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猛地僵住。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掀開車簾,月色下,申明景眼中蕩漾著令人膽寒的笑意。
「或者說,該稱呼你為,姜掌櫃?」
7.
三年前。
大火將船燒得支離破碎。
一片狼藉中,抬出了一具已經被燒得不完整的女屍,依稀能辨認出女屍身上穿著姜鶯生前的衣服。
申明景僵硬地走上前去,定睛看了許久,彎下身,緩緩從屍體手腕上取下一個灰撲撲的镯子。
他輕輕擦了擦,露出斑駁的裂紋。
那日,他冷靜地吩咐人處理現場,查詢火因,安葬姜鶯,安撫周圍受驚的百姓。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然後回到申府,回到房內,坐下來,才發現自己一直SS地握著那枚镯子,
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淤血。
姜鶯S了。
眼前猛然一黑,下人慌忙扶住他。
「公子是累到了,喝點湯暖暖吧。」
……
「阿景,外面天冷,喝點湯暖暖吧。」
姜鶯從鍋裡舀出湯盛進碗中,指腹小心地端著碗底,一路小跑進屋,穩穩當當放到他面前才松開手,燙得呼呼地吹手指,像小動物似的舉著手指放到耳垂邊降溫,睜著大大的眼睛衝他笑。
她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
怎麼會S了呢。
申明景感覺腦子變得很鈍,好像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他今天原本的計劃,是他找人冒充的山匪衝上船將姜鶯帶走,留下他事先準備好的屍體偽裝成她。
然後他會將她秘密送走。
讓她安全地離開。
為什麼會出現意外。
為什麼他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她。
他眼前的暈眩更嚴重了。
但事已至此,他能做的隻有好好安葬她。
她雖救過他,但也騙了他。
她救他是為了利用他享榮華富貴。
隻是她命薄,喪命於意外。
他從小見多了人的離世,自己手上更沾了不知多少鮮血。
不過是S了個不重要的人而已。
很正常。
他對自己說。
很正常。
但不知為何,他連做了兩夜噩夢。
夢到她在火海中掙扎。
他醒來時一身冷汗,出神坐了許久。
換上衣服去了她先前住的院子。
8.
那院子很偏,
他親口安排的,原想叫她知難而退,想叫她離自己遠一些。
但她好像沒有理解他的意思,總找各種理由來騷擾他。
話很多,擾亂他的思緒。
讓他總忍不住想她。
但不知道從哪天起,她突然開了竅,不再時不時來找他,見到他的時候也不再說很多話。
可他突然覺得,安靜得有些寂寞。
果然習慣這東西很可怕。
她屋子裡同樣冷清,床邊放著個炭盆,炭都燒沒了。
桌子上有幾瓶香料,是以前剩下的。
申府規矩多,她制作香料所需的東西沒人批,她自己也不能隨意進出申府。
衣櫃敞著條縫,他順手打開,愣了下。
最上面那件衣服上,打了兩道補丁。
他再往下翻,好幾件衣服都打著補丁。
包括他在這裡最後一次見她時,她穿的那身。
袖口上的補丁那麼明顯,他當時為什麼沒看到。
哦,她卷起來了。
冬月末,天寒風冷,她卻卷著袖子,露著蒼白瘦弱的腕骨,原來是為了遮補丁。
為什麼?
申府沒有給她的月例嗎?
他命管家去問。
之前在這裡伺候的丫鬟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
原來真的沒有月例。
他知道他對姜鶯態度不好,她在申府必然會被排擠。
但既然是她強求,便該她受著,他未曾放在心上。
隻沒想到,竟能克扣到這個地步。
沒有一分月例。
飯菜是冷的、剩的。
炭火是她自己從柴房偷偷撿的。
柴房的小廝說,
看她可憐,沒有告發她。
他以為是她脾氣大,性子強,丫鬟不好管教,所以都打發走了。
沒想到是被人欺負到了頭上,卻無可奈何。
那天他發了很大的脾氣。
發賣了那兩個丫鬟,將私自扣了姜鶯月例的奴僕送到了官府,其他查出來的人各有懲戒。
那個小院子裡,哀號聲一片。
申明景沒有再做噩夢。
但他睡不著了。
他總想到姜鶯。
想她在申府這樣被人欺負,都不曾與自己說過一句,為什麼。
過得這樣艱難,都不曾想過離開,為什麼。
她對他笑時,滿眼是他;他恢復記憶後,她未向他討過分毫。
她當真是貪戀申府權貴才救他、才纏著他不放嗎?
他突然覺得胸口很難受,
又是為什麼。
他開始想夢到姜鶯。
可她卻不肯再入夢。
申明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好像不喜歡他了。
不想見他了。
所以上船時,走得那樣果斷。
他覺得胸口更疼了。
船上失蹤的丫鬟沒找到,但在她房間裡,發現了一張字條和一包毒藥。
原來不是意外,是蓄意謀S。
他處心積慮要送她走,反而將她送上了絕命路。
那天起,他開始頭疼。
他不斷地回憶他們在鄉下的那短短幾個月。
不斷地回憶她說的每句話、每個表情。
最後變成一道決絕的背影。
他的頭疼越來越嚴重。
直至兩個月前。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頭疼瞬間減輕許多。
在鄉下時,他因受傷疼痛而難以入眠,姜鶯便在屋中燃此香為他助眠。
這是隻有她能調制出來的味道。
他抓住丫鬟的手腕,問香粉是哪裡來的。
丫鬟戰戰兢兢,說這是她宛州和縣的朋友帶來的,對助眠有奇效。
她經過了管家的準許才換的。
申明景SS盯著香爐。
低聲呢喃。
「宛州和縣。」
9.
冷風灌進馬車。
他果然認出我了。
申明景輕笑了聲,放下車簾,轉身對車外列隊的兵馬道:「送夫人回雲築小苑。」
小風倒吸一口冷氣,睜大眼:「夫人?什麼夫人?」
我坐得僵直,腦中混亂一片。
他若要S我,
等我出城後,隨意找個偏僻地方S了便是。
不必這樣大張旗鼓不避人地攔我的路,還要將我帶去他住的地方。
他不是要S我,那是要做什麼。
小風被帶走,我跟她說不要怕,獨自跟著申明景的貼身侍從進了房間。
四處燃著炭火,很暖和。
婢女進來送了熱茶,我想與她們套話,可她們放下茶便頭也不抬地跑了。
不一會兒,申明景進來了。
他換了身居家的衣服,月白淺色,我以前喜歡給他買這樣顏色的衣服。
後來他恢復記憶,便很少穿淺色,怎麼又換了回來。
「傻站著幹什麼,坐。」
我戒備地坐下。
他目光不移地打量我,須臾笑了聲:「比上次見面,胖了一點,挺好。」
我繃緊了脊背。
上次見面,本該是永別,他難道是在點我?
「三年前,是怎麼逃脫的?」
他說的是「逃脫」。
我心下一凜。
「申明景,我是壞了你的名聲,但也救過你的命,兩相抵消,你不至於對我窮追不舍,非要取我性命。」
他微微皺眉。
腦中迅速將前因後果串聯起來,有了一個這三年來他從未想過的猜測。
「你以為是我要S了你?」
「當年,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我憤而起身,質問他:「我聽到你吩咐侍從要S了我,船上的婢女難道不就是你安排的!」
「現在裝什麼!」
他沉聲說:「那不是我的人,是公主的人。」
我沒理解他話中的意思:「公主?為何會牽扯到公主?
」
「公主一直想要下嫁於我,但隻要你在,她就不能名正言順地讓皇帝下旨賜婚。我知道公主有除掉你的想法,才想出讓你假S離開的主意。」
「沒想到二叔家的嬸嬸得了公主好處,收買了府上的丫鬟。」
我怔住,腦子如卡住般思考了良久他的話。
「你是說,你當初要找人冒充山匪S我,是要我假S離開。」
他閉了閉眼:「對。」
「這是我做得最錯誤的決定。」
原來如此。
我恍然坐下。
我畢竟救過他,他就算視我為眼中釘,也不至於出手S我。
那個會在匪亂中拍馬救人的小將軍,不一定是大善之人,卻不應是個會因私利而S人之人。
我當時還以為他當真厭惡極了我,竟不惜採取這樣卑劣的手段。
原來……他隻是要將我送走。
讓我離他遠遠的。
明白了所有事情,申明景問道:「你早就做了打算,要離開了是嗎?」
那個隻餘冷灰的炭盆,倘若主人還要回來,想必會添置新炭。
「是。」
就算他不費這樣的周章,我也打算走了的。
最後一次去偷炭,被柴房的大廚發現,他追著我打,鐵鏟打在背上很疼。
那時我便想,等這些炭燒完,就離開。
我早該認清現實,他是天之驕子,我再固執地留在那裡,也不可能讓雲為我落下。
結果在我走之前,聽到了那番對話。
「你本也打算把我送走,三年前雖然與你的計劃有所出入,但如今看來,結果也是你所想要的,今日又為何把我找來?
」
10.
「這個結果不是我想要的。」他沉聲說。
目光緊隨著我。
我突然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被什麼束縛。
三年過去,申明景確實有了些變化,他變得更加難以捉摸,像某種沉著又危險的動物。
讓人本能地感到害怕。
「你什麼意思?」
他不急不緩地將茶杯推到我面前,彎腰握住我的手腕,不容我拒絕的力度。
語氣卻溫和得過分:「手倒是不涼了,你若冷,再叫他們加炭。」
「等回到江州,叫裁縫來給你做幾身冬天的衣服。」
我蹙眉。
「我為何要去江州?」
他笑得理所應當:「你是我的夫人,當然要跟我回去。」
我腦中空白了一瞬,
站起身向後退。
「別開玩笑了!我不是你的夫人!」
他追著我向前。
「你我有過夫妻之實,你就是我的夫人。」
我繼續後退:「我們未行三書六禮,未報婚書,算不得夫妻!」
這是他曾經的原話。
他眼神暗了一瞬。
「有婚書。」
我怔了下。
「我做了婚書,蓋了官印,姜鶯這個名字,在申家的戶籍上。」
「……」我被逼到角落,退無可退。
他說:「公主已經遠嫁塞北,我手握軍功,沒人能再威脅到你。」
「阿鶯,隨我回去,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我狠狠推開他。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
空氣陡然安靜。
炭火噼啪作響。
過了會兒,他說:「是我愚鈍,三年前被偏見蒙蔽,沒意識到自己有多愛你,對你不好,叫你難過了,是不是。」
「以後不會了。」
他目光如同繩索,纏在我身上,越收越緊,甚至叫我覺得呼吸困難。
我推開他,大步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卷著落葉的味道灌進來。
「申明景,我不知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我不想奉陪。」
「從前我不懂事,給你招惹了很多麻煩,但我也付出了代價。」
「你就當姜鶯真的S了,你放過我。」
他面上沉如夜色。
「你不信我。」
我說:「放了我。」
他沉默許久。
「好,十天,我給你時間好好考慮。
」
他招來侍從:「送夫人回去。」
然後將大衣披到我身上:「你的小伙計我找人好生招待著呢,會將她跟你一起送回去,路上冷,小心著涼。」
11.
說是給我時間考慮,其實他的人一直蹲守在我家周圍。
第一天,他差人送來遠在江州的小食。
第二天,一盒稀有香料被放到櫃臺上。
第三天,他親自登門,坐在角落目不轉睛地看了我一天,嚇得小風冷汗連連。
「這個申公子真可怕,明明一副笑模樣,怎麼我覺得他往那一坐,這店裡就跟罩了座大山似的,叫人覺得壓力倍增。」
第四天,我帶著小風逃了。
他還是小瞧了我,留著的人心眼不夠多。
但我也沒開心太久,不到兩天便被他找到。
客棧裡冷風瑟瑟。
申明景臉色陰沉。
「你申家隻手遮天,即使一方不在也能造出婚書來,但我不認。」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我不會跟你去江州的!」
他眼皮顫了下,衣袖下的手攥成了拳。
「不要說氣話。」
「你不喜歡我自作主張辦了婚書,那我重新向你求娶,我們把該有的禮制都做一遍,重新開始。」
他說完,叫侍從將我們帶走。
我看著他固執的背影,大聲說:「申明景,三年了,什麼都會變的。」
他堅挺的背脊頓了頓,繼續向前走,沒有回頭。
第七天,求親的禮鋪滿長街,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我當街撕了聘禮單,緊閉大門。
他在門外站了一天。
第八天,媒婆成群結隊登門而入,
被小風趕了出去。
第九天,申明景的父親自江州顛簸而來,親自向我下聘。