回響,與他系上金鈴時溫柔的眉眼交織碰撞,攪得我心亂如麻。
我開始躲他。
他送來的飯食,我不再迫不及待地撲過去;
他溫聲同我說話,我也隻垂著眼,用尾巴懶懶拍打兩下水花算作回應;
他若靠得稍近些,我便立刻繃緊脊背,鱗片微微豎起,做出防御的姿態。
他察覺了我的疏離,眼底有淡淡的困惑和不易察覺的受傷。
但他什麼也沒問,隻是愈發沉默,有時望著窗外發很久的呆。
恰逢鎮上有花燈會,他大概是想哄我開心,特意收拾了一番,青衫磊落,要帶我去看熱鬧。
長街人潮如織,各色花燈璀璨流光,
映得夜空恍如白晝。
我卻隻覺得喧囂刺耳,那些光亮照得我無所適從。
他小心地護著我,避免行人撞到我,指著一盞漂亮的鯉魚燈想與我說話。
我卻隻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知好歹。
直到路過一間氣派的燈鋪。
櫥窗最顯眼的位置,陳列著一盞精致無比的水藍色宮燈。
燈罩薄如蟬翼,散發著柔和而詭異的光暈。
那是!
那是用鮫人皮鞣制的!
燈座下,甚至隱約可見幾片未處理幹淨的、黯淡的鱗片!
我渾身血液瞬間冷透。
同伴的皮囊成了取悅人類的裝飾,漁人惡毒的詛咒、村婦的竊語、還有他可能存在的算計……
在這一刻如同冰錐,
狠狠刺穿了我所有的僥幸。
我猛地停下腳步,臉色煞白。
他似乎也看到了那盞燈,臉色微微一變,想拉我離開:
「我們走吧,去前頭看看,聽說有糖葫蘆……」
糖葫蘆。
他承諾過好幾次要買給我,卻總因各種事情耽擱。
我甩開他的手。
時隔多日,又一次對他露出近乎尖銳的抗拒。
我扭頭就往人少的地方擠。
他愣了一下,急忙追上來:「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不答,隻是拼命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熱鬧和那盞冰冷的燈。
「你在此處等我,莫要走動。」
他見我情緒激動,語氣帶了幾分焦急,「我去去就回,給你買糖葫蘆,好嗎?」
他把我安頓在一處相對安靜的巷口,
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快步沒入人流。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腕間的金鈴隨著我的顫抖發出細碎的輕響。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周圍的歡聲笑語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沒有回來。
幾個面相兇惡的男人無聲地圍攏過來,一塊同樣沾了迷藥的布帕再次捂緊我的口鼻。
掙扎徒勞無力,意識沉入黑暗前,我隻來得及SS握住腕間那枚金鈴,指甲掐進了掌心。
……
再醒來,是在一輛顛簸的馬車裡,手腳被粗糙的繩索捆得S緊,嘴裡塞著破布。
我被丟進了不知哪裡的柴房,比上次那間更黑,更臭。
有人每日送來餿冷的食物,見我絕食,便粗暴地捏開我的下巴,用木勺將渾濁的流食硬灌進去。
他們試圖搶走我腕上的金鈴。
我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呲著牙,用頭撞,用腳踢,拼S抵抗。
混亂中,不知誰的重擊落在我背上,喉間湧上腥甜。
我嘔出一口血,濺在那金鈴上,原本清脆的鈴聲頓時變得沉悶喑啞。
他們怕打壞了賣不出價錢,終於悻悻放棄。
在下一秒,掰開我的下巴給我灌下了辛辣衝鼻的藥水,掙扎間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等人走後,我蜷縮在黑暗的角落,渾身都在痛。
驚恐發現自己既不能說話,也沒力氣動了。
接著是夫子焦急的呼喚聲音,由遠及近。
他正在找我!!
我忽然想起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