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去的第三年，蕭辰風出現了，他風塵僕僕，眼睛卻亮的嚇人。
許久未見，他容顏未減半分。
甚至笑起來更好看了。
迎著我不解的目光，他笑道。
「這皇帝做的著實無趣，我用了三年的時間將一切都安排好，終於可以傳位給宗室之人，來找你了。」
蕭辰風看向京城，眼裡有一絲悲涼：
「父皇在時，想讓我做儲君，可他們都不知道，我隻想做一個在戰場上廝S，保家衛國的大將軍。」
他苦澀的笑了笑：「母妃也一心想讓我坐那至高之位，她為了保護傳位聖旨不惜丟了性命，所以我起兵不僅是為了報仇，也是為了了她的心願。」
良久。
他朝我伸了伸手，可憐兮兮。
「我現在就是個窮光蛋了。
」
「不知徐大掌櫃是否願意收留我。」，他展示了下手臂上的腱子肉。
眨了眨眼。
「在下不僅能保護徐娘子，還能暖床，徐娘子萬萬不要錯過了！」
見他賣力推銷自己，我忍不住笑了。
「好！」
人生苦短。
何不盡興？
【番外：崔雲淮】
1
嘗到徐記餛飩的那一刻。
我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這味道竟同她做的一模一樣。
回憶如同洪水般傾瀉而出。
在青州的那兩年，我最懷念的那些日子裡，宋沐煙最愛的事，便是為我做各種各樣的吃食。
而出現最多的便是這餛飩。
「加以鮮筍提鮮吊味，遇見我這麼個大廚，
阿淮你可是有口福了。」
少女眉眼鮮亮，託腮期待的等著我誇獎。
一向寡言少語的我，隻會默默低頭將碗裡的餛飩都吃完，連湯都不剩一滴。
每每這時，她都會極為高興，邊撿碗邊說著下頓要做什麼。
而如今……
我看了眼桌上的空碗。
我已捧場的將湯喝完了。
那人卻不在了。
2
我此生最後悔之事。
就是喝下了長公主遞來的那碗藥。
我算計一生，卻敵不過一個情字。
沒有人知道，我從來沒有失憶過。
當初在天狼寨，我趁著被宋沐煙打傷的機會裝作失憶，為的不過是迷惑那些監視他的人。
生母為了不讓我回去，
與天狼寨的山匪勾結，想將我永遠留在青州。
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我和弟弟同樣都是母親的兒子，可為何境地卻是天壤之別？
我真的是她的孩子嗎？
幼弟磕了碰了，她都心疼的不行。
可對我。
動輒打罵，連下人都不如。
所以不怪我生性涼薄，也不怪我在青州見到宋沐煙的第一眼，就起了利用的心思。
許久未見，宋沐煙已經不記得我。
可我卻忘不了她。
一個有趣的小官之女！
當初會記住她，是因為那年上元佳節，我帶幼弟去看燈會，幼弟著涼染了風寒，母親大怒，不顧外面還在飛雪，讓僕人將我的衣服扒了罰跪在路邊。
我凍的快要失去知覺時，一件溫暖的兔毛披風落到我身上。
我努力抬眼看去。
是個穿著粉色夾袄的小姑娘，小臉凍的有點紅，笑容卻十分真誠。
「送你了。」
小姑娘不等我回答，就跑向了一個中年婦人，那婦人摸了摸她的手，一臉慈愛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她披上。
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你呀你，回去就給我喝上一大碗姜湯？」
小姑娘頓時面露難色。
「阿娘，我也不想的，可那哥哥都快凍S了！」
「能不能打個商量？」
「沒得商量！」
小姑娘垮著臉同家人走了。
目睹一切的我不僅不感動。
甚至還覺得母慈子孝的這一幕。
著實是有些礙眼了。
2
天狼寨中。
我會救宋沐煙，起的全是算計和利用之心。
母親對我起了S心，孤獨尚且不食子，沒有人會相信這件事，所以短時間內我都不能回長安城。
若想從母親的監視中逃脫，宋沐煙會是一個很好的工具。
她隻是一個縣丞之女，身份低微不引人的注意。
又恰好是那所謂的良善之人。
果然，脫離險境後，宋沐煙想了很久，還是開口問了我。
「要同我回家嗎？」
回家？
饒是裝瘋賣傻，虛情假意慣了的我，也有那麼一瞬間愣住了。
家是什麼？好像自幼弟出生後，我就沒了家。
很快我便醒過神來，朝宋沐煙笑了笑。
「好！」
我如願以償的隨她回了青州老家，一待就是兩年。
這期間，虛情也生出了幾分真意。
可這點情意，
同我心中的不甘和恨意，同我想要報復母親比起來，都算不了什麼。
於是我借科考的名義，回了長安城。
時隔兩年，也該我成這執棋人了。
隻是我沒想到，設局之人，最終還是入了局。
3
我本想借宣陽的手，借那秘藥，斷了一些本不該生出的情意。
宋家確實好，宋縣丞和宋夫人待我如同親子。
宋家大姐和宋小妹也視我為家人。
更何況，這裡還有她。
有時候，我也會想，要不算了，就這樣了，一輩子做長隨與她相守相伴，好像也不錯。
可每每這時，心裡存了十多年，難以消解的怨憤就會升騰起來。
憑什麼？
憑什麼我要放手？放任那些人得到自己想要的！
這些念頭攪得我難以心安。
所以我毫不猶豫的喝下宣陽遞來的藥。
我和宋沐煙，和宋家，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宣陽這步我少年便布下的棋。
也該動動了。
4
我算好了一切。
算了父親對自己的愧疚，算了幼弟命不久矣，算了母親功虧一簣。
甚至算了長公主對自己的情意。
卻沒算到自己對宋沐煙的心意。
秘藥的藥效確實強悍，我喝了後仍記得同宋沐煙發生過的一切。
可想起她時卻不會再覺得心動。
甚至她跪在自己面前求我救宋家人，我也沒有一分動容。
隻是在她撕毀婚書，說要退婚時，我的心裡還是有了不悅。
她決絕離開時，我的心像是被人抓住，泛起一點恐懼。
趕到教坊司，看見她要S宣陽。
我心裡一急，提腳就踹。
那一刻我想的並不是要保護宣陽，而是S了長公主她也活不了。
見她倒地吐血，明明心裡毫無波動，可我的手卻不自覺的想伸過去。
我用盡力氣才壓下這股衝動。
宋沐煙舊事重提，想用我做山匪的過去和宣陽談條件。
宣陽被拿捏住了七寸，面色難看。
我卻有些後悔了，不是因為顧忌那段過往，而是因為她竟被逼到了這種地步。
我生來便親緣淡薄，自是不能體會她同家人之間的感情。
本想的是，宋家人雖有趣，但S了就S了，留下一個她便好。
所以我放任了宣陽的小動作。
畢竟無傷大雅。
不是嗎？
5
隻是我沒想到。
宋沐煙竟然S了！
S無全屍，屍體被燒的幹淨。
她S在被流放的路上，S在匪徒的手裡，而我派去保護她的人，甚至還沒能到她身邊。
得知宋沐煙的S訊，正在練字的我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S了嗎？」，我的聲音輕的快要聽不見。
心裡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隻是有些東西在悄悄碎裂。
疼痛從四肢百骸泛起，很快就遍布整個身世，直到我一大口血吐出。
那些被壓抑許久的情感突然反噬。
我的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刀劍刺穿，疼得我直不起腰。
突然進來的宣陽嚇得臉色發白。
上前來扶住我。
我甩開她的手，雙眼猩紅掐住她的脖子。
「告訴我，
她沒有S！」
宣陽眼裡閃過恨意。
最後全變為痛快。
「宋沐煙的骨灰已被送回長安，淮郎若不信，可以去看看！」
字字如刀，割得我生疼。
「淮郎可別忘了，你出生世家貴族，同那小官之女，本就是雲泥之別，如今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罷了！」
6
所有人都說宋沐煙S了。
可是我不信。
派了人四處去尋她。
她S後的第一年，我得到了皇帝的重用，入了禮部。
母親想為幼弟求封世子，卻被皇帝以長幼有序打了回去。
第二年，我的幼弟S於一場急症，那一日，幼弟發病，母親想去宮裡請太醫，可恰逢我落馬受傷，所有太醫皆被宣陽帶到了她府中為我治病。
母親跪在長公主府門口，
苦求我饒過幼弟一命，說過往的種種都是她一人所為。
她可以一力承擔。
我在對面的酒樓看了許久，很奇怪，這明明是我做夢都想看到的場面。
為了這一幕，我算計一生，身邊的人皆可為棋子。
可事到臨頭，我竟沒有那麼開心。
這是為什麼？
我捂著自己的胸口，那顆微弱跳動的心，仿佛快要失去最後的活力。
第三年，我官拜一品，成了太傅，同自己的父親在朝堂上平起平坐
權力在手，看似前途無量。
父親為了讓我回府，將已經瘋了的母親送去莊子。
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也為幼時的自己討回了公道。
卻隻覺得無比孤寂。
倘若沒有遇見宋沐煙，沒有青州的那兩年，我尚且能忍受。
可現在卻是度日如年，一切都無趣極了。
我看著手腕上刀劃的傷痕，笑了。
瘋子的孩子。
果然也是個瘋子！
7
吃下那顆豆腐丸子。
我便知道了。
徐三娘子，就是她！
雖然人來了後，面紗下的容貌不同，可我又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這五年間，我日日夜夜反復在腦海中回想在青州的時光。
她的身影早已牢牢刻在我心中。
她踏進來的那一刻，我的心緒激動不已，手忍不住的抖。
聽著她冷冷的拒絕，我心中一痛，卻也明白宋沐煙心裡仍有怨。
可是沒關系，隻要能看見她，能在她身邊，我就滿足了。
隻是我沒想到。
景安王蕭辰風竟會出現，
言談舉止間與她頗為相熟。
那一日，我心裡第一次出了嫉妒這兩個字。
蕭辰風是西北的地頭蛇，在他的刻意保護下，我根本見不到宋沐煙了。
失而復得又失去，遠比找不到更加痛苦。
所以我放下尊嚴，去求了蕭辰風。
見面那天，我得知了宣陽給自己下藥之事，我知道這消息是她刻意透露的，也知道她想要什麼。
既然她想要，那就讓她如願。
於是我和宣陽翻臉，差點S了她，宣陽那日披頭散發與我冷漠對峙。
「崔雲淮，你就敢說五年來，秘藥之事你毫不知情嗎？」
我擦了擦劍上的血跡,漫不經心：「她容不下你！」
「瘋子！」
宣陽氣得要S。
不過她沒說錯。
我確實是個瘋子。
8
再次見面，宋沐煙仍然不願承認身份，我也不點破,隻喚她做徐三娘子。
就像同第一次認識的人傾訴那般。
將他們的過去一一同她講訴，我談起心裡的滔天悔意,裝作這五年毫不知情，一切都是受宣陽蒙蔽。
隻為求得她的一絲憐憫。
整個過程,她都面無表情，我的心也一點一點變冷。
直到提起她S去的父親和長姐，她的神情才有了變化。
她一聲聲的質問，打破我的虛偽,我無法回答，更無法反駁。
因為真實的我，遠比她想象的更加不堪。
我就像陰暗角落裡的蛆蟲,照過月光後便生出無限貪婪。
我知她極為厭惡我，卻仍來見我，必然是有所圖謀。
可那又如何呢？
如今我怕的隻有她不願見我！
9
她想讓我做蕭辰風手中的刀。
那我便做！
她想要宣陽S,那我便親手去S了她，而來自京城的賜婚是一個好機會。
臨走前,我又去見她了，這次來我隻想試探我是否還有機會。
即便隻有一絲，即便微不可見,我也會牢牢抓住，一生一世永不放手。
可是人S不能復生，我縱然能算遍天下,也帶不回她的長姐和父親。
讀懂她眼中的堅決。
那一刻,我心如S灰。
10
同宣陽成婚的那一日。
她也來了。
見到她,我的⼼瞬間定了下來,這一⽣，是我親⼿弄丟了她。
在⻘州時,她曾無數次暢想過我們的婚禮，可那時滿⼼復仇的我,心裡都隻有不耐煩。
如今我同別⼈的婚禮上,她神情冷漠疏離,我卻笑意不減。
人生⽆趣。
我去往黃泉的路上,有她相送,⾜夠了！
在宣陽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我抽出匕⾸將她一刀S了。
長公主遇刺,眾人慌亂不已。
我不緊不慢的看向她,有太多話想說,心⾥卻也明⽩她不想聽，也不會聽。
今生的我深陷泥潭，太過卑劣，亦不會愛人。
隻願來世我也能成為溫潤如玉，不染塵埃的公⼦與她相識相知。
相伴⼀生。
匕首架上脖⼦，臨S前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可願原諒我？」
我知曉她懂唇語，並未出聲。
她一言不發,眼神冷到極點。
下一刻，我倒在地上。
血噴湧而出,然⽽脖⼦上的痛，終究⽐不過這⼼中的痛。
我這一生。
一步錯，步步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